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院画室在五楼,楼梯口的窗户永远开着,风灌进来,走廊里全是松节油和铅笔灰的味道。
林晚到的时候,陈果已经在了。
“你怎么进来的?”林晚问。艺术学院的画室要刷卡,她只有传媒学院的卡。
“门没关。”陈果坐在一张高脚凳上,相机放在旁边,正翻手机。“苏晴说她在里面。”
林晚往里走。画室很大,能坐二十个人,但现在是下午,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在画画。阳光打在她身上,齐肩短发被风吹起来,速写本摊在腿上,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响。
苏晴没注意到她们来了。
林晚站了两秒,轻咳一声。
苏晴没反应。
陈果走过去,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苏晴抬起头,眼睛有点失焦,眨了眨眼,说:“诶,你们来了?”
“来了五分钟了。”陈果说。
“我没听到。”
“我知道。”林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在画什么?”
苏晴把速写本转过来。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台上,下面坐着很多人,台上的人嘴巴张着,旁边画了一圈问号。
林晚说:“这是我?”
“嗯。”苏晴点头,“你上台紧张的样子。”
“我还没上台呢。”
“但我想象了一下。”
林晚盯着那张画。台上的人画得很小,台下的观众密密麻麻,连表情都画出来了——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交头接耳。画得特别细,细到让人看了更紧张。
“你能不能别画这种。”林晚说。
“为什么?”
“看了不舒服。”
苏晴歪了歪头,想了三秒,把本子翻了一页,重新画。这次画的是台上的林晚,但台下全是猫。猫不看手机,不打哈欠,不交头接耳,只是蹲在那里看她。
林晚看了三秒,说:“这个好。”
陈果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台下都是猫,那不就是《校园的它们》的观众吗。”
苏晴说:“对。猫不会评价你,猫只会听。”
林晚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她知道苏晴不是故意安慰她,苏晴就是想到了什么画什么,但恰好每次都能画到点子上。
“行了,说正事。”陈果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开放在桌上。“路演的要求我打印了,你们看。”
林晚拿起来看。公益创投路演,周五下午两点,报告厅。每个团队五分钟展示,三分钟问答。评委是学校老师、公益组织代表和校友企业家。奖金分三档——一等奖五千,二等奖三千,三等奖一千。
“五千够我们拍完这部片子。”陈果说,“所以必须拿到。”
林晚说:“你别给我压力。”
“不是压力,是目标。”
苏晴说:“PPT做了吗?”
林晚打开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页。“写了三页,卡住了。”
她转过去给两人看。第一页标题,第二页“因为有些事,没有人拍,就没有人看到”,第三页是空的。
陈果皱眉:“就这些?”
“我说了我卡住了。”
陈果拿过笔记本,开始打字。她打字很快,噼里啪啦的,林晚看她打了“项目背景”“目标受众”“执行计划”“预算明细”,然后停了。
“怎么了?”林晚问。
陈果说:“这些太无聊了。”
“路演不就是要这些吗?”
“但无聊就没人在听。”
苏晴把笔记本拿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字。她写字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
林晚凑过去看,她写的是——
“我们想拍的,不是猫。”
林晚愣了。
苏晴继续写:“是一个校园里,有人伤害,有人无视,有人偷偷保护的故事。”
她停了停,又写:“我们用猫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因为猫不会说话,所以我们替它说。”
林晚看完,抬头看苏晴。
苏晴说:“这个是开头。你说的时候可以这么说。”
陈果说:“这个好。比那些背景意义目标受众什么的好一百倍。”
林晚说:“但评委想听的不一定是这个。”
陈果说:“评委也是人。”
苏晴点头。
林晚想了想,把笔记本拿回来,在苏晴写的下面加了一行:“当然,我们也有预算表和执行计划,但那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值得做。”
她写完,看了两遍,觉得还行。
三个人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果说:“PPT谁做?”
林晚说:“你不是会做吗?”
“我会拍照,不会做PPT。”
“我会剪片子,也不会做PPT。”林晚看向苏晴。
苏晴说:“我可以画。”
林晚说:“PPT不是画出来的。”
苏晴说:“但PPT可以画啊。”
林晚没听懂。
苏晴从包里掏出数位板,连上笔记本,打开一个软件。她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拿起笔,刷刷刷画了三十秒。
转过来。
画的是三只猫并排坐着,中间那只橘猫最显眼,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校园的它们”。
“首页。”苏晴说。
林晚盯着那张图。三只猫的表情都不一样——橘猫是认真看镜头的,左边的黑猫在舔爪子,右边的三花猫打了个哈欠。画面很干净,颜色很暖,像绘本。
陈果说:“这个比任何标题都强。”
林晚说:“但你不会每一页都画吧?”
