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宿舍,晚上十点。
她坐在床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剪辑软件开了三个工程文件。第一个是甲方的宣传片,改了第八版,甲方说“再微调一下”。第二个是另一个甲方的Vlog,素材拖进去还没动。第三个是《校园的它们》的粗剪,放了五秒就卡住了,她不知道怎么接。
室友在对面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外放的声音里有人喊“推塔推塔推塔”。
林晚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甲方发消息了。“在吗。”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打字:“在的。”
“第三段那个转场,能不能再炫一点?”
第三段。她打开工程文件,找到第三段。是一个产品展示的镜头,她做了旋转缩放加光效,已经够炫了。再炫就只能加爆炸特效了。
“您想要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看起来很高级的那种。”
林晚深吸一口气。她打开素材库,找到一个粒子飘散的素材,叠上去,调了透明度。导出一小段,发过去。
甲方已读,没回。
她等了三十秒,没回。继续等,还是没回。
算了,当过了。
她关掉第一个文件,打开第二个。Vlog,甲方是个旅行博主,拍了三天素材,全是手持晃动镜头,光线要么太亮要么太暗。她按时间顺序排好,发现完全没逻辑——早上在酒店,中午在海边,下午又回了酒店,晚上在山顶。
她打字问甲方:“时间线是乱的,按什么顺序剪?”
甲方回:“你看着办,好看就行。”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抬起来。
行,好看就行。
她把所有素材拖进时间线,不看逻辑,只看画面好不好看。海边的剪在一起,日落的剪在一起,吃东西的剪在一起。剪出来像三个独立的小短片拼成一条,但她觉得甲方可能真的会喜欢。
她导出预览,发给甲方。
甲方回:“太喜欢了!!!就是这个感觉!!!”
林晚看着那三个感叹号,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怀疑人生。
手机震了,陈果在群里发消息。
“你们都在干嘛。”
林晚拍了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发过去,屏幕上是时间线,密密麻麻的轨道。
陈果发了一张图。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电脑放在腿上,修图软件打开着,屏幕上是一张毕业照,九个人站成三排,她正在一个一个修脸。
“第七版了。”她说,“客户说这张脸修太瘦了不像本人,那张脸没修不够好看。我问他到底要什么,他说‘自然美’。”
林晚回:“自然美是最难修的。”
陈果:“你知道就好。”
苏晴冒出来了。她发了一张照片,画室的桌上摊着速写本、数位板、笔记本,还有半杯凉掉的咖啡。
“我在画分镜。”她说。
林晚:“你不是画完了吗?”
苏晴:“甲方说风格要改,改成更可爱一点的。我之前画的不够可爱。”
陈果:“什么叫更可爱?”
苏晴发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她原来的画,影帝蹲在湖边,眼神有点忧郁。右边是新画的,同一只猫,但眼睛放大了一点,瞳孔圆圆的,看起来很无辜。
“甲方说要这种。”苏晴说。
林晚:“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苏晴:“一个看起来像‘我好难过’,一个看起来像‘你帮帮我好不好’。”
陈果:“这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苏晴:“不一样。前者是陈述,后者是请求。”
林晚看不懂,但她没追问。反正苏晴能画出来。
三个人沉默了几分钟。林晚继续剪片子,陈果继续修图,苏果继续画分镜。
十一点半,林晚的甲方又发消息了。
“那个粒子特效,能改成金色的吗?金色比较高级。”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工程文件。改颜色要重新调,至少二十分钟。
她回:“好的。”
然后打开效果控件,把粒子的颜色从白色调成金色。导出,发过去。
甲方:“这个好!完美!”
林晚关掉对话框,打开了第三个工程文件——《校园的它们》的粗剪。
她盯着那五秒画面,影帝蹲在湖边,夕阳照在它身上。画面很美,但她不知道怎么接下一段。苏晴的分镜里,下一段是王阿姨的背影,但素材只有陈果拍的那几段,角度和光线都不太搭。
她试了几个转场,都不对。
白场太煽情,黑场太沉重,切直接太生硬。
她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室友打完了游戏,开始敷面膜。面膜女转头看到林晚的表情,说:“你还好吗?”
“不好。”
“甲方又改了?”
“不是。自己的片子剪不出来。”
面膜女想了想,说:“那你先睡觉,明天再剪。”
“明天就来不及了。”
“那你就继续熬。”面膜女把面膜纸揭下来扔进垃圾桶,“但你这个样子,剪出来的东西你自己也不会满意。”
林晚知道她说的对。但她睡不着。
她关掉工程文件,打开文档,写了一行字:“卡住了。不知道下一段怎么接。”
写了三个字,删掉了。
又写了一行:“影帝蹲着,王阿姨来了,给它放猫粮。”
太直白了。
她合上电脑,放在床尾,躺下来。
十一点五十。
手机亮了。陈果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陈果的声音很哑,像是喊了一整天。
“我刚发现,我那个客户是隔壁学校的,他说他其实不喜欢毕业照,是他妈非要他拍的。”
林晚打字:“那你怎么办?”
陈果又发了一条语音:“我说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他说他喜欢拍云。我就把他拍的所有云的照片挑出来,做了一组九宫格,没有脸,全是云。他说这个好,我说那你妈要的是毕业照,不是云。他说那你再加一张我的脸在云下面就行。”
苏晴发了一条文字:“那你就加啊。”
陈果:“我已经加了。那张脸笑得很假,但反正云很好看,应该能过。”
林晚笑了,打字:“所以过了吗?”
陈果:“不知道,他说要给他妈看了才知道。”
苏晴:“你拍的那个云,能不能发给我看看,我想画。”
陈果发了一张图。天空,一朵云,形状像猫。
苏晴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发了一张速写,她把那朵云画成了猫的形状,尾巴卷着,耳朵尖尖的。
陈果:“你画得比我的照片好看。”
苏晴:“照片是原样,画是想像。”
林晚看着这句话,发了很久的呆。
凌晨十二点二十。她拿起电脑,重新打开《校园的它们》的工程文件。盯着那五秒画面,影帝蹲着,夕阳在它身上勾了一层金边。
她想起来了。
苏晴说过,光线是从西边打过来的,会在猫的轮廓上勾一层光。
那个光的颜色,跟刚才改的那个金色粒子特效一样。
她突然知道下一段怎么接了。
不要转场。就切。从影帝的金色轮廓,切到王阿姨的金色轮廓。王阿姨推着垃圾车走在晨光里,光也是金色的。一个在傍晚,一个在清晨,都是金色的光,都是默默存在的人。
她把王阿姨的背影那段素材拖进去,切掉前面多余的部分,直接从那个金色的轮廓开始。
两段接在一起,画面变了,但颜色没变。
她播放了一遍。
接上了。
她靠在枕头上,长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陈果发了一条消息:“我过了。客户他妈说云很好看,脸也可以。”
苏晴:“那你的脸呢?”
陈果:“什么我的脸?”
苏晴:“你拍照的时候,你的脸在哪里?”
陈果沉默了几秒,发了一条语音,笑着说:“我没脸,我躲在相机后面。”
林晚打字:“那是你最好的位置。”
陈果说:“我知道。”
苏晴发了一张画。画的是陈果拿着相机蹲在地上,相机挡住