林晚的床是上铺,下面是她室友的书桌。但她不习惯在下面工作,总觉得背后有人经过会看到屏幕。所以她买了床上桌,把笔记本架在被子上,整个人窝成一团,靠着墙。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了。
室友们都在下面,一个敷面膜,一个打游戏,一个已经睡了。林晚戴着耳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镜片上反射出剪辑软件的时间线。
甲方又来消息了。
“在吗?”
林晚盯着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甲方说“在吗”从来不是好事,好事他们会直接说“过了”或者“钱打过去了”。
她打了两个字:“在的。”
那边秒回:“刚才那个版本,节奏能不能再轻快一点?”
林晚看了一眼自己剪的那版,一分钟的视频,她切了三十四个镜头,节奏已经很快了。再快就成抖音卡点了。
但她没说这个,打字:“您是指哪一段?”
“整体感觉。感觉有点平。”
又是感觉。林晚最恨“感觉”这个词。感觉是什么?是左边还是右边?是快零点几秒还是慢零点几秒?你说不清楚我怎么改?
她深吸一口气,回:“好的,我再调整一下。”
然后她关了对话框,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
对面室友抬头看到她翻白眼,小声说:“又改?”
林晚点头。
“第几版了?”
“第八版。”
“牛逼。”
“谢谢。”
林晚把时间线从头看了一遍。说实话她觉得这版已经可以了,但甲方是金主,金主说的话就是真理。她开始往里塞转场特效,加了几个光效和抖动,又把音乐踩点重新对了一遍。
弄了半小时,导出来,发过去。
对方已读。
没回。
林晚等了五分钟,继续干别的活。她手上还有两个单子在排,一个企业宣传片,一个Vlog。宣传片的甲方说“要有科技感”,但给了一堆模糊的素材,完全不知道要表达什么。她只能硬剪,先剪一版出来让对方骂。
手机震了。
甲方回消息了:“这版好多了!但是第二个镜头的过渡有点奇怪,能改一下吗?”
林晚看了三遍第二个镜头的过渡,没看出来哪里奇怪。她放大看,逐帧看,看了五分钟。
不奇怪啊。
她关了软件,重新打开,再看。
还是不奇怪。
她想回“哪里奇怪”,打了两个字删了。她又想回“我觉得没问题”,但知道这么说没用。最后她打了“好的我看看”。
看看看,看什么看。
她截图发到三人群里,配文:“你们看看第二个镜头的过渡哪里奇怪。”
十秒后陈果回:“不奇怪。”
苏晴回:“我觉得那个光闪了一下,但应该是故意的吧?”
林晚回苏晴:“不是故意的,是素材本身的光线跳了。”
苏晴:“那就加个黑场过渡遮一下。”
林晚愣了一秒。对啊,加个黑场过渡就能把光线跳帧盖住。她怎么就没想到。
“苏晴你是天才。”她打字。
“诶,是吗?”苏晴回。
“是。”
林晚改了五分钟,发过去。甲方回:“好了!完美!谢谢!”
她盯着“谢谢”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关了对话框,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到墙上。
疼。
但她笑了。
“过了。”她小声说。
室友面膜女转头看她:“恭喜。”
“谢谢。”
林晚靠回枕头上,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还行,不算太晚。她正准备关电脑,陈果在群里发了消息。
“睡了没?”
她回:“你看我像睡的样子吗。”
陈果:“不像。”
“你也没睡。”
“我刚修完一组毕业照。”陈果发了一张图,是九宫格预览,每张照片都是蓝天草地学士服。“明天还有一组,早上七点就要到。”
苏晴突然冒出来:“我画完三张头像了,甲方说表情要再生动一点,我都不知道什么叫生动。”
林晚回:“就是你画的笑要像笑,哭要像哭。”
苏晴:“我画的哭本来就是哭啊。”
陈果:“你发一张看看。”
苏晴发了一张图。是一个女孩的头像,眼睛红红的,眼泪挂在下睫毛上,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林晚看了说:“这是哭还是笑?”
苏晴:“就是又哭又笑啊。甲方说要‘含泪微笑’。”
陈果:“你这画得也太难了,甲方什么人啊。”
苏晴:“一个写小说的,封面要女主角含泪微笑。”
林晚:“那你画得挺好的啊。”
苏晴:“她说眼泪太圆了,不够真实。”
林晚:“……眼泪不都是圆的吗。”
苏晴:“她说应该是椭圆的。”
陈果发了一排句号。
林晚也发了一排句号。
苏晴:“所以我改了,画成椭圆的了。然后她说‘差不多了,但眼睛可以再大一点’。我就放大了眼睛,她说‘好,就这样’。一共改了六版。”
林晚:“六版?我今天八版。”
陈果:“我前天一组人像改了十版,客户说她‘觉得不像自己’,但其实那就是她,她只是不想承认。”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果说:“这周接单收入统计一下,算社团基金。”
林晚打开记账本,翻了翻:“我这周两单,一个一千二,一个八百。百分之四十就是八百。”
陈果:“我三单,毕业照两单各五百,产品静物一单六百。百分之四十是六百四。”
苏晴:“我两个头像一单两百,一个logo一单五百。百分之四十是两百八。还有一个书的插画还没结。”
林晚算了一下:“八百加六百四加两百八,一千七百二。加上之前的,社团基金现在有两千三左右。”
陈果:“够拍个片子了吗?”
