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咖啡馆开在图书馆一楼,落地窗,木桌子,一杯美式十五块。平时人很多,占座要靠抢。但现在是下午两点,刚过午饭点,人不多。
林晚到的时候陈果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台笔记本。苏晴还没来。
“她又不认路?”林晚坐下,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
“她说她在路上了。”陈果看了眼手机,“二十分钟前说的。”
“二十分钟前?从画室走过来只要十分钟。”
“所以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林晚想了想:“可能在艺术学院门口转圈。”
陈果笑了,把电脑转过来给林晚看。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写着“定格社团预算表”。她列了设备租赁、交通、道具、后期、宣传五栏,每一栏下面写了预估费用,加起来一万两千多。
林晚皱眉:“超了。”
“超了五千。”
“我们只有七千三。”
“我知道。”陈果靠回椅背上,“所以要么少花钱,要么多赚钱。”
林晚说:“怎么少花钱?”
“设备我已经压到最低了,学长的摄像机一天一百,但只有机身,镜头要另租。”
“镜头多少钱?”
“一天八十。”
林晚心算了一下。一周拍摄期,机身加镜头一千两百六。再加脚架、收音、灯光,奔着两千去了。
“道具呢?”她问。
陈果点了点表格上“道具”那一栏:“一千。猫粮、猫碗、标识牌、宣传物料。”
“一千太多了,猫粮不用买那么多,王阿姨说她可以提供。”
陈果愣了一下:“她说的?”
“上次采访的时候说的。她说她本来就在喂,多带一点不费事。”
陈果把道具一栏改成了五百。
“交通呢?”
“三百,打车去校外取景,还有去宠物医院。”
林晚想了想,觉得差不多。她把电脑转过来,在最后加了一栏“应急备用金”,填了一千。
“现在总预算多少?”陈果问。
林晚看了一眼:“九千八。还是超了两千五。”
两个人对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苏晴到了。她推门进来,左右看了看,看到她们,走过来坐下。手里拿着速写本,头发上别了一个新的发卡,绿色的小叶子形状。
“你迟到了二十五分钟。”陈果说。
“我知道。”苏晴把速写本放到桌上,“我刚才在艺术学院门口遇到一只猫,画了它。”
她把速写本翻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蹲在花坛边,旁边写了“等它画完它就走了”。
林晚说:“所以你画完猫才来的?”
苏晴点头。
陈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追究了。
“我们在算钱。”林晚把屏幕转给苏晴看,“预算九千八,现有七千三,差两千五。”
苏晴看了一眼数字,说:“那接单呗。”
“正在接。”陈果说,“我下周六接了三组毕业照,一组五百,一共一千五。四十%是六百。”
林晚说:“我这周有两个剪辑单,一个八百一个六百,加起来一千四,四十%是五百六。”
两个人同时看向苏晴。
苏晴想了想,说:“我手上有一个头像单,两百。还有一个书插画在谈,对方说一千。”
“那才四百。”陈果说。
“再加两个头像?”
“你能画得过来吗?”
苏晴说:“晚上少睡一小时就行。”
林晚想说“你别熬夜”,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自己上周熬了三天,没资格说别人。
“那先这样算。”林晚在表格下面加了一行——“接单收入:陈果600+林晚560+苏晴400=1560,预计两周内到账。”
加上现有七千三,八千八百六。还差一千。
“差一千。”她说。
三个人又沉默了。
苏晴突然说:“我那个书插画,可不可以先要定金?”
陈果说:“你可以问。”
苏晴掏出手机,给甲方发消息。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
“甲方说可以,先付百分之五十,五百块。”
林晚说:“那你现在就有九百了。”
苏晴点头。
“还差一百。”陈果说,“一百块我自己补。”
林晚说:“不用,接单够的,下周我再接一个小的。”
陈果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接了两个了。”
“两个不叫多。”
“你上周熬夜剪片子上课睡觉的事忘了?”
林晚说:“这周没课。”
陈果闭嘴了。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100”,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还差一百”。画完之后她说:“要不我多画一个头像?”
林晚说:“你先把手上的画完。”
“画得完。”
“你确定?”
苏晴想了想,说:“不确定,但我可以试试。”
林晚叹了口气。她发现跟苏晴讨论工作量没用,因为苏晴永远觉得“可以试试”,但“试试”的结果往往是通宵。
“行了,先这样。”林晚合上电脑,“钱的事下周再看,先把分镜和采访搞定。”
陈果喝了口美式,皱眉。咖啡凉了,苦的。她没加糖。
“苏晴,分镜什么时候能出来?”林晚问。
苏晴翻开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是一张分镜总表,画了十二个场景,每个场景下面有三到四个小图,标注了机位、光线、情绪。
林晚看了三秒:“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
“不是说先画草稿吗?”
