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湖边,下午三点十分。林晚迟到了十分钟。
她说好了三点到,但闹钟响了之后她又睡了十分钟,然后洗脸刷牙找外套又花了二十分钟。到湖边的时候,陈果已经把机子架好了,反光板支在旁边,苏晴蹲在长椅边画画,两个人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闹钟没响。”林晚说。
陈果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那闹钟响了你也听不见。”
林晚没反驳,因为她说的对。她走到苏晴旁边,蹲下来看苏晴画了什么。苏晴画的是影帝平时蹲的位置,碗里的猫粮画得很仔细,每一粒都画了。
“影帝呢?”林晚问。
陈果说:“不知道。我三点来的时候就不在。”
“你三点就到了?”
“说好三点,我当然三点到。”
林晚闭嘴了。
三个人等。陈果站在摄像机后面,时不时调整一下脚架。苏晴继续画,画完碗又画湖面,画完湖面又画远处的树。林晚刷手机,刷了五分钟觉得不合适,把手机收起来,假装在看风景。
三点二十,影帝没来。
三点半,影帝没来。
四点,影帝还是没来。
陈果把摄像机从脚架上拿下来,扛在肩上,绕湖边走了半圈,拍了一些空镜。湖面的反光、柳树的枝条、远处有人在跑步。她拍了二十分钟,回来,影帝还是不在。
“会不会不来了?”林晚说。
陈果说:“它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
“也许今天不想来。”
“猫不会不想来,它只会不来。”
苏晴抬头:“区别呢?”
陈果想了想,没想出来。
四点十分,苏晴突然站起来,指着垃圾箱的方向。影帝从垃圾箱后面走出来,慢慢悠悠的,左前腿悬着,身体往右倾。它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一眼三个人,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走到长椅旁边,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陈果没动。她等着,等影帝放松下来。
影帝舔了三分钟爪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湖面。夕阳还没开始,光线还是白的,有点硬。陈果等不了了,慢慢举起摄像机,从远处推上去。
影帝注意到了,看了镜头一眼。那一瞬间,陈果按了录制键。
三秒后,影帝站起来,走了。
它走得不快,但很坚决。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悬着的左前腿抬得更高,像是怕碰到什么。它绕过垃圾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陈果看着回放,那三秒的画面里,影帝的眼神很清楚——警惕,不安,随时准备跑。
“太短了。”她说,“只有三秒。”
林晚说:“但它来了。”
“来了又走了。”
苏晴说:“明天再来。”
陈果把摄像机放回脚架上,对着影帝消失的方向拍了一段空镜。灌木丛,垃圾箱,地上的落叶。没有猫,只有猫来过又走了的痕迹。
她拍了五分钟,关掉。
“第一天,翻车。”她说。
林晚说:“这不是翻车,这是正常。它怕人,我们第一次带设备来,它肯定跑。”
“你知道它怕人,你还迟到?”
林晚愣了一下。陈果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刺很明显。
“我迟到跟它跑有什么关系?”林晚说。
“你迟到,我们少等了十分钟。十分钟前光线更好,也许它那个时候在。”
“你怎么知道它在?”
“我不知道。但也许在。”
苏晴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画画。她画了影帝从垃圾箱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幕——猫的身体半隐在阴影里,只有脸露出来,表情紧张。
林晚和陈果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林晚说。
陈果说:“我不是怪你。”
“你是。”
“……有点。”
林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陈果说得对。她迟到是不对,不管影帝在不在。说好三点,就应该三点到。
“明天不迟到了。”她说。
陈果看着她,没说话,但表情软了一点。
苏晴把画撕下来,递给陈果。画的是影帝看镜头的那个瞬间——眼睛睁得很大,耳朵向后贴,身体紧绷。
“这三秒,你拍到了。”苏晴说。
陈果看着那张画。画里的影帝跟实拍不一样,苏晴把它的眼神改了一点,不是完全的恐惧,里面有好奇。像在说“你们是谁,你们要干嘛”。
“它不全是怕。”苏晴说,“它也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陈果把画收起来,没说话。
四点半,夕阳开始出来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影帝没回来。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陈果把相机放在旁边,没再拍。苏晴画夕阳,林晚看手机,但没在看内容,就是划来划去。
“明天还来吗?”林晚问。
“来。”陈果说,“每天都来,直到它习惯。”
“如果它一直不习惯呢?”
