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西门集合。
林晚到的时候陈果已经在吃包子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包子，一个装豆浆。苏晴站在旁边，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正在看一只从垃圾桶旁边跑过的老鼠。
“早餐。”陈果把塑料袋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咬了一口，猪肉大葱。她边吃边问：“今天几个点？”
“十二个。”陈果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我昨晚列的。湖边、食堂后巷、西门花坛、图书馆台阶、垃圾站旁边的小路、宿舍区楼下、教学楼后面、东门停车场、艺术学院门口、体育场看台下面、校医院旁边、北门快递点。”
苏晴说：“这么多，一天走得完吗？”
“走不完也得走。下周就要拍了，今天必须把每个点的光线和时间定下来。”陈果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走了。”
三个人出发。
第一个点，湖边。就是影帝常蹲的那个位置。陈果站在长椅旁边，掏出测光表看了一眼。苏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俯视图，标注了太阳的方向和湖面的反光角度。林晚拿出手机拍照，每个角度拍三张，存进素材文件夹。
“这个点适合黄昏。”陈果说，“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二十，光线从西边打过来，湖面会有反光，猫的轮廓会被勾出来。”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三个机位：低机位仰拍，中机位平拍，远景带湖面。
林晚记了下来。
第二个点，食堂后巷。一到巷口就闻到一股油烟味，地上油腻腻的，有几个塑料袋被风吹着滚来滚去。陈果走到垃圾桶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早上七点这里光线最好，阳光从巷口进来，能照到垃圾桶旁边的位置。”她站起来，指了指墙角，“猫一般蹲在这里等人喂。”
苏晴画了俯视图，标注了垃圾桶、墙角、巷口的相对位置。
林晚拍了几张空镜，抬头看到墙上有用粉笔写的字——“不要扔猫”。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也可能是大人但字本来就丑。
她拍了那张墙。
第三个点，西门花坛。上次拍迷彩的地方。灌木丛被修剪过了，少了好几根枝条，迷彩不在。陈果在花坛边上转了一圈，说适合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光线从东南来，照在花坛上不会有阴影。
苏晴画了机位图，标注了灌木丛的高度和花坛的弧度。
第四个点，图书馆台阶。三小只经常在这里打架。陈果站在台阶最上面往下看，说下午两点到三点，阳光从西边来，台阶会有明暗交替的效果。
苏晴画了三个小点代表三小只，在它们周围画了台阶的线条，看起来很抽象，但她自己看得懂。
第五个点，垃圾站旁边的小路。还没走近，林晚就皱了眉。味道不对，不是普通的垃圾味，是那种放了好几天、被太阳晒过、已经开始发酵的酸臭味。
陈果也闻到了。她脚步慢下来，四处看了看。
苏晴好像没闻到，直接往前走。
“等等。”陈果拉住她。
苏晴回头：“怎么了？”
“味道不对。”
苏晴吸了吸鼻子：“是有点臭。”
陈果说：“不是普通的臭。”
三个人沿着小路走过去。垃圾站在学校最东边，四周用铁皮围起来，门口堆着十几个黑色垃圾袋，有些袋子的口没扎紧，流出来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河。
林晚捂着鼻子，拍了几张照片。
陈果走到垃圾站门口，探头往里看。里面光线很暗，堆着更多的垃圾袋，墙壁上有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
“你们过来看。”
林晚和苏晴走过去。陈果指着垃圾站门口的角落——那里有一小摊馊掉的饭菜，米饭和菜叶混在一起，上面爬满了蚂蚁。饭菜旁边有一只碗，碗是碎的，只剩半个。
“有人倒在这里的。”陈果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林晚听出来她在压着火。
苏晴蹲下来，看着那摊馊饭，没说话。她翻开速写本，开始画。她画了馊饭、蚂蚁、碎碗，画得很细，连米粒的形状都画出来了。
林晚说：“你画这个干嘛？”
苏晴说：“因为有人要倒，就有人要看。”
陈果站起来，在垃圾站周围走了一圈。她在一块铁皮后面发现了更多东西——一个装过泡面的纸碗，里面的汤已经干了，碗壁上长了一层白色的霉；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硬得像石头；一袋拆开的猫粮，倒扣在地上，猫粮撒了一地，但大部分已经受潮发黑了。
陈果拍了十几张照片。
林晚站在旁边，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气。有人在喂，就有人在倒。不是不小心倒了，是故意倒在这里的。位置选得很刁钻，刚好在猫常出没的地方，但监控拍不到。
“这附近有猫吗？”林晚问。
陈果摇头：“我上周来的时候还有，这周没了。可能是被味道赶走了，也可能是……”她没说完。
苏晴画完了那摊馊饭，站起来，看着那些发霉的猫粮。
“它们吃不到。”她说。
陈果说：“就算吃到了也会生病。”
