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学院小会议室,周日下午。
这间会议室在传媒楼三层,平时用来开选题会,周末没人。林晚借了钥匙,三个人搬进去,把白板从墙上拿下来,靠在椅子上当桌子用。
陈果在摆弄租来的那台FS7,调参数,试镜头。苏晴在速写本上画白板,白板上什么也没写,她就画了个空白的框。
林晚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今天定一件事。”她说,“旁白。要不要?”
陈果放下摄像机,看她:“不要。”
“为什么?”
“旁白太像纪录片了。我们要的是情绪,不是解说。”
林晚说:“但有些信息不靠旁白说不清楚。比如影帝的腿是怎么伤的,王阿姨喂了几年猫,小圆为什么害怕。”
陈果想了想:“可以用字幕。”
“字幕太多了就像PPT。”
苏晴举手。
林晚说:“你说。”
“不要旁白,也不要字幕。”
“那观众怎么知道这些信息?”
苏晴想了想,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陈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晴翻开速写本,翻到她画的那六格故事板——影帝从害怕到不怕。她指着第二格说:“这里,猫的腿是肿的,观众能看到。不需要告诉他们是弹弓打的,他们看到猫瘸了,就会想‘它怎么了’。让他们自己想。”
她又指到第四格:“这里,王阿姨放猫粮。观众不知道她喂了八年,但能看到她的手有茧,动作很熟练。这就够了。”
林晚看着那六格画,没说话。
苏晴继续说:“我们总想把所有信息都告诉观众。但有些事,不说比说了更有力量。”
陈果说:“我同意苏晴。不要旁白。”
林晚想了想,说:“行。不要旁白。但总得有个东西串场吧?场景和场景之间怎么接?不能直接切,会跳。”
苏晴说:“画一只猫。”
“什么?”
“画一只猫的动画,在屏幕里走来走去,用它的视角带观众看。”苏晴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她画了一只很简笔画风格的猫,没有细节,只有轮廓,四条腿,一条尾巴,两只三角形的耳朵。猫在纸面上从左走到右,每走一步,脚下就出现一个爪印。
她画完,转过来给两人看。
“让它在画面里走。从一个场景走到另一个场景。比如湖边拍完了,下一场是食堂后巷,就让这只猫从画面左边走出去,再从右边走进来,场景就切换了。”
林晚盯着那只简笔画猫,看了五秒。
“你的意思是,画一只猫当主持人?”
苏晴摇头:“不是主持人,是路人。它不说话,不讲解,就是走来走去。它看到什么,观众就看到什么。”
陈果说:“就像游戏里的引导角色?”
苏晴想了想:“差不多。但它什么都不做,就是存在。”
林晚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简笔画猫在她脑子里走来走去,每走一步留下一个爪印。画面是黑白的,但很有存在感。
“要画多少张?”她问。
苏晴说:“不知道。要看片子多长。十分钟的话,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次转场,每次转场三到五秒动画。一共……两分钟左右。”
“两分钟动画要画多少张?”
苏晴心算了一下:“一秒十二帧的话,一分钟七百二十张,两分钟一千四百四十张。”
林晚说:“你疯了。”
苏晴说:“不用那么多。关键帧就行,中间用重复帧补。实际画的话,可能两三百张。”
“两三百张也很多。”
“但我可以画。”
陈果说:“你还要画绘本,还要画分镜,还要画海报,你画得过来吗?”
苏晴想了想,说:“画得过来。”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可以试试。”
林晚和陈果对视了一眼。林晚知道“我试试”从苏晴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我会做完,但不要催我”。
“行。”林晚说,“你画动画串场。但不要把自己画死,做不完就减帧数。”
苏晴点头,已经开始在速写本上画那只简笔画猫的不同角度了。正面、侧面、背面、走路、停下、回头看。她画得很快,每只猫的轮廓都一样,但姿态不同。
陈果凑过去看,说:“这只猫长得像谁?”
苏晴想了想:“像影帝,但简化了。”
“为什么不是实拍影帝走路?”
“实拍太具体了。”苏晴说,“画出来的猫,是所有猫。实拍的猫,只是那只猫。”
林晚说:“你这句话可以当宣传语。”
苏晴歪头:“是吗?”
林晚没接话。她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不要旁白。不要字幕(尽量)。动画串场。用画面说话。”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三个字——“不解释。”
陈果看了白板,说:“可以。”
苏晴也看了,点头。
林晚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重新梳理片子的结构。没有旁白意味着叙事完全靠画面和声音。画面陈果拍,声音她录,串场苏晴画。三个人的活儿都在里面了。
“那开场怎么弄?”陈果问。
林晚想了想:“黑屏。猫叫一声。然后画面亮起来,影帝蹲在湖边。”
“猫叫谁录?”
“网上找音效,或者你哪天去录影帝的真声。”
陈果说:“影帝不太叫。我蹲了这么久,只听过两次。”
苏晴说:“我画的那个猫可以叫。动画里加一声‘喵’,画面上出个气泡。”
林晚说:“气泡太卡通了,不符合整体风格。”
苏晴把气泡改成三个小音符,飘在猫头顶上。
林晚看了,说:“可以。”
陈果说:“开头定了,结尾呢?怎么收?”
