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西门。
林晚到的时候,陈果已经蹲在花坛边上了。相机搁在膝盖上,镜头对着花坛后面的灌木丛。苏晴站在旁边,速写本翻开,铅笔别在耳朵上,正往灌木丛里张望。
“拍到了吗?”林晚走过去。
陈果没回头,小声说:“别说话,三花猫在睡觉。”
林晚蹲下来,顺着镜头方向看。灌木丛下面缩着一只三花猫,身体卷成一个圈,尾巴盖住鼻子,睡得很沉。阳光透过树叶在它身上洒了一堆光斑,看起来像穿了迷彩服。
“这是谁?”林晚问。
陈果说:“刚起的名字,叫‘迷彩’。”
“你起名字能不能有点创意。”
“你起一个。”
林晚想了想:“小花。”
陈果转头看她:“你说我没创意?”
苏晴在旁边笑出声。
迷彩被笑声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三个人一眼,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陈果按了几下快门,然后站起来,翻看拍的照片。
“还行,但这个角度不够好。”她说,“明天再来拍。”
林晚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录一下,三花猫,迷彩,西门花坛灌木丛,性格——懒。”
苏晴说:“不是懒,是淡定。”
“有什么区别?”
“懒是不想动,淡定是不怕人。”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笔,“它刚才看我们那一眼,眼睛都没睁大,说明它知道我们不会伤害它。”
陈果说:“你从哪看出来的?”
苏晴说:“画多了就看出来了。”
林晚觉得苏晴在说玄学,但懒得争。
三个人往湖边转移。路上经过食堂后巷,看到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上面,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陈果停下来,举起相机。
黑猫没跑,也没动,就盯着镜头看。
陈果拍了十几张,每一张构图都一样,但她说“眼神不一样”。林晚凑过去看回放,没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这是‘高冷’。”陈果说,“我上周就见过它,从来不让人靠近,但也不跑,就盯着你看。”
苏晴画了黑猫的速写,在旁边写了“高冷黑”。她画完抬头,发现黑猫还在盯着她看,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黑猫移开了视线,舔了舔爪子。
“它害羞了。”苏晴说。
陈果说:“猫不会害羞。”
“它会。”
林晚说:“你们能不能别给猫加戏。”
陈果和苏晴同时看她,同时说:“不能。”
林晚闭嘴了。
湖边,长椅旁边。影帝不在。碗里有猫粮,水碗也是满的。陈果蹲下来摸了摸碗的边缘,说:“还是温的,有人刚来过。”
林晚看了眼四周,没人。喂猫的人走了,可能是小圆,也可能是王阿姨,或者是那个叫小希的女生。
“影帝一般几点出来?”她问。
陈果看了眼手机:“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它会在那个位置蹲着。”她指了指长椅右边那块空地,“光线从西边打过来,正好照到它身上。”
苏晴蹲下来,在那个位置的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圈,然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眯着眼看。
“机位可以放这里。”她指着一个点,“仰拍,背景是湖,夕阳会在猫的轮廓上勾一层光。”
林晚说:“你连机位都定了?”
苏晴说:“分镜画过,但实地看光线不太一样,要调。”
陈果走到苏晴指的位置,蹲下来,举起相机比划了一下。苏晴走过去,把她的镜头往上抬了五度。
“这样呢?”陈果说。
苏晴看了看:“可以。”
林晚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确实是多余的。
转场去图书馆台阶。那里有三只小猫,都是橘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在台阶上追来追去。陈果说这是“三小只”,她分不清谁是谁,所以统一叫“三小只”。苏晴蹲下来画了十分钟,画完之后说:“这只耳朵大一点,这只尾巴短一点,这只右前爪是白色的。”
陈果凑过来看:“你确定?”
苏晴点头。
林晚说:“你画之前就知道吗?”
苏晴说:“画了才知道。”
林晚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又说不清楚道理在哪。
图书馆台阶下面有一片草坪,一只灰白色的猫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肚子朝天,四肢张开,睡得像一滩水。陈果走过去拍了十几张,它都没醒。
“这只叫什么?”林晚问。
“还没起。”陈果想了想,“叫‘大爷’。”
“为什么?”
