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能坐两百人,来了大概一百五。前面三排是评委和工作人员,后面全是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手机,有的抱着电脑赶作业。
林晚坐在第三排,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讲稿的关键词。她已经背下来了,但拿着纸比较安心。手心全是汗,纸角湿了一点。
陈果坐她右边,苏晴坐她左边。苏晴在速写本上画台上主持人的发型,画得很认真,完全不像来比赛的。
“第三个了。”陈果小声说。
台上是一个做环保公益的团队,放了很长一段纪录片,讲垃圾分类。片子拍得不错,但太长了,超时了三十秒。评委的表情不太好。
林晚深吸一口气。
“第四个,定格社团,请准备。”
主持人念到她们的名字。林晚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拿起笔记本,深呼吸,告诉自己——台下是猫,台下是猫,台下是猫。
陈果拍了她的肩:“去吧。”
苏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林晚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脸上,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她把笔记本放到讲台上,接上投影,打开PPT。
第一页是苏晴画的三只猫。橘猫、黑猫、三花猫,并排坐着。橘猫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等什么。
“大家好。”林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我们是定格社团。”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不到脸。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让她没那么紧张了。
“三个不同学院的人,因为一只猫凑到了一起。”
她点了一下翻页笔。第二页——橘猫的背影,蹲在夕阳里。
“那只猫叫影帝。它被人用弹弓打伤了腿,但还是每天蹲在湖边,等有人给它一口吃的。”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林晚没理,继续翻页。
第三页——一只手拿着猫粮。第四页——逃跑的猫和石子。第五页——保洁阿姨的背影。
她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停了。那一页是苏晴画的三个人站在一起,旁边写着“我们,定格社团”。
“我们想拍的,不是它的可怜。”林晚的声音大了一点,“是有人伤害它,有人无视它,但也有人在凌晨四点起床,给它带一碗剩饭。”
她点到第七页。预告片开始播放。
三十秒。
全场很安静。预告片里只有画面和音乐,没有人声。最后那个镜头是苏晴画的影帝,眼神很空,然后黑屏,白字——“校园的它们”。
播放结束。林晚翻到最后一页,苏晴画的小人举着牌子,写着“谢谢你”。
“我们不知道这部片子能改变什么。但我们知道,如果不拍,就什么都没有。”
她说完,鞠了个躬。
台下有人鼓掌。不多,但够了。
主持人说时间到。林晚走回座位,腿还在抖,但脸上没表情。陈果递给她水,她喝了一口,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怎么样?”陈果小声问。
林晚说:“我不知道。”
苏晴把速写本转过来。她画了林晚站在台上的样子,画得很小,但旁边画了一个很大的光圈,像聚光灯,也像太阳。
林晚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苏晴说:“你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
林晚没接话。她把速写本拿过来看了五秒,还回去。
“夸张。”
苏晴笑了。
后面还有四个团队。林晚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展示——哪句话说得不好,哪个翻页慢了,哪段情绪没到位。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讲得很一般,开头紧张了,中间有一句卡了一下,结尾那个“什么都没有”说得太轻了。
陈果在旁边看手机,突然用手肘碰她。
“怎么了?”林晚问。
“评委在记笔记。”陈果说,“第四个,你的名字。”
林晚的心提了一下。评委记笔记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她不敢想。
最后一个团队讲完,主持人上台说进入问答环节。评委可以提问,每个团队最多两个问题。
第一个团队被问“预算分配合理吗”。第二个被问“你们怎么确保持续性”。第三个垃圾分类被问“和市面上的环保项目有什么区别”。
轮到林晚她们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评委举起手,拿过话筒。她的名牌上写着“星川市公益基金会理事”。
“定格社团。”她看着手上的资料,“你们三个不同学院的,凭什么能做成这件事?”
林晚愣了一秒。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昨晚写了答案,背了三遍。
她站起来,拿起话筒。手心又出汗了。
“因为我们在外面接单。”她说,“我剪片子,她拍照,她画插画。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技能是市场验证过的。”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果和苏晴。陈果在点头,苏晴在画画。
“公益不是只有热情。”林晚说,“我们有能力把这件事做得专业。”
女评委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没再提问。
另一个男评委举手,头发花白,名牌写着“传媒学院教授”。
“林晚同学,你是传媒学院的?”
