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开在一条小巷子里,招牌灯箱坏了两个字,只剩“麻辣”还亮着,“烫”字灭了。老板说修一次要两百块,修不起,反正大家都知道这是麻辣烫店。
三个人挑了靠门口的桌子坐下。陈果点了最辣的锅底,苏晴点的不辣,林晚点的微辣。林晚觉得微辣是成年人最后的妥协——想吃辣又怕胃疼,就微辣,骗自己说这也算辣。
“钱怎么分?”陈果把信封放在桌上。
林晚说:“全部进社团基金。”
苏晴点头。
陈果也点头。三个人对钱的事从来不磨叽,这是林晚最满意的一点。她见过别的社团为了几十块钱吵半小时,她们不会,因为都在外面接单,知道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那现在社团基金有多少?”苏晴问。
林晚掏出手机算了一下。之前接单攒了两千三,加上五千,七千三。但后面要租设备、买道具、可能还要请人帮忙,一部微电影拍下来,七千三不一定够。
“七千三。”她说,“但租摄像机一周要四千多,剩下的钱不够后期。”
“那就省着花。”陈果说,“摄像机我借,我一个学长有,可以便宜租。”
“多便宜?”
“一天一百。”
林晚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他说支持学妹做公益。”
苏晴说:“学长长什么样?”
陈果瞪她:“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苏晴说:“我随便问问。”
麻辣烫端上来了。三碗,红的是陈果的,白的是苏晴的,林晚的是半红半白,看着最没食欲。陈果已经开吃了,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苏晴用筷子挑了一个鱼丸,吹了三下,咬了一口,表情很满足。
林晚没急着吃,掏出手机备忘录,说:“先把正事定了。片名。”
陈果嘴里含着粉丝,含糊地说:“《校园流浪猫图鉴》。”
“太长了。”林晚说。
“《影帝》。”
“那是猫的名字,不是片名。”
苏晴说:“《它们》。”
林晚想了想:“太简单了。”
“《校园的它们》。”苏晴补充。
陈果把粉丝咽下去,说:“这个可以。普通,但不装。”
林晚念了两遍:“校园的它们……校园的它们。”
她想了五秒。
“行,就这个。”
苏晴笑了,低头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校园的它们”五个字。写完之后在周围画了一圈小花,然后又觉得太可爱了,把小花的涂掉,改成了一只猫爪印。
陈果看了一眼:“为什么是猫爪印?”
苏晴说:“因为猫不会写名字,只会留脚印。”
林晚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算了,不重要。
“片名定了,接下来分工。”林晚说,“我负责整体叙事架构和后期,苏晴分镜和美术,陈果摄影和录音。”
“等等。”陈果放下筷子,“录音谁来做?”
“你啊。”
“我没有专业收音设备。”
“你不是有个小蜜蜂吗?”
“那个是我直播用的,收出来的音质跟手机差不多。”
林晚说:“那就先拿那个顶着,后期我降噪。”
陈果想了想:“也行。”
苏晴说:“我能不能加一个工作?”
“什么?”
“画海报。”
林晚说:“那是后期的事,现在先拍。”
苏晴点头,但已经开始在速写本上画海报草稿了。她画了一个很大的标题字,下面是一只猫的背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星川大学·定格社团”。
林晚懒得管她,继续说:“预算七千三,大头是设备,陈果你学长那边确定能租吗?”
“我明天去拿,一周七百。”
“好。剩下的钱,道具、交通、请人帮忙的感谢费、后期素材购买,都要算。”
陈果说:“请人帮忙还要给钱?”
林晚说:“人家帮你是情分,给钱是本分。不给钱下次谁还帮你?”
陈果想了想:“也对。”
苏晴突然抬头:“那我们要不要招演员?”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陈果说:“不需要演员吧?我们拍的是猫。”
“但有人采访啊。”苏晴说,“王阿姨、保安大叔、喂猫的同学,这些都是出镜的。”
“那是采访对象,不是演员。”林晚说。
“但是他们也要说话啊。”
“说话又不是演戏。”
苏晴想了想,说:“哦。”
林晚觉得跟苏晴讨论这种问题特别累,因为她总是从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切入,你反驳她,她也不会争,就直接“哦”了,让你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陈果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擦了下嘴说:“对了,我认识一个兽医系的学姐,她之前帮流浪猫做过绝育,可以帮忙拍专业部分。”
林晚说:“什么专业部分?”