林晚说:“结尾我想了很久。王阿姨说的那句话,‘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疼’,放在结尾。黑屏,白字。”
陈果想了想,说:“那句话谁读?”
“不读。就打字。让观众自己念。”
苏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疼。”写完她盯着看了几秒,在旁边画了一只猫的侧脸,闭着眼。
“这个放结尾。”她说,“字和画一起。”
林晚说:“你画的那个猫,是影帝吗?”
苏晴摇头:“是所有猫。”
三个人对着白板和速写本,把片子的框架搭出来了。开场黑屏猫叫,引出影帝。中间四个段落——喂食的人、伤害的人、保护的人、旁观的人。每个段落之间用动画猫串场。结尾王阿姨的话,黑屏白字,配苏晴的画。
没有旁白,没有解说,没有字幕解释。
林晚看着白板上的结构,觉得有点空。但又觉得,空比满好。
“行了,就这个。”她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字拍了照。
陈果收了摄像机,苏晴合上速写本,三个人准备走。林晚走到门口,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小圆那边,周三下午,别忘了。”
陈果说:“忘不了。”
苏晴说:“我能带彩色铅笔吗?想画小圆喂猫的时候,猫粮的颜色很好看。”
林晚说:“你带什么都行,别带迷路就行。”
苏晴没接话。她可能没听出来这是个玩笑。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人在拍短视频,举着手机,对着窗户外面比划。林晚绕过他们,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有一面大镜子,传媒学院的学生用来练出镜。林晚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头发乱,卫衣上有咖啡渍。
她停下看了看,走了。
苏晴在后面也看了一眼镜子,但她看的是镜子里的陈果。陈果在低头看相机屏幕,没注意到。
苏晴翻开速写本,画了一笔。
林晚回头:“你又画什么?”
苏晴说:“画你们。”
“能不能画点别的。”
苏晴想了想,说:“不能。”
三个人走出传媒楼。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扔飞盘,一只狗追着飞盘跑,跑得很快,耳朵飞起来。
陈果说:“那只狗要是猫就好了。”
林晚说:“狗怎么了?”
陈果说:“狗听话,好拍。猫不听话,不好拍。”
苏晴说:“但猫好看。”
陈果想了想,说:“也是。”
三个人站在传媒楼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懒。林晚打了个哈欠,陈果伸了个懒腰,苏晴蹲下来画地上的一只蚂蚁。
“周三之前,我们还有什么没准备的?”林晚问。
陈果说:“电池。我只有两块电池,不够拍一天的。”
“买还是借?”
“借。我找学长。”
“好。”
苏晴说:“我画动画用的软件,能不能装在你的电脑上?我笔记本带不动。”
林晚说:“能。你什么时候装?”
“现在。”
“现在我要回去剪甲方片子。”
“那你剪,我装。”
林晚想了想,点头。两个人往传媒楼走,陈果往湖边走了。
林晚和苏晴回到剪辑室,苏晴打开笔记本,林晚帮她装软件。安装进度条走得慢,两个人盯着屏幕,谁都没说话。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卡住了。
苏晴说:“是不是死了?”
林晚说:“等等。”
等了两分钟,动了。百分之七十一。
苏晴翻开速写本,开始画林晚的侧脸。林晚在看屏幕,眉头皱着,嘴巴抿着。苏晴画了几笔,觉得少了点什么,加了一副眼镜。
画完了,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进度条的人。”
进度条走完了。软件装好了。
苏晴打开软件,新建了一个画布,开始画那只串场猫。她画了第一帧——猫的正面,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第二帧——猫迈出左前腿。第三帧——猫迈出右前腿。
三帧就是一个循环。
她播放了一下,猫在原地踏步。
“走路不是这样的。”林晚说。
苏晴想了想,又画了两帧——身体前倾,尾巴翘起来。五帧连起来,猫往前走了。
她播放了一遍。猫从画布左边走到右边,爪印留在身后。
林晚看了,说:“这个可以。”
苏晴保存了文件,命名为“串场猫_v1”。
林晚说:“为什么是v1?”
苏晴说:“因为还会改。”
“改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肯定还会改。”
林晚没反驳。她自己剪片子也是这样,永远有v2、v3、v14、v21。永远有“再改一版”。
苏晴关了软件,合上笔记本。
“晚姐。”
“嗯。”
“你说,观众看到这只猫走路,会知道它想表达什么吗?”
林晚想了想,说:“不需要知道。他们看到猫在走路,就够了。”
苏晴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抱着笔记本和速写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晚。
“周三见。”
“周三见。”
苏晴走了。林晚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打开甲方的工程文件,看了一眼那片蓝色的粒子特效。金色的。她改成了金色。
她播放了一遍,觉得金色确实比白色好看。
但她不会告诉甲方。
因为下次甲方会让她改成玫瑰金。
她把文件导出来,发给甲方,附了一句话——“改好了。”
甲方秒回:“收到。”
林晚关了电脑,靠在椅子上。
剪辑室的灯管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脏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