“对。”
“你们这个片子,你觉得它和普通的学生作业有什么区别?”
林晚想了想,说:“普通作业做完就存在硬盘里了。这部片子,我们会让它被看到。”
“怎么被看到?”
“发B站,发抖音,联系学校官微,能用的渠道都用上。”林晚说,“拍出来没人看,等于没拍。”
男评委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了。
林晚不知道他笑什么,但觉得应该不是坏事。
问答环节结束。评委退场讨论,二十分钟后公布结果。
报告厅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收拾东西。林晚坐回椅子上,整个人软下来,像被抽空了一样。
陈果说:“你最后那句说得挺好的。”
“哪句?”
“‘拍出来没人看等于没拍’。”
“那是实话。”
“评委喜欢实话。”
苏晴抬起头,说:“我刚才画了那个女评委,她的项链很好看。”
陈果说:“你能不能关注点有用的。”
苏晴说:“关注有用的是你的工作,关注好用的是我的工作。”
陈果被噎住了。
林晚笑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结果。
二十分钟很短,但等起来很长。
林晚刷了十分钟手机,翻了五分钟朋友圈,看了三分钟天花板。苏晴画了那个男教授的头发,画完说“他头顶有点秃”,陈果说“你小声点”。
主持人上台了。
“获得三等奖的是——绿源环保团队,奖金一千元。”
鼓掌。
“二等奖——星川支教团,奖金三千元。”
鼓掌。林晚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主持人看了一眼卡片,笑了。
“一等奖,奖金五千元——定格社团,《校园的它们》。”
林晚没反应过来。
陈果先站起来了,拍她的肩说“走了去领奖”。苏晴也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速写本。林晚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到台上,接过那个大信封,里面是五千块的支票。
女评委跟她握手,说:“期待你们的片子。”
林晚说:“谢谢。”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拍照,下台,回到座位。她把信封递给陈果,陈果打开看了一眼,说“是真的”。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钱长这样啊”。
林晚说:“你没见过支票?”
苏晴说:“只在画里画过。”
三个人坐在座位上,谁都没动。台上还在宣布其他奖项,但她们没在听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林晚说:“我们做到了。”
陈果说:“你才知道?”
苏晴说:“我一直知道。”
林晚看着手里的信封,觉得有点不真实。昨晚还在吃泡面,今天就有五千块了。她想起那句“台下是猫”,想起苏晴画的小人举着牌子,想起陈果说的“成了”。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拿了个奖,五千。”
妈妈秒回:“真的假的?”
林晚:“真的。”
妈妈:“那你存着,别乱花。”
林晚:“这是社团的钱,要拍片子的。”
妈妈:“那你拍完给我看看。”
林晚:“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果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我请。”
林晚说:“你请?”
“庆祝一下,我出钱。”
苏晴说:“我想吃火锅。”
“太贵了。”
“那麻辣烫。”
“行。”
三个人走出报告厅,阳光很刺眼。林晚眯着眼,看到门口有一个女生在等人,手里拿着一个猫粮碗。
她愣了一下。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说:“你就是刚才台上那个吧?我也喂猫。”
林晚说:“谢谢。”
女生说:“加油。”
她走了。林晚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里的碗是粉色的,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陈果说:“走吧,饿死了。”
苏晴说:“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家麻辣烫很好吃。”
林晚说:“你连路都不认识,还知道哪里好吃?”
苏晴说:“我虽然不认路,但我认味道。”
陈果说:“这是什么逻辑。”
苏晴说:“就是能吃到的就是好吃的,吃不到的就是不好吃的。”
林晚决定不追问了。
三个人往学校后门走。经过湖边的时候,林晚看了一眼那张长椅。影帝不在,只有一个空碗,碗里的猫粮吃干净了。
她停下来,看了两秒。
陈果说:“看什么?”
林晚说:“没事。”
她跟上去,三个人并排走在湖边的小路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三棵树。
苏晴突然说:“对了,我刚才画了你们领奖的样子。”
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三个人站在台上,中间的人拿着信封,左边的人笑,右边的人也笑。每个人的脸都画得很小,但表情很清楚。
陈果说:“这张画送我。”
苏晴说:“送你我要再画一张。”
“那你再画一张。”
“好。”
林晚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