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林晚的宿舍。
室友一个回家了,一个在图书馆,一个在洗澡。宿舍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和水管里的水声。
林晚坐在床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打开了一个Excel表格。
她要在今晚把下周的拍摄计划列出来。明天周一,开始正式拍。陈果催了她三次,苏晴问了一次,连王阿姨都问了“你们什么时候来拍”。
她新建了一个工作表,在A1单元格打了一行字:“拍摄计划”。
然后盯着这行字,盯了三十秒。
她拿起手机,打开抖音,刷了十分钟。刷到一只猫在钢琴上走来走去,弹了一串乱音。她看了两遍,保存了,发给苏晴,附言:“这只猫比你画的还会走。”
苏晴没回。可能在画画。
她又刷了五分钟,刷到一个剪辑教程,讲怎么用关键帧做平滑缩放。她看了,觉得有用,收藏了,没关。
继续刷。
又过了十分钟,她刷到一个视频,标题是“如何克服拖延症”。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视频三分钟,讲了五个方法——设定小目标、消除干扰、番茄工作法、给自己奖励、不要完美主义。
她看完,觉得说得都对,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关了抖音,回到Excel表格。
A1单元格,“拍摄计划”。光标在“划”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她打了一行字:“周一:湖边空镜。”
然后停了。周一下午几点?谁去?带什么设备?拍到什么时候?要不要带备用电池?要不要带反光板?
她发现要做决定的事情太多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了二十分钟。看了炸鸡、奶茶、披萨、麻辣烫,最后什么也没点。不饿,就是想吃点东西。但不想下楼拿。
她打开淘宝,看了一双鞋,加入购物车,没买。又看了一件冲锋衣,想起陈果的冲锋衣穿了三年还没换,她关掉了。
回到Excel,光标还在闪。
她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然后打开B站,看了一个剪辑师Vlog,那个剪辑师在剪一条商业广告,甲方改了十四版,他在视频里笑着说“我已经没有灵魂了”。林晚觉得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关了B站,又回到Excel。
这次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周一,湖边,下午三点到六点,陈果拍空镜和影帝(如果出现),苏晴画速写,林晚记录。设备:FS7、脚架、两块电池、备用SD卡。天气:晴。”
她打完了,看着这行字,觉得还行。
接着打第二行:“周二,食堂后巷+王阿姨,早上四点半到七点。陈果拍王阿姨喂猫,林晚录音,苏晴画速写。设备:FS7、脚架、无线麦、LED灯板。”
四点半。她打了个哈欠。那天要四点半到,意味着四点就要起床。她不确定自己起得来,但先写着,起不来再说。
手机震了。陈果在群里发了消息:“计划表列得怎么样了?”
林晚回:“在列。”
“列了多少?”
“一天。”
“……一共七天。”
“我知道。”
“那你列快点。”
林晚把手机放下,继续打。第三行“周三,小圆采访+西门花坛,下午两点到五点”,第四行“周四,垃圾站,下午三点到四点”,第五行“周五,补拍所有不行的镜头”,第六行“周六周日,后期”。
六行,打完了。
她看着这份计划表,觉得太简单了。每个任务只有时间、地点、人物、设备,没有具体的镜头列表,没有拍摄顺序,没有应急方案。
但她也知道,如果再细化下去,她会把所有细节都列出来,然后花三天时间调整,最后一张也没拍。
她想起那个拖延症视频里说的——“不要完美主义。”
完美主义不是追求完美,是害怕不完美。害怕做了但做不好,所以不做。
她是第三种:害怕做了但做不好,所以先做别的,把真正重要的事推到最后一刻,然后爆发。
她爆发过很多次,每次都成功了。但每次成功之后都会想——如果早点开始,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她不知道。
她把计划表发到群里。
陈果秒回:“就这?”
林晚:“就这。”
陈果:“周一湖边,谁带反光板?”
林晚:“需要反光板?”
陈果:“下午三点光线硬,猫的脸会有阴影。需要反光板补光。”
林晚:“我没有。”
陈果:“我借。但你要写进计划表。”
林晚在表格里加了一行:“设备补充:反光板一块(陈果借)。”
陈果:“周二王阿姨那边,无线麦够用吗?现场可能有垃圾车的声音。”
林晚:“够用。不行就后期降噪。”
陈果:“周四垃圾站,你们站在上风口,别被熏吐了。”
苏晴终于冒出来了:“我画了一个防毒面具。”
她发了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戴着防毒面具站在垃圾站旁边,面具上画了猫的胡须。
陈果:“这是干什么?”