苏晴说:“可以啊。”
“你认真的?”
“嗯。”苏晴已经开始画第二页了。她画了一个人的手,手里拿着一碗猫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有人在喂。”
第三页,画了一双脚,脚边有石子,石子旁边是一只逃跑的猫。配文——“有人在伤害。”
第四页,画了一个背影,穿着保洁工作服,蹲在地上。配文——“有人在保护。”
第五页,画了三个人站在一起,旁边写着——“我们,定格社团。”
林晚看着苏晴一页一页画下去,速度很快,每页只花一两分钟,但每一页都有细节——保洁阿姨围裙口袋里的猫粮,保安大叔本子上的记录,那只橘猫悬着的左前腿。
画到第七页,陈果说:“够了,七页够了。”
苏晴抬头:“够了?”
“五分钟展示,七页刚好。你每一页讲四十秒,加上开头结尾,差不多。”
苏晴看了看自己画的七页,说:“我能不能再加一页?”
“加什么?”
苏晴画了第八页。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海报,海报上写着“领养代替购买”“校园流浪猫地图”“定期绝育”。画面里没有猫,只有人。
她画完,把数位板放下来,说:“这是拍完片子之后要做的事。”
林晚看了很久。
陈果也看了很久。
然后陈果说:“苏晴,你有没有想过转行做PPT?”
苏晴说:“PPT是什么?”
林晚笑了。笑完发现自己是三个人里唯一在笑的,苏晴一脸认真,陈果一脸严肃。
“行,PPT就用这个。”林晚说,“但我还是得写讲稿,不能上去就说‘大家好这是我们画的猫’。”
陈果说:“你写,写完我们听一遍。”
林晚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她写东西很快,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管顺序和逻辑。第一版写了八百字,念出来像念课文。删了重写,第二版五百字,还是像课文。第三版她不想写了,趴在桌上说我不行了。
苏晴递给她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你可以的”。
林晚说:“你画的这个小人好像我。”
苏晴说:“就是你。”
林晚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重新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大家好,我们是定格社团。三个不同学院的人,因为一只猫凑到了一起。”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那只猫叫影帝。它被人用弹弓打伤了腿,但还是每天蹲在湖边,等有人给它一口吃的。”
“我们想拍的,不是它的可怜。是有人伤害它,有人无视它,但也有人在凌晨四点起床,给它带一碗剩饭。”
“我们不知道这部片子能改变什么。但我们知道,如果不拍,就什么都没有。”
她打完了,看了两遍。
没删,没改。
“就这个。”她说。
陈果说:“你念一遍。”
林晚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遍。声音不大,有点抖,但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害怕了。
陈果说:“可以。”
苏晴说:“我觉得挺好的。”
林晚说:“你们别安慰我。”
陈果说:“没安慰你。真的可以。”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点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脏跳动的频率。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了,下午四点。画室里只剩她们三个人,其他位置都空了。
苏晴又开始画画了,这次画的是陈果。陈果在翻相机里的照片,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林晚说:“你画她干嘛?”
苏晴说:“她在认真的时候最好看。”
陈果头都没抬:“你上次也这么说林晚。”
苏晴说:“对啊,你们认真的时候都很好看。”
林晚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她打开笔记本,把刚才写的讲稿存了,文件名打了四个字——“最终版_1”。
然后她想起什么,转头看苏晴:“对了,你那八页PPT,今晚能画完吗?”
苏晴想了想:“能。”
“明天我加动画和排版。”
“好。”
陈果站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那我明天把素材整理一下,剪一个三十秒的预告片放PPT里。”
林晚说:“三十秒你剪得出来?”
“剪不出来也得剪。”陈果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别搞太晚,明天还有课。”
门关上了。
苏晴还在画陈果。画完最后一笔,她看了看,翻了新的一页,又开始画。
林晚没问她画什么。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路演的问答准备——评委可能会问什么,她要怎么答。
写了十个问题,想好了十个答案。
但她知道,到时候评委问的,肯定不是这十个。
算了,先写再说。
画室外面,太阳快落了。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说话,有颜料盘掉在地上的声音。
苏晴突然说:“晚姐。”
“嗯?”
“你说那个橘猫,它会知道有人在帮它吗?”
林晚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晴说:“我觉得它知道。它只是不会说。”
林晚没接话。
苏晴继续画,铅笔的声音沙沙的,像窗外风吹树叶。
林晚关了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夕阳。橘色的光照进画室,把苏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她突然想起那只橘猫蹲在夕阳里的样子。
前腿悬空,眼神是空的。
但尾巴竖着。
她想,苏晴说得对。它知道。
它只是不会说。
那就帮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