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前夜,晚上九点。
林晚在宿舍对PPT做最后的调整,陈果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陈果的声音很急:“完了,SD卡坏了。”
林晚愣了一下,打字:“什么SD卡?”
陈果又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有键盘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就是存素材的那张。我之前拍的猫,王阿姨的采访,湖边夕阳,全在里面。卡突然读不出来了。”
苏晴发了个问号。
陈果打了五个字:“我快疯了。”
林晚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三次。她告诉自己不能慌,慌了就完了。她拿起手机打给陈果,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冷静,什么情况?”林晚说。
“我晚上准备导素材剪预告片,插进电脑,显示要格式化。我换了两台电脑,都一样。”陈果的声音在抖,“我试了数据恢复软件,扫了半小时,一个文件都扫不出来。”
“你备份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有。”陈果说,“我以为明天才用,想今晚一起导。”
林晚闭上眼。她很想说“我告诉过你要备份”,但现在说这个没用。她睁开眼,说:“你现在在哪?”
“出租屋。”
“等着,我过来。苏晴你呢?”
苏晴在群里回:“我也去。”
林晚抓起外套出了门,骑共享单车到陈果的出租屋。陈果住在学校北门外的小区,一个隔断间,月租一千二。林晚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在了,两人站在门口,苏晴手里拿着速写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果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上是那个报错弹窗——“需要格式化”。旁边桌上散着三张SD卡,一个读卡器,两罐红牛。
林晚走过去,拿起那张坏掉的卡看了看。卡的表面有个小磕痕,可能是摔过或者压过。
“还有别的备份吗?”林晚问。
陈果摇头:“这台词我听过,一般出现在恐怖片里。”
林晚没接话,拿过陈果的电脑,把卡插进去。报错弹窗弹出来,她点掉,打开另一个数据恢复软件开始扫描。进度条动了,百分之三。
“要多久?”苏晴问。
“不知道。”
三个人都盯着进度条。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闷闷的。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三十三,卡住了。等了五分钟,进度条不动了。林晚点了取消,重新开始。
还是卡在百分之三十三。
“完了。”陈果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所有素材都没了。湖边的那组夕阳镜头,保洁阿姨的采访,还有小圆的那些镜头。”
苏晴说:“我手机里有一些。”
陈果坐起来:“什么?”
苏晴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相册里一个叫“猫”的文件夹。“我之前去食堂后巷画速写的时候拍了一些,画不完的会拍下来回去继续画。”
林晚拿过手机,一张一张看。苏晴拍了大概四十多张,大部分是速写过程的记录,但有三张是实拍——一张是影帝橘蹲在垃圾桶旁边,画质一般但构图不错;一张是陈果蹲在地上拍猫的背影;还有一张是王阿姨的背影,穿着保洁服,手里拿着一个碗。
“这三张能用。”林晚说,“但不够。”
陈果说:“我还有两周前的备份,那里面有保安大叔的记录本、食堂后巷的空镜、还有湖边的一些镜头。”
“两周前的备份在哪里?”
陈果从桌下翻出一个移动硬盘,连上电脑。林晚打开一看,有四十多个G的素材,分类很乱,但都在。
林晚松了口气:“至少有底。”
“但没有影帝的那组夕阳镜头。”陈果说,“那组是核心。”
林晚想了想,说:“重拍来不及了,明天下午路演,上午光线不对。”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苏晴说:“我画。”
陈果看她:“画什么?”
“画那组镜头。”苏晴翻开速写本,“我可以用动画代替实拍,画影帝蹲在夕阳里的样子。三十秒的动画,我能画。”
林晚说:“三十秒动画要多少张?你今晚画得完?”
苏晴低头算了一下,说:“十二张,一秒五帧,三十秒一百五十张。我画不完。”
“那你说什么。”
“但我可以画关键帧,中间的你补。”苏晴看着林晚,“你用剪辑软件做抽帧,看起来就像动画。”
林晚想说“我不会画”,但转念一想,抽帧不需要画,只需要把苏晴画的关键帧拉长,中间用闪白过渡,看起来就像卡顿的动画风格。那种风格用在回忆或者情绪高潮的地方,反而更有力量。
“行。”林晚说,“你现在画,我剪。陈果你把两周前的素材重新分类,把能用的挑出来。”
陈果说:“好。”
苏晴已经开始画了。她画得很快,第一张是影帝蹲在夕阳里的正面,第二张是侧脸,第三张是它的左前腿悬着,第四张是它的眼神。她没有画一百五十张,而是画了十二张表情和姿态的变化,连起来就是一只猫从警惕到放松,从放松到哀伤的过程。
林晚看了三秒,说:“够了。”
她打开剪辑软件,把苏晴画的十二张图拖进去,每张放了零点五秒,中间加闪白转场。效果出来,画面一闪一闪的,像老照片,也像记忆。
陈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风格可以,比实拍还有感觉。”
林晚没说话,继续剪。她把陈果两周前的素材拖进去,先剪了一个三十秒的预告片——开头是苏晴画的影帝,中间穿插保安大叔的记录本、王阿姨的背影、食堂后巷的空镜,结尾是苏晴画的三只猫并排坐的画面,配了一句旁白——林晚自己录的,用手机,声音有点哑。
她说:“它们不说,不代表它们不痛。”
录完自己听了,觉得有点矫情。但她没时间重录了。
凌晨两点,预告片剪完了。林晚把它拖进PPT,播放了一遍。三个人盯着屏幕,那三十秒里谁都没说话。
放完,陈果说:“成了。”
苏晴打了个哈欠,说:“我饿了。”
林晚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牛和过期饼干,说:“附近有便利店,我去买。”
“我去吧。”陈果站起来,“你们继续弄PPT。”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林晚和苏晴。苏晴坐在椅子上,速写本摊在腿上,但她没在画,在看林晚。
林晚说:“你看我干嘛?”