陈果想了想,说:“那就拍它不习惯的样子。”
苏晴抬头:“不习惯的样子也是它。”
林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五点,天开始暗了。三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陈果拆脚架,苏晴合上速写本,林晚检查有没有落东西。
“明天几点?”陈果问。
“三点。”林晚说。
“你确定起得来?”
林晚犹豫了一下:“我定三个闹钟。”
陈果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了。
三个人往回走。经过食堂后巷的时候,看到王阿姨在垃圾站旁边整理纸箱。她看到她们,招手让她们过去。
“拍到猫了没?”王阿姨问。
陈果摇头:“它跑了。”
王阿姨说:“它怕生。你多来几次就好了。我刚开始喂它的时候,它也不吃我给的,后来慢慢就好了。”
“多久?”陈果问。
“两周。”
陈果算了算时间。两周,十四天。片子拍摄计划只有一周,来不及。
“我等不了两周。”她说。
王阿姨看着她,表情有点不解:“等不了也要等。猫就是这样,你急它不急。”
陈果没说话。
林晚说:“王阿姨,明天早上我们来找您拍。”
王阿姨点头:“行。老地方,五点。”
“好。”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陈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林晚和苏晴跟在后面,苏晴突然小声说:“她生气了。”
林晚说:“不是生气,是着急。”
“着急和生气有什么区别?”
林晚想了想:“生气是对别人,着急是对自己。”
苏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到路口分开。陈果往北门走了,没回头。苏晴往艺术学院走,走了两步回头说:“晚姐。”
“嗯?”
“明天早上四点,你起得来吗?”
林晚想了想:“可能起不来。”
苏晴说:“那我打电话叫你。”
“你会记得打电话吗?”
苏晴想了想:“可能不会。”
林晚说:“那我定闹钟。三个。”
苏晴点头,走了。
林晚一个人走回宿舍。路过湖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看了一眼那张长椅,影帝不在。但碗里的猫粮没了,吃光了。
有人来过。不是她们。
她回到宿舍,室友在吃外卖,问她要吃吗,她说不用。她爬上床,打开电脑,把今天的素材导进去。
只有三秒。
影帝看镜头的那个瞬间,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她把这三秒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短。三秒,不够。但那是今天唯一拍到的影帝正脸。
她打开剪辑软件,把这四秒拖进时间线。从影帝看镜头开始,到它转身离开结束。她在中间切了一刀,删了两帧,又加了两帧,节奏稍微变了一点。影帝的眼神从恐惧变成犹豫,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她播放了一遍。
零点几秒的区别,她看得出,别人看不出。
但她知道它在。
她保存了工程文件,命名为“校园的它们_粗剪_v0.1”。
然后她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那三秒,我剪进去了。眼神很好。”
陈果过了五分钟才回:“那就好。”
林晚:“你还在生气?”
陈果:“没生气。在修图。”
林晚:“明天早上四点,王阿姨那边,别迟到。”
陈果:“你也别迟到。”
林晚:“我不会。”
陈果:“你说了不算。”
林晚没回。她知道陈果说得对。她说“不会迟到”说了很多次,但迟到的次数还是比陈果多。不是故意的,就是控制不住。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中间那段半梦半醒的时间,脑子会自动关掉所有闹钟。
她在手机里定了三个闹钟。三点半,三点四十,三点五十。
然后她又加了一个。三点五十五。
四个。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室友关了灯。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影帝看镜头的那个眼神。
恐惧,但也有好奇。
它在好奇什么?是在想“这些人为什么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着我”,还是想“他们会不会伤害我”?
她不知道。
但她想让它知道,不会。
不会伤害它。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四点。
影帝不在,但王阿姨在。
那就先拍王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