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外设备租赁店开在学校东门对面的小巷子里,招牌很小,写着“星川影视器材”六个字,其中“影”字的灯管坏了,晚上看是“星川影视器材”。
陈果说这家店老板以前是剧组的跟机员,退下来之后开了这个小店,东西不全但成色不错,价格也比网上便宜。她上周来问过价,今天来拿货。
林晚和苏晴跟着一起去的。陈果说多两个人好砍价,林晚觉得这个逻辑不对——人多了老板不是更应该涨价吗?但陈果说她有经验,林晚就信了。
店里很暗,三面墙全是架子,上面摆着摄像机、镜头、脚架、灯光、收音设备,有些落了一层灰。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四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黑色夹克,正在用气吹清理一个镜头的前组镜片。看到陈果进来,他抬头点了点,继续吹。
“老板,我上周来看的那个套机,今天拿。”陈果走到柜台前。
老板放下镜头和气吹,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摄像机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台黑色机身。他递给陈果,说:“索尼FS7,配24-70镜头,一天一百二。你说的一百不行。”
陈果接过机身,检查了一遍卡口和屏幕,说:“说好的一百。”
“说好的是上周。这周涨价了。”
“为什么涨价?”
老板看了她一眼:“旺季。毕业季,租相机的人多。”
陈果把机身放回柜台:“那我不租了。”
老板没拦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镜头继续吹。
林晚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就结束了?不是说好砍价的吗?陈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隔壁老王那边有台C300,一天一百,我本来想租他的,但朋友推荐我来你这。”
老板吹镜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王那台C300进过水。”他说。
“进过水也比你便宜二十。”
老板把镜头放下,看着陈果,沉默了三秒。
“一百一。最低了。”
陈果走回来,拿起那台FS7又看了一遍,说:“一百一可以,但脚架和灯送一天。”
老板摇头:“脚架一天二十,灯一天三十,不送。”
“那我加一套收音设备,总共一百五。”
老板想了想,看了眼陈果,又看了眼林晚和苏晴,说:“你们是学校那个拍流浪猫的?”
陈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学生在我这租过设备,说过你们。”老板的语气软了一点,“一百五,脚架、灯、收音、机身、镜头,全包。但押金五百。”
陈果看向林晚。林晚点头。
“成交。”陈果掏出手机扫码付押金,又付了一周的租金。
老板从架子上又拿下来几样东西——脚架、LED灯板、无线麦,还有一根挑杆。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大包,拉好拉链,推到柜台边。
“周二之前还。”
“好。”陈果拎起包,掂了掂,挺沉的。
三个人走出店门。阳光刺眼,林晚眯着眼,苏晴躲在陈果身后用她的影子遮光。
“砍掉了三十。”陈果说,语气里有点得意。
林晚说:“你不是说能砍到一百二吗?”
“一百五也不错了。老板知道我们是拍公益的,给了面子。”
苏晴说:“那个老板说的‘朋友推荐’,是真的吗?”
陈果笑了:“假的。我根本不认识隔壁老王。”
林晚说:“你撒谎?”
“这叫谈判技巧。”
苏晴想了想,说:“那你刚才说‘说好的一百’,也是假的?”
“真的。上周他确实报的一百。”
“那他为什么涨价?”
“因为他知道我们要租一周,不是一天。”陈果说,“一周的生意,他吃定了我们不会换店,所以涨价。”
林晚说:“所以你也知道他知道?”
“对。”
“那你还演那出?”
“不演一下,他就知道我知道他知道。”陈果说,“演了,他就以为我不知道他知道,所以给了个折中价。”
林晚觉得这个逻辑绕得她头疼。苏晴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三个字——“搞不懂”。
“你画的是谁?”陈果问。
苏晴说:“你和老板。”
“像吗?”
苏晴看了一眼画,把老板的脸改小了一点,加了一副眼镜。
陈果说:“他不戴眼镜。”
苏晴说:“艺术加工。”
三个人走回学校。陈果把设备包拎到剪辑室,打开一件一件检查。摄像机机身没问题,屏幕没坏点,卡口没磨损。镜头镜片干净,光圈叶片顺滑。脚架有点涩,但能用。LED灯板少一个柔光罩,她用白色塑料袋套上去试了一下,光软了一点,还行。无线麦只有一个,只能收一个人声。
“收音不够。”陈果说,“我们至少要两个麦,一个采访用,一个收环境音。”
林晚说:“那怎么办?”
“学校器材室借一个。我的学生证押在那。”
“能借到吗?”