“就是解释猫的健康状况、伤口处理什么的,增加片子的可信度。”
林晚想了想,觉得有用。观众看到“兽医说”会比“学生说”更信服。不是学生不专业,是社会对“专业身份”有种天然的信任。
“能请到吗?”她问。
“她说可以,免费,但片尾要感谢她。”
“这个简单。”
苏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特别感谢——兽医系学姐。”写完又觉得应该写名字,但不知道学姐叫什么,就空着了。
林晚看到那行字,说:“你不知道她名字就写‘学姐’?”
苏晴说:“到时候填上去。”
“你记得住?”
“你提醒我。”
林晚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对话了。
麻辣烫快凉了,林晚赶紧吃了几口。味道一般,汤底有点咸,但鱼丸很弹。她吃到一半想起一件事。
“宣传怎么办?”她问。
陈果说:“先拍,拍完再说。”
“不行,宣传要提前规划。”林晚放下筷子,“B站、抖音、小红书、学校官微、本地媒体,能发的都要发。文案谁写?封面谁做?发布时间怎么定?这些都要提前想。”
陈果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林晚说:“因为拿了一等奖。拿了一等奖就有期待,有期待就不能随便做。”
苏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画。
陈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十秒,说:“宣传你来弄,你写文案最合适。”
“我不会写文案。”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就是文案吗?”
林晚愣了一下。她刚才说的那些——“B站、抖音、小红书、学校官微、本地媒体,能发的都要发”——好像是挺像文案的。
“那封面苏晴画。”她说。
苏晴点头。
“发布时间等片子剪完再定,先预留一周的宣传期。”
陈果说:“行。”
林晚觉得事情差不多了,低头继续吃。麻辣烫彻底凉了,汤上面浮了一层油,看着不太有食欲。但她还是吃完了,因为不想浪费钱。
苏晴也吃完了,碗里连汤都喝干净了。她喝汤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吐了吐舌头,然后继续喝。林晚看她喝汤的样子想起一种小动物,想不起来是什么。
陈果去结账,三碗麻辣烫四十二块钱,她扫码付了。
“说好我请。”她说。
林晚没跟她争。
三个人走出麻辣烫店,天快黑了。小巷子里路灯亮了一盏,照在地上一个黄色的圈。苏晴走在最前面,走了大概十步,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晚问。
苏晴回头说:“往哪边走?”
林晚说:“你刚才从哪来的?”
“我不记得了。”
陈果笑了,走到前面带路。三个人拐出巷子,到了大路上。路灯一排排亮着,晚风有点凉,陈果把冲锋衣拉链拉上,林晚缩了缩脖子。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苏晴突然说:“我想到一个事。”
“什么?”林晚问。
“片尾要不要放我们的名字?”
林晚说:“当然要放。”
“那放什么?导演、摄影、剪辑?”
“对。”
苏晴想了想,说:“那我是什么?美术指导?”
林晚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苏晴掏出速写本,写了一行字——“美术指导:苏晴”。然后盯着看了三秒,划掉了“指导”,改成“画画的人”。
陈果说:“那我也改。我是‘拍照的人’。”
林晚说:“那我就是‘剪片子的人’。”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苏晴在速写本上写下三个人的名字和称呼——“拍照的人·陈果”“画画的人·苏晴”“剪片子的人·林晚”。
她写完之后看了看,说:“这样比较好。”
林晚说:“为什么?”
苏晴说:“因为‘指导’听起来像别人画的,但片子里的每一笔都是我画的。”
林晚没说话。她觉得苏晴说得对。
走进校门,三个人要分开了。陈果往北门走,苏晴回艺术学院,林晚回传媒学院。苏晴走了两步回头问:“明天几点开会?”
林晚说:“下午三点,剪辑室。”
“哪个剪辑室?”
“上次那个。”
“在哪?”
林晚看着她:“传媒楼四楼,走廊走到头。你上次去过。”
苏晴想了想,说:“好。”
林晚知道她肯定不记得了。
三个人各自走了。林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湖边。天全黑了,路灯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她看了一眼那张长椅,影帝不在。
但碗里有猫粮。
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