“你黑眼圈好重。”
“我知道。”
“要不要画下来?”
“不要。”
苏晴笑了,翻开速写本,开始画。林晚没管她,继续调PPT的动画和排版。她把苏晴画的八页插进去,加上了标题和简单的文字说明,又把预告片放在倒数第二页,最后一页留白只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最后一页写什么?”苏晴问。
“‘谢谢你’。”
“谢谁?”
“评委。”
苏晴想了想,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人,手里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谢谢你”。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林晚看。
林晚说:“这个放最后一页。”
“好。”
陈果拎着三碗泡面和六根火腿肠回来了。三个人蹲在地上吃泡面,房间里全是方便面的味道。林晚吃得太快烫了舌头,陈果递给她一瓶冰红茶,苏晴吃了一半开始画画,画的是陈果和林晚蹲着吃面的样子。
“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别画。”陈果说。
“我在记录历史。”苏晴说得一本正经。
凌晨三点半,PPT做完了。林晚从头到尾放了一遍,五分钟左右,节奏刚好。陈果的预告片插在中间,苏晴的动画收尾,最后那句“谢谢你”出来的时候,苏晴画的小人举着牌子。
陈果说:“我觉得能拿奖。”
林晚说:“你别奶。”
“什么叫奶?”
“就是别说太满。”
“哦。我觉得可能能拿奖。”
林晚瞪她。
苏晴说:“我觉得不管拿不拿奖,这个东西本身挺好的。”
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很旧,有点暗,但没闪。她的眼睛很酸,闭上就不想再睁开。
“今晚就在这睡吧。”陈果说,“明天一起出发。”
林晚看了一眼房间。一张床,一个椅子,地上铺了垫子。陈果睡床,苏晴睡垫子,林晚睡椅子。
林晚说:“椅子怎么睡?”
“你矮,蜷一下就行。”
“我哪里矮了?”
“你一米六。”
“一米六一。”
“没区别。”
林晚不想争了,把冲锋衣脱下来当毯子盖在身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苏晴已经躺在地上了,速写本抱在怀里,呼吸很轻。
陈果关了灯。
黑暗中,林晚听到楼下有猫叫。不是影帝,是另外一只,声音细细的,像幼猫。
“陈果。”她小声说。
“嗯。”
“如果明天没拿到奖怎么办?”
陈果沉默了几秒,说:“那就继续接单。反正片子要拍,不管有没有这五千。”
林晚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好。”她说。
楼下那只猫不叫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时间线、苏晴画的猫、陈果拍的夕阳、还有明天下午的报告厅。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是备忘录里那段讲稿的最后一句——
“我们不知道这部片子能改变什么。但我们知道,如果不拍,就什么都没有。”
……(转场留空)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林晚被闹钟吵醒。她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坐在地上,冲锋衣盖在脸上。陈果已经在刷牙了,苏晴还在睡,速写本翻开在胸口,脸上有铅笔印。
林晚站起来,浑身酸。她看了一眼笔记本,打开PPT,最后放了一遍。
没毛病。
“走了。”她叫醒苏晴,“下午两点的路演,先去吃饭。”
苏晴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速写本,说:“诶,我昨晚梦到影帝了。”
“梦到什么?”
“梦到它腿好了,在湖边跑。”
林晚说:“那是梦,不是真的。”
苏晴说:“但也许有一天会是真的。”
林晚没说话。她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果的出租屋很小,桌上全是SD卡和红牛罐,地上有泡面桶,墙上贴着一张陈果自己拍的照片,是一只猫的背影。
她转身出门。
下午一点四十,报告厅。三个人坐在第三排,林晚在默念讲稿。她已经背了二十遍了,每个字都记得,但手心全是汗。
陈果说:“别紧张。”
林晚说:“我没紧张。”
“你手心在出汗。”
“那是我体质热。”
苏晴递给她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台上,台下全是猫。旁边写了一行字——“台下是猫,不是人。”
林晚看了一眼,笑了。
“行。”她说,“台下是猫。”
主持人上台了,说路演开始,第一个团队请准备。
林晚排在第四个。
她闭上眼,深呼吸。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影帝蹲在夕阳里,前腿悬着,尾巴竖着。
尾巴竖着。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