苏晴:“垃圾站太臭了,给你们画了面具。虽然不是真的,但看着感觉好一点。”
林晚看着那张画,三个人穿着防毒面具,面具上画了猫胡子,站成一排,很蠢,但有点好笑。
她笑了。
室友从浴室出来,看到她在笑,问:“笑什么?”
林晚说:“没什么。”
室友没追问,吹头发去了。
林晚回到Excel,又看了一遍计划表。还是很简陋,但够用了。剩下的细节,现场再说。
她正准备关电脑,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三小圆采访,她说了不要拍正脸。你们注意机位。”她打字。
陈果:“知道。我会拍侧面和手的特写。”
苏晴:“我画她的背影。”
林晚:“好。”
她关了Excel,保存文件。文件名打了“拍摄计划_最终版_1”,想了想,删了“_1”,改成“_2”。因为肯定还会改。
手机又震了。苏晴私信她。
“晚姐,你还没睡?”
林晚:“没有。”
苏晴:“我也没睡。在画那个串场猫,画了二十版都不满意。”
林晚:“哪里不满意?”
苏晴发了一张图。二十只猫排成四行五列,每只猫的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尾巴翘得高,有的耳朵歪着,有的步子大有的步子小。
林晚看了半天,没看出区别。
“有区别吗?”她问。
苏晴:“有。第一行第三只尾巴翘的角度最好。第三行第二只耳朵的形状最像影帝。”
林晚:“那你把这两个合在一起不就行了?”
苏晴:“但尾巴翘的角度和耳朵的形状不是一个画风。”
林晚:“……你慢慢画。”
苏晴:“好。晚安。”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室友吹完头发关了灯,宿舍彻底暗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线。
她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张Excel表格,六行字,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转。
湖边。食堂后巷。王阿姨。小圆。垃圾站。
垃圾站那摊馊饭又浮出来了。她不想去想,但脑子不由她控制。那摊馊饭、发霉的猫粮、碎碗、蚂蚁。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伸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两条消息,都是苏晴发的。
第一条:“我画完了。尾巴和耳朵合在一起了,画风统一了。”
第二条发了一张图。一只猫在走路,尾巴翘着,耳朵尖尖的,爪印跟在身后。
林晚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苏晴秒回:“你还没睡?”
林晚:“你不也是。”
苏晴:“我在画。”
林晚:“画什么?”
苏晴发了一张图。画的是林晚坐在床上对着电脑,旁边写了一行字——“列计划表的人。”
林晚:“你什么时候画的?”
苏晴:“刚才。想象你在列计划表的样子。”
林晚:“你能不能别想象我在干嘛。”
苏晴:“不能。”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盯着天花板的那条光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明天:湖边空镜。下午三点。别迟到。”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备忘录没用,因为她明天醒来不会看的。但写了总比没写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
闭上眼。
这次没再睁开。
……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林晚按掉,翻了身,继续睡。
七点十分,第二个闹钟响了。她按掉,又翻了身。
七点二十,第三个闹钟。她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眼镜在枕头下面,摸了半天才摸到。
戴上眼镜,看了一眼手机。
陈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湖边。别迟到。”
苏晴回了一个“好”。
林晚没回。她下床,洗漱,穿衣服,吃了一个能量棒当早饭。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昨晚做的计划表。
六行字,还躺着那里。
她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关掉。
下午两点五十,她到了湖边。陈果已经在了,反光板支在旁边,相机架在脚架上,正在测光。苏晴蹲在长椅旁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影帝常蹲的那个位置,但影帝不在。
“早。”林晚说。
陈果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不早了。”
“我说的是下午早。”
陈果没接话。
林晚走到苏晴旁边,看她画画。苏晴在画那个空的位置,地上有碗,碗里有猫粮,但猫不在。她画了碗、猫粮、长椅的一条腿、湖面的一角。没有猫。
“为什么要画没有猫的画面?”林晚问。
苏晴说:“因为它不在,但它会回来。”
林晚没再问。她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计划后面打了一个钩。
第一天拍摄,开始了。
影帝不在。
但碗在,猫粮在,人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