“你看它那个姿势,像个老大爷。”
苏晴画了大爷,在画旁边写了一个“爷”字,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爷”,变成“爷爷”。她说:“它有点像退休的人。”
林晚说:“猫不会退休。”
苏晴说:“它也不用上班啊。”
林晚又闭嘴了。
第一天的拍摄结束,三个人坐在图书馆台阶上整理素材。陈果拍了二百多张照片,苏晴画了十二张速写,林晚记了二十几条备忘录。
“今天拍了迷彩、高冷黑、三小只、大爷,还有之前拍过的影帝。”林晚念着名单,“还差东门的几只、宿舍区那边的几只、还有垃圾站旁边的那窝小猫。”
陈果说:“垃圾站那边我上次拍过,有四只小猫,刚出生不久,猫妈妈是只玳瑁。”
苏晴抬头:“小猫?”
“嗯,很小,眼睛刚睁开那种。”
苏晴的表情变了,眼睛里有点光。林晚太了解她了,这是“我要画”的表情。
“明天去拍。”苏晴说。
陈果点头。
第二天,垃圾站旁边。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味道,林晚皱了皱眉,苏晴好像没闻到,直接往那个方向走。陈果跟在后面,相机已经举起来了。
猫妈妈不在。四只小猫缩在一个纸箱里,挤成一团,两只在睡,两只在打架。苏晴蹲下来,离箱子一米远,没靠近。
“别靠太近。”陈果说,“猫妈妈看到有人碰小猫会搬家。”
苏晴点头,远远地画。她画得很快,铅笔刷刷响,画完一张翻一页,继续画。林晚站在后面看她画,发现她画的不是小猫打架的动作,是它们之间的那种距离感——挤在一起但又有空隙,像在取暖又像在抢地盘。
陈果拍了几张,说:“猫妈妈应该去找吃的了,等会儿会回来。”
三个人在垃圾站旁边等了二十分钟。林晚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苏晴完全没感觉,一直在画。陈果每隔几分钟拍一张空镜。
猫妈妈回来了。一只玳瑁猫,嘴里叼着一只老鼠,走到箱子旁边,把老鼠放下,跳进箱子里。四只小猫立刻围过来,拱着找奶喝。
陈果按快门,连拍了十几张。
苏晴画了猫妈妈喂奶的画面,画完后盯着看了几秒,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它回来了,孩子还在。”
林晚看到这行字,没说什么。
下午继续拍。第三天拍东门,第四天拍宿舍区,第五天拍教学楼后面那块小树林。一周下来,陈果拍了一千多张照片,苏晴画了六十多张速写,林晚的备忘录里多了五十几条记录。
周五晚上,三个人在剪辑室碰头,整理一周的成果。
陈果把照片投到屏幕上,一张一张放。迷彩、高冷黑、三小只、大爷、影帝,还有另外十几只有名字或没名字的猫。每张照片陈果都记得拍摄时间、地点、猫的状态,像在介绍演员简历。
“这个是影帝。”她放到最后一张,故意停顿了一下。
屏幕上是影帝的侧面特写,夕阳,逆光,身体半明半暗。它蹲在湖边,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左前腿微微抬起,不敢着地。
苏晴说:“就是它了。”
陈果说:“我也觉得。”
林晚说:“那其他猫呢?”
“配角。”陈果说,“三小只演小猫,高冷黑演路人猫,大爷演……大爷。”
苏晴说:“迷彩可以演被领养的那只。”
林晚想了想,觉得这个分配可以。但有个问题。
“影帝不好拍。”她说,“它怕人,看到镜头就躲。”
陈果点头:“所以我要花时间跟它混熟。接下来一周,我每天下午去湖边蹲着,不带相机,就坐着。等它习惯我了,再带相机。”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两周。”
苏晴说:“我可以画它不在的时候。”
林晚看了她一眼,想说“你画了也没用”,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苏晴画的东西,最后总会用上,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
“行。”林晚说,“那下周陈果负责跟影帝混熟,苏晴继续画其他猫的速写,我……”她想了想,“我剪甲方的单子,攒钱。”
陈果说:“你不是说不接了吗?”
“不接不够花。”
“你上周不是说累得要死?”
“累得要死也得接。”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晚姐·接单战士”。
林晚看了一眼,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画下来。”
苏晴说:“不能。”
剪辑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像在刷存在感。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湖边那盏灯正好照在影帝常蹲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是空的。
但碗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