“能。但质量一般,总比没有好。”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话筒,在旁边写了三个字——“要两个”。
陈果把所有设备装回包里,拉好拉链,放到桌下。
“花了多少钱?”林晚问。
陈果算了算:“一周租金一千零五十,押金五百。加上之前租镜头的钱,设备支出已经一千五了。”
林晚打开手机记账本,更新了社团基金余额。七千三,减一千五,剩五千八。后面还有道具、交通、后期素材购买、感谢费。钱在哗哗地流。
“我下周再补两个单子。”她说。
陈果说:“我也补。”
苏晴说:“我已经在画了。”
林晚看着她:“什么单子?”
“一个绘本,二十四页,三千块。”苏晴说,“甲方要我一个月画完,我说二十天。”
林晚愣了一下:“二十四页,三千块,一页才一百二十五?你之前接的头像都两百一张。”
苏晴说:“绘本可以印出来,有我的名字。”
“所以你就降价了?”
苏晴想了想:“也不是降价。是我想画绘本。钱少一点没关系。”
陈果说:“那你图什么?”
“图那个书上有我的名字。”苏晴说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林晚想说你这样接单社团基金怎么攒,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苏晴赚钱本来就比她俩少,还要往社团投钱,再让她接低价单子就太过了。
“那个绘本的钱,你百分之六十自留。”林晚说。
苏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钱。”
“你也需要。”
“我需要的不多。”
苏晴盯着林晚看了三秒,说:“你黑眼圈比上周重了。”
林晚说:“别转移话题。”
苏晴低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绘本收入:百分之六十自留,百分之四十社团基金。”写完之后她抬头说:“这样行吗?”
林晚看了一眼,点头。
陈果在旁边没说话,但她把苏晴的那行字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三个人在剪辑室又待了一会儿。陈果在调摄像机的参数,苏晴在画绘本的草稿,林晚在写下周的拍摄计划。各干各的,偶尔有人说一句话,没人接就继续沉默。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
林晚的手机震了。甲方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她看了一眼,没回。
“你们说,甲方知不知道我们最怕这两个字?”她问。
陈果头都没抬:“知道。所以他们才发。”
苏晴说:“我甲方都是发‘亲’。”
林晚说:“哪个更可怕?”
苏晴想了想:“都可怕。”
陈果笑了。
林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下周拍摄计划。”她打开备忘录念,“周一湖边空镜,周二食堂后巷+王阿姨,周三小圆采访+西门花坛,周四垃圾站,周五补拍所有不行的镜头,周六周日后期。”
陈果说:“周二王阿姨那边要几点?”
“她早上五点休息,我们四点半到。”
“行。”
苏晴说:“垃圾站那天,我也去。”
陈果说:“你不要碰任何东西。”
苏晴说:“我知道。我就画。”
“站在上风口,别闻那个味道,会吐。”
苏晴点头。
林晚合上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差不多了,走吧。”
三个人走出剪辑室,走廊灯是声控的,陈果跺了一脚,灯亮了。她们走到楼梯口,灯又灭了,陈果又跺了一脚。
苏晴说:“你不用跺,拍手就行。”
她拍了一下手,灯亮了。
陈果看着她:“你怎么不早说。”
苏晴说:“你没问。”
下楼的时候林晚走在最前面,陈果中间,苏晴最后。走到二楼转角,苏晴突然说:“那个老板。”
“哪个老板?”林晚回头。
“租设备的。他说‘朋友推荐’,真的是假的吗?”
陈果说:“假的。”
苏晴说:“那他说隔壁老王的C300进过水呢?”
陈果想了想,说:“可能是真的。”
苏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租赁店老板·说的是假的·但可能有真的。”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加了一个问号。
林晚说:“你记这个干嘛?”
苏晴说:“不知道。但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林晚觉得这个概率趋近于零,但她没说出来。苏晴的记忆方式跟她不一样,她记数字、记时间线、记甲方喜好,苏晴记画面、记细节、记那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但最后那些“没用的”,往往都用上了。
走到楼下,三个人要分开了。陈果往北门走,苏晴回宿舍,林晚也回宿舍。苏晴走了两步,回头说:“晚姐,明天垃圾站,几点?”
“下午三点。”
“在哪集合?”
“西门。”
苏晴想了想,说:“西门是哪个门?”
林晚深吸一口气:“学校正门,那个有牌坊的门。”
苏晴点头,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她转身回宿舍,路上又看了一眼手机。甲方那条“在吗”还躺在那儿,她没回。
回了就要干活。
不回了。
至少今晚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