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宿舍在艺术学院女生楼三层,四人间,但只住了三个人。空出来的那张床堆满了画框和颜料盒,床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了。
苏晴把台灯夹在上铺的床栏上,灯光打下来,在桌面上照出一个暖黄色的圈。她把数位板连上笔记本,打开绘图软件,新建了一个画布。
十二张表情包,明天上午就要。
甲方下午四点找的她,说之前找的画手鸽了,问她能不能救场。十二张猫主题的表情包,风格要可爱,要通用,要能过审。甲方说得很急,语气像是快哭了。
苏晴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一个字:“能。”
她现在有点后悔。
不是画不出来,是画不完。十二张,每张从草稿到线稿到上色,最快也要半小时,十二张就是六小时。现在已经十一点了,画到凌晨五点能画完。明天早上八点有课,她不想翘课。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第一张,猫说“早安”。她画了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线。她画得很快,草稿五分钟,线稿十分钟,上色十分钟。二十五分钟画完一张,比预想的快。
第二张,猫说“晚安”。她画了一只黑猫蜷在月亮上,尾巴卷着身子,闭着眼。这张慢了,画了三十分钟,因为月亮的光晕调了很久。
第三张,“谢谢”。一只三花猫双手合十,头微微低下,表情很认真。
第四张,“对不起”。同一只三花猫,缩成一团,耳朵耷拉下来,眼神躲闪。
画到第四张的时候,苏晴的手有点酸了。她放下笔,甩了甩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四张,用了一小时。按这个速度,十二张要三小时,凌晨两点能画完。
还行。
她继续画。第五张“好的”,第六张“嗯嗯”,第七张“哈哈”,第八张“哭了”。画“哭了”的时候她卡住了。猫怎么哭?猫不会流眼泪,但表情包要有眼泪。她想了想,画了一只白猫,眼睛下面画了两滴泪珠,表情很委屈,但嘴巴是微笑的。她看着这张画,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不管了,先画完。
第九张,“累了”。她画了一只灰猫趴在键盘上,眼睛半闭着,旁边画了一堆ZZZ。这张画得很快,因为她自己现在就这个状态。
第十张,“冲”。一只狸花猫做出冲刺的姿势,眼神很凶,但身体圆滚滚的,凶不起来。
第十一张,“摸头”。一只猫仰着头,眼睛闭着,表情很享受。这张她调了很久,因为猫的仰视角度很难画,改了三次。
第十二张,“爱你”。一只猫用爪子比了个心,心是红色的,猫是白色的,对比很强烈。
画完最后一张,苏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比预想的早。
她把十二张图排成一排,从头看了一遍。颜色统一,风格统一,表情到位。她选了几张微调了对比度和饱和度,然后把文件夹打包,发给甲方。
发完之后她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画完了。”
三秒后,林晚回:“你是人吗?”
陈果也回了:“我刚拍完毕业照导图,一起卷吧。”
苏晴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她打字:“甲方说加两百。”
林晚:“???凭什么?”
苏晴:“说画得比预期的好。”
林晚发了三个感叹号。
陈果发了一个表情包,是网上随便找的猫说“牛逼”。
苏晴关了对话框,靠在椅背上。台灯还亮着,灯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桌面上全是铅笔灰和橡皮屑,速写本摊开在最后一页,上面画的是那只“哭了”的猫。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猫不会微笑着哭。只有人会。
但她没改。
因为那样更真实。
苏晴站起来,想去上厕所。站起来的一瞬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饿了。
她打开柜子翻了一圈,找到一包饼干。看了一眼日期,过期三天了。她犹豫了三秒,打开了。咬了一口,有点软,但没坏。她吃了三块,喝了半杯水,胃里舒服了一点。
然后肚子开始疼。
不是特别疼,就是那种隐隐的、胀胀的疼。她蹲在厕所里,靠着墙,闭着眼。过了大概五分钟,不疼了。她站起来,冲水,洗手,回宿舍。
室友都在睡。一个打呼,一个磨牙,一个安安静静地侧躺着。
苏晴轻手轻脚地爬到上铺,躺下来。被子是凉的,她缩成一团,等了五分钟才暖和起来。
手机亮了。甲方回消息了。
“表情包通过了!!太可爱了!!钱明天打过去!!”