林晚:“不够。设备租一天就几百,还要后期、道具、请人帮忙。”
苏晴:“那继续接单呗。”
陈果:“下周有个毕业季跟拍,全天,八百。我接了。”
林晚:“我手上还有两个单子没结,下周再找两个。”
苏晴:“我那个书插画结了有一千五,全投进来。”
陈果:“你确定?”
苏晴:“确定啊,反正我也没想买什么。”
林晚看着苏晴发的消息,心里暖了一下。她知道苏晴不是不缺钱,画插画赚的钱大部分寄回家了,自己留的不多。但她说投就投,从来不犹豫。
“那我也多接一个。”林晚打字。
陈果:“你已经接三个了,别累死。”
林晚:“死不了。”
陈果:“你上次熬夜剪完片子第二天上课睡着了,老师叫你三次都没醒。”
林晚:“那是意外。”
苏晴:“晚姐你睡着的时候老师说你‘这位同学梦到什么了’,你说‘别吵我在剪片子’。”
林晚:“我真的说了?”
苏晴:“嗯,全班都听到了。”
陈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完了,社死了。
室友面膜女抬头看她:“你又怎么了?”
“没事,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你小声点笑,你下面那个睡了。”
林晚看了一眼下铺,室友确实睡了,呼吸很均匀。她把枕头放回去,关了床上的小台灯,只剩笔记本屏幕的光。
她正准备最后刷一下朋友圈就睡,陈果又发了一条消息。
“对了,学校下周有个公益创投路演,奖金五千。我报不报名?”
林晚愣了。
五千?
“报。”她回。
苏晴也回:“报。”
陈果:“那我明天填表。但路演要上台讲PPT,谁去?”
林晚心里一紧。她最怕上台。
苏晴:“晚姐去。”
林晚:“为什么是我?”
苏晴:“因为你说话最像正常人。”
陈果:“苏晴去的话会说到一半忘词。我去的话会说得太激动骂人。”
林晚:“你们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果:“夸你。去吧,你逻辑最清楚。”
林晚深吸一口气。五千块啊,够租设备、买道具、还能剩点。
“……行。我去。”
陈果:“那我报名了。”
苏晴:“加油晚姐。”
林晚:“你们能别这么叫吗,好像我很老。”
陈果:“那叫你小林?”
林晚:“更难听。”
苏晴:“晚晚?”
林晚:“恶心。”
陈果:“那就晚姐吧,习惯了。”
林晚:“随便你们。睡了。”
她关了对话框,把笔记本合上,放到床尾。躺下来,天花板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公益创投路演。
上台。
PPT。
她翻了个身。
她最怕上台。高中有次演讲比赛,她忘词了,在台上站了三十秒,最后哭着下来的。从此以后她对“上台”两个字就有心理阴影。
但五千块啊。
她又翻了个身。
下铺室友突然说:“你能不能别翻了,床在晃。”
林晚不动了。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想太多没用,明天先把PPT做了。不对,先调研,先把片子要拍什么定下来,再做PPT。也不对,PPT可以边调研边做。
算了,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时间线、甲方对话框、陈果拍的橘猫、苏晴画的含泪微笑。
还有一个叫“影帝”的橘猫,蹲在夕阳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十七条消息。陈果发了十张毕业照预览问哪张好看,苏晴发了四张分镜草稿问哪个构图好,还有一个陌生号码的好友申请。
林晚先看了苏晴的图,回了一张说“第三个构图”,然后看陈果的图,回了一张说“第二张”。最后看那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星川大学公益创投组委会”。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方秒发消息:“同学你好,请于本周五前提交路演PPT和项目简介。”
今天周三。
后天。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三。
她没刷牙没洗脸,先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
文件名:路演_定格社团_最终版_1。
她盯着这个文件名看了三秒,笑了。
最终版后面还跟一个数字,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改到最后一版的时候,这个数字会变成十几。
她打字第一页:“星川大学·定格社团——公益微电影项目介绍。”
然后她卡住了。
项目介绍,介绍什么。
她把手机拿起来,给陈果发消息:“PPT怎么做,我没思路。”
陈果秒回:“你就写‘我们为什么要拍这部片子’。”
林晚:“那怎么写。”
陈果:“因为那只猫。”
林晚:“太简单了吧。”
陈果:“不简单。你写好这句话就行。”
林晚又盯着屏幕。
因为那只猫。
她想了想,在第二页打了一行字:“因为有些事,没有人拍,就没有人看到。”
然后她停下来了。
这句话,好像还行。
她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