三个人站在垃圾站旁边，谁都没说话。苍蝇嗡嗡响，阳光照在铁皮上反光刺眼。林晚被晒得头晕，但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晚说：“这个要拍。”
陈果看她：“拍什么？”
“拍这个场景。馊饭、霉猫粮、碎碗。”林晚说，“不用解说，不用旁白，就让观众看。他们自己会懂。”
陈果点头。
苏晴已经在画了。她画了全景——垃圾站、垃圾袋、馊饭、碎碗、苍蝇。她画得很克制，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就是如实画下来。但如实的东西往往最重。
林晚看了那张画，说：“够了。”
苏晴收起来。
第六个点，宿舍区楼下。王阿姨工作的区域。陈果找到王阿姨早上蹲着喂猫的那个角落，测了光，说适合清晨，五点半到六点，天刚亮的时候。
苏晴画了王阿姨蹲着的位置，标注了“晨光，侧逆光，手的动作要清楚”。
第七个点，教学楼后面。一片小树林，树很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陈果转了转，说有阴森的感觉，可以用在片子的中间部分，情绪下沉的时候。
苏晴画了树干和落叶，标注了“声音为主，画面上可以暗一点”。
第八个点，东门停车场。空旷，水泥地，没什么遮挡。陈果说中午太阳直射的时候反差大，适合拍流浪狗，但她们拍的是猫，猫不会来这种地方。
“跳过。”林晚说。
第九个点，艺术学院门口。苏晴的地盘。她终于不迷路了，带着两人走到门口的花坛边，说这里有一只白猫，她见过两次，很怕人，但很好看。
陈果蹲下来等了五分钟，白猫没出来。
“下次再来。”她说。
苏晴画了白猫的样子——全身白，只有尾巴尖是黑色的。
第十个点，体育场看台下面。阴暗，潮湿，地上有积水。陈果说这里可能有猫，但没看到。她拍了几张空镜，准备后期备用。
第十一个点，校医院旁边。有一排矮灌木，猫可以躲进去。林晚在这里看到过一只灰猫，但今天不在。
第十二个点，北门快递点。人来人往，地上经常有掉落的纸箱和泡沫。陈果说这里不适合拍猫，但可以拍人，拍那些匆匆走过、对猫视而不见的人。
林晚记了下来。
十二个点走完，下午四点。三个人坐在北门快递点旁边的台阶上，脚都酸了。陈果在翻照片，苏晴在补画没画完的速写，林晚在整理备忘录。
“十二个点，能用的十个。”林晚说，“东门停车场和体育场看台先放着，后期不够再补。”
陈果说：“垃圾站那个点，什么时候拍？”
林晚想了想：“趁早。那里的东西不会一直放着，保洁会清。”
“那明天？”
“明天周日，我没课。可以。”
苏晴举手：“我也去。那个馊饭我还没画完。”
陈果说：“你去可以，但别碰任何东西。”
苏晴点头。
三个人站起来，准备散伙。林晚刚要走，陈果叫住她。
“等等。你看这个。”陈果把相机递过来。
林晚看屏幕。是垃圾站那块铁皮后面的照片——霉猫粮、泡面碗、馒头。陈果调了对比度，那些霉斑看得更清楚了，绿白色的，毛茸茸的。
“这张放在片子里吗？”陈果问。
林晚想了想：“放。但不要特写，中景就行，观众不需要看清楚每块霉斑，知道是什么就够了。”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能不能让我画一张放在旁边？实拍和画画对比，一个是真的，一个是感受。”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晴说：“就是实拍拍霉猫粮，我画一只猫蹲在旁边看，但它吃不到。”
林晚看着苏晴，想了三秒。
“这个可以。”她说，“实拍和动画穿插，不解释，观众自己会连起来。”
陈果说：“那要画多少张？”
苏晴说：“不需要很多，几张就行。关键是那个感觉——食物在，猫在，但猫吃不到。”
林晚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垃圾站场景——实拍+动画穿插。食物在，猫在，但猫吃不到。不解释，不煽情。”
她打完这行字，锁了屏，站起来。
“走了。脚疼。”
陈果也站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她看了一眼快递点，有人在取快递，排了很长的队。没人看她们，没人知道她们今天走了十二个点，拍了几百张照片，画了几十张速写，还找到了一摊馊饭。
“值吗？”陈果突然问。
林晚知道她问的不是“值不值得走一天”，是“值不值得拍这些让人难受的东西”。
“值。”林晚说，“不拍就没人知道。”
苏晴点头。
三个人往宿舍走。经过湖边的时候，影帝在。它蹲在长椅旁边，碗里有猫粮，有人在吃。
陈果停下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走近。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林晚和苏晴继续走。苏晴走了两步，突然说：“晚姐。”
“嗯。”
“垃圾站那个馊饭，是有人故意倒的吗？”
林晚说：“不知道。”
苏晴说：“我觉得是。”
林晚没接话。
苏晴又说：“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猫都吃不到。”
林晚说：“所以我们拍它。让更多人看到，有人在乎猫吃不吃得到。”
苏晴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路口分开。林晚回宿舍，苏晴回画室。林晚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苏晴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选了一个方向走了。
林晚不知道那是不是去画室的方向。
但她没喊。
苏晴总会走到的，只是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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