“这就是草稿啊。”
林晚盯着那张“草稿”。每个小图都画得很细,猫的表情、人的动作、光的方向,连影子都画出来了。这放在别人那里已经是成稿了。
“你这叫草稿?”她说。
苏晴说:“对啊,因为是铅笔画的,还没上色。”
陈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苏晴,你对‘草稿’的定义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苏晴歪了歪头:“是吗?”
林晚决定不纠结了。她把那张分镜总表拍了照,存到手机里。回去要导进电脑,按这个框架剪第一版。
“采访那边呢?”她问陈果。
陈果说:“王阿姨同意下周二录。小圆也同意,她说周三下午没课。”
“保安大叔呢?”
“他说可以,但要匿名。”
“行。”
苏晴在速写本上写了三个名字——“王阿姨”“小圆”“李大叔”,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图标。王阿姨后面是一个碗,小圆后面是一碗猫粮,李大叔后面是一本本子。
林晚看着那三个图标,说:“你记得住吗?”
苏晴说:“画了就不会忘。”
林晚想说“你这算什么逻辑”,但想了想,对苏晴来说可能真的是这样的。她画了,就记住了。不画,就忘。跟正常人记笔记是一个道理,只是她的笔记是画出来的。
陈果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了。
“我还有课,先走了。”她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上,“钱的事下周再对,分镜苏晴继续画,林晚你把第一版剪辑框架搭出来。”
“知道了。”
陈果走了。苏晴还在画,画的好像是咖啡馆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图书馆的草坪,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看书,有一只狗跑过去。
林晚没催她,打开电脑,开始搭剪辑框架。她把苏晴的分镜总表打开,按场景分了十二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面建了三个子文件夹——“素材”“音频”“输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因为要确保每一条素材都能被找到。她之前吃过亏,素材乱放,剪辑的时候找一段音频找了半小时,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强迫症式的整理习惯。
苏晴画完了窗户,翻了一页,开始画林晚。
林晚没注意到。她戴着耳机,在剪一个甲方的Vlog。甲方要去“日系清新风”,她用了柔光滤镜和慢镜头,配上钢琴曲,剪出来她自己觉得还行,但甲方不一定。
手机震了。甲方消息:“这个感觉有点太慢了呢,能不能快一点?”
林晚回:“好的,我调整一下节奏。”
她加了三首快节奏的BGM,试了一遍,都不合适。又换了两首,还是不对。她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苏晴抬头看她:“怎么了?”
“甲方让改。”
“改什么?”
“节奏太慢。”
苏晴想了想,说:“那你剪快一点。”
林晚说:“你说得真轻松。”
苏晴笑了,低头继续画。
林晚换了一首BGM,把镜头切短到两秒一个,重新剪了一遍。导出来,发给甲方。
甲方已读,没回。
林晚等了五分钟,没回。
“可能过了。”她说。
苏晴说:“那恭喜。”
“还不一定。”
“但你说‘可能过了’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有点翘。
她关掉甲方的工程文件,打开《校园的它们》的文件夹。十二个场景,现在只有三个有素材——陈果拍的湖边、食堂后巷、王阿姨的采访。其他都是空的。
下周要开始密集拍摄了。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下周拍摄计划:周一湖边,周二食堂后巷+王阿姨,周三小圆采访+西门花坛。”
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别忘了带备用电池。”
她锁了屏,抬起头。苏晴还在画,画的是咖啡馆的灯。那盏灯是暖黄色的,挂在天花板上,苏晴画得很仔细,连灯罩上的灰尘都画了几笔。
“苏晴,走了。”林晚说。
“等一下,画完了。”
苏晴画完最后一笔,合上速写本,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几个人在玩飞盘。
苏晴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晚问。
苏晴回头看着她,表情有点懵。
“晚姐,我的画室在哪边?”
林晚伸手指了指左边。
“哦。”苏晴往左边走了。
走了大概五步,又回头:“是左边吗?”
“是。”
“确定?”
“你往前走,看到那棵大树左转,走到头就是。”
苏晴看着那棵大树,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苏晴走得很慢,走到大树那里停了一下,犹豫了三秒,左转了。
方向对了。
林晚转身往宿舍走。路过湖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张长椅。影帝不在,但碗里有猫粮,旁边多了一个小碗,碗里装了水。
她停下来,看了几秒。
有人加了水。
不是王阿姨,就是小圆,或者是那个叫小希的女生。
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做这件事。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校园的它们_素材”文件夹。
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