苏晴回了个“好的”。
甲方又发了一条:“以后有单子还找你。”
苏晴想了想,回了个“嗯”。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猫——橘猫、黑猫、三花猫、白猫、灰猫、狸花猫,各种颜色各种表情,在她眼前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
肚子又疼了一下。
她蜷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等那阵疼过去。
凌晨两点半,苏晴还没睡着。
不是肚子疼,是睡不着。她每次熬夜画完东西都这样,大脑还在转,停不下来。她想那些猫的表情包——别人会用这些表情包说什么?“早安”是早上发的,“晚安”是睡前发的,“爱你”是跟喜欢的人发的。“哭了”呢?谁会在哭的时候发一个微笑的猫?
她觉得可能会有人需要这张。
因为有些人哭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知道,但又要发点什么,就发一只微笑着哭的猫。别人看到以为在开玩笑,只有自己知道是真的。
苏晴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
她想起奶奶。
奶奶去年开始记不住事了,有时候叫她“晴晴”,有时候叫她“那个画画的姑娘”,有时候看着她愣半天,说“你是谁来着”。但每次她回家,奶奶都会从柜子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她,说“给你留的”。
奶奶也忘了糖是上周的还是上个月的,糖纸都黏在糖上了。
但糖是甜的。
苏晴闭上眼,脑海里出现了奶奶的脸。她想画下来,但现在太晚了,而且笔在桌上,她不想下床。
明天画。
不对,今天。已经凌晨两点半了,是今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闹钟响了。
早上七点。苏晴睁开眼,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就又睁开了。她按掉闹钟,坐起来,头重脚轻的。
洗漱,穿衣服,拿上速写本,出门。
走到教室的时候,她看到林晚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屏幕上是剪辑软件的时间线。
苏晴走过去坐下,说:“早。”
林晚转头看她,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苏晴说:“睡了。”
“睡了多久?”
“不知道。”
“你看你黑眼圈。”林晚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她。
苏晴看了一眼。眼圈是黑的,脸色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想起那只“累了”的猫,趴在键盘上,眼睛半闭着。
“我画的那个表情包。”她说。
“什么?”
“累了。”
林晚看了一眼她的脸,说:“你比那只猫还累。”
苏晴笑了。
老师进来了,开始讲课。苏晴翻开速写本,假装在记笔记,其实在画林晚。林晚在看手机,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苏晴画了五分钟,画完了。她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字——“晚姐认真看手机的样子。”
然后她趴在桌上,闭上眼。
只闭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课已经上了二十分钟了。她抬头看林晚,林晚在记笔记,字写得很潦草。
“醒了?”林晚没看她。
“嗯。”
“你刚才说了句梦话。”
苏晴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猫粮不够了’。”
苏晴想了想,不记得了。
下课铃响了。苏晴收拾东西,林晚合上笔记本,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阳光很刺眼,苏晴眯着眼,觉得头疼。
林晚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别画了,回去睡觉。”
“下午还要画分镜。”
“分镜明天画。”
“甲方还有一个修改。”
“让他等。”
苏晴想了想,摇头:“不行,答应了今天改的。”
林晚叹了口气:“那你改完就睡。”
“好。”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林晚往传媒楼走,苏晴往画室走。苏晴走了两步,回头说:“晚姐。”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林晚想了想:“三点。”
“那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黑眼圈。”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苏晴转身走了。
走到画室,她打开电脑,看到甲方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在吗”,第二条“睡了吗”,第三条“算了明天再说”。
她回了四个字:“醒了,在改。”
甲方秒回:“不着急,你先休息。”
苏晴说:“改完了再休息。”
甲方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是她画的那张“爱你”。
苏晴看了,笑了。
她打开文件,开始改。甲方要改的是“哈哈”那张,说猫的嘴巴可以再大一点。她把嘴巴拉大了一点,看起来笑得有点夸张。
发过去。
甲方说:“这个好。”
苏晴关了电脑,趴在画室的桌上。画室里没人,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猫。但这次不是表情包的猫,是影帝。它蹲在湖边,前腿悬着,尾巴竖着。
她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给猫喂粮,碗是粉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