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院画室,下午三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长的金色方块。苏晴坐在那个方块里,头发被照得发亮,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光。
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画完了。”苏晴说。
林晚愣了一下。她还没开口问,苏晴就知道她要问什么。有时候林晚觉得苏晴不是天然呆,是选择性呆——该呆的时候呆得一塌糊涂,不该呆的时候比谁都敏锐。
“什么画完了?”林晚走过去。
苏晴把速写本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她。
“分镜。”
林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草稿。每一页都画得很完整,构图、光影、情绪标注、镜头运动方向,全部标得清清楚楚。第一页是湖边全景,画了影帝蹲在长椅旁边的位置,标注了“黄昏,逆光,猫的身体半透明”。第二页是中景,影帝的左前腿,标注了“特写,伤口,不要太血腥,暗示就好”。
林晚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这一页画的是王阿姨。保洁服,背影,蹲着,手里拿着一个碗。旁边标注了“不要拍脸,拍手和碗就行,手的皱纹要画出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王阿姨说不想让儿子看到,所以不拍脸。但她手上有茧,那个可以拍。”
林晚往下翻。食堂后巷、西门花坛、图书馆台阶、垃圾站旁边的小路……每个场景至少画了三到四个机位,标注了光线方向、情绪关键词、甚至建议的配乐风格。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细节——画的是保安李大叔的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三花猫,左耳有伤”。苏晴在旁边标注了“本子特写,字不用太清楚,观众知道是记录就行”。
林晚继续翻。第二十页,小圆蹲着喂猫,标注了“侧脸,不要正脸,她害羞,但侧脸能看到表情”。第二十三页,一只猫在雨中跑,标注了“虚焦,雨丝要画出来,气氛比细节重要”。
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林晚看到了影帝的正面特写。苏晴画得很细,连胡须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但最让林晚注意的是眼睛——苏晴画了两版,左边是“现在的眼睛,空的”,右边是“我们希望的眼睛,有光的”。
两双眼睛放在一起对比,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晚翻到最后一页。第四十页,画的是一个远景——猫坐在校门口回头看,身后是一串脚印。标注了“结尾,脚印连成一条线,远处有模糊的人影。不要点明是谁,留白。”
她合上速写本,抬头看苏晴。
“你画了多久?”
苏晴想了想:“不记得了。从那天晚上开始,画了……几天吧。”
“几天?”
“四天?五天?”
林晚算了一下。从路演结束到现在,刚好五天。苏晴在五天里画了四十页分镜,每一页都是完整的、可执行的、甚至可以直接拿去当展览作品的。
“你每天画多久?”林晚问。
苏晴歪了歪头:“不知道,画着画着就画完了。”
林晚想说“你是人吗”,但上次说过了,再说显得词穷。
陈果推门进来,冲锋衣上沾了树叶,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三杯奶茶。
“我来了。”她把奶茶放到桌上,“苏晴你分镜画完了?”
苏晴点头。
陈果拿起速写本,翻开。她看东西很快,刷刷刷地翻,但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慢下来了,开始仔细看。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看了五秒。
“这个角度我没想过。”她指着其中一页,“从猫的视角仰拍人,人会显得很高大。”
苏晴说:“对,猫看人就是这样。人很大,猫很小。”
陈果又翻了几页,翻到影帝那两双眼睛的对比,她没说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一页,突然笑了。
林晚凑过去看——那页画的是林晚坐在电脑前,头发乱成鸟窝,眼镜歪了,嘴巴张着在打哈欠。旁边标注了“晚姐剪片子剪到崩溃的样子”。
林晚说:“你什么时候画的?”
苏晴说:“你不记得了?上次在剪辑室,你说‘这个节奏不对,再给我十分钟’,然后你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睡着了?”
“嗯,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你说‘刚才那十分钟我想到了解决方案’。”
陈果笑出了声。
林晚把那一页翻过去,不想再看。但翻过去之后,下一页画的是陈果——她蹲在地上拍猫,屁股撅得老高,冲锋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旁边标注了“果姐拍猫的时候完全不在意形象”。
陈果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上次在食堂后巷,你趴在地上等了二十分钟,影帝没出来。”苏晴说,“你当时说‘这个角度绝了’,但其实什么也没拍到。”
陈果说:“那是我在等光线。”
苏晴点头:“所以我把光线画进去了。”
林晚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三个人站在一起,画得很小,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清楚——林晚在看电脑,陈果在看相机,苏晴在画画。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们。”
她盯着这页看了三秒,翻过去了。
后面还有几页,画的是王阿姨的围裙口袋、保安大叔的本子、小圆的书包挂件、湖边那个粉色碗。都是很小的细节,但每一页都标注了“这个很重要”。
翻完最后一页,陈果把速写本放到桌上,沉默了两秒。
“苏晴。”她说。
“嗯?”
“你这些分镜,不是分镜。”
苏晴歪头:“那是什么?”
“是剧本、是分镜、是美术设计、是情绪板,四合一。”陈果说,“我拍过的片子,没一个有这么细的分镜。”
苏晴说:“因为我想让大家知道,每一帧都要认真画。”
林晚没说话。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苏晴平时路都不认识,说话慢悠悠的,上课经常走神,画起画来却像换了一个人。那个苏晴不迷糊、不拖延、不犹豫,每一笔都很确定。
“苏晴。”林晚说。
“嗯?”
“你是不是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是清醒的?”
苏晴想了想,说:“大概是。不画画的时候,脑子是糊的。一画画,就清楚了。”
陈果说:“那你挺幸福的。”
苏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清醒的。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
林晚觉得陈果今天有点哲学,可能是拍了太多毕业照被学士服洗脑了。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觉得陈果说得对。
三个人喝奶茶。苏晴喝的是芋泥波波,陈果是柠檬茶,林晚是美式。林晚喝了一口,苦的,但她习惯了。
“对了。”陈果放下杯子,“分镜有了,接下来要找演员了。”
林晚说:“不是没有演员吗?”
“我说的是猫演员。”
林晚愣了一下。对,拍猫需要猫。影帝是主角,但不能只拍影帝,还要拍其他猫。校园里二三十只猫,要选几只出镜的。
“海选?”林晚说。
陈果眼睛亮了:“对,海选。下周一整周,我们去拍校园里所有的猫,选几只上镜的。”
苏晴说:“所有的都要拍吗?”
“都要拍。”
“那要画很多。”
“你不用画,你跟着就行,记录每只猫的位置和性格。”
苏晴点头,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写了大大的两个字——“猫选”。
林晚说:“你写的什么?”
“‘猫选’。猫的海选。”
陈果看了一眼,说:“这个可以当花絮标题。”
苏晴在“猫选”下面画了一只猫站在舞台上,下面坐着三个评委——画的分别是林晚、陈果和她自己。评委桌上放着牌子,林晚的牌子写着“剪辑”,陈果的写着“摄影”,苏晴的写着“画画”。
林晚说:“为什么我的表情看起来这么凶?”
苏晴说:“因为你审片的时候就是这样,眉头皱着,嘴巴抿着,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是在认真看。”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好像是有点皱。
陈果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那下周一开始,每天下午没课就去拍。苏晴你负责记录,我负责拍,林晚你负责……站着。”
林晚说:“我负责站着?”
“就是别挡光。”
“我什么时候挡过光?”
“上次在湖边,你站在我镜头前面看了五分钟手机,我不好意思叫你走。”
林晚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行,我负责站着。”她说。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林晚站着的姿势,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写了“挡光”。
林晚说:“你能不能别记这些。”
苏晴说:“这是历史。”
陈果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天下午三点,西门集合。先去拍影帝。”
“好。”林晚说。
“苏晴你记得路吗?”
苏晴想了想:“西门……就是有门的地方?”
陈果深吸一口气:“我发定位给你。”
“好。”
陈果走了。画室里又只剩林晚和苏晴。阳光已经移到地板中间了,照在两个人的脚边。苏晴的帆布鞋上有颜料,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林晚站起来,准备走。
“晚姐。”苏晴叫住她。
“嗯?”
苏晴翻开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撕下来,递给林晚。
那页画的是影帝蹲在夕阳里的样子。不是之前的版本,是新画的。这版里影帝的眼神不是空的,有一点光,很弱,但看得出来。
“这个给你。”苏晴说,“贴在电脑旁边,剪片子的时候看。”
林晚接过那张画,看了几秒。
“为什么眼神不一样了?”
苏晴说:“因为我希望它不一样。”
林晚没说话。她把那张画折好,放进书包里。
“走了。”
“嗯。”
林晚走出画室,走廊里有人在搬画架,木板碰撞的声音很响。她下楼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那张画拍了一张照,存进“校园的它们_素材”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陈果拍的照片、苏晴画的速写、王阿姨的采访录音、李大叔的本子照片。
还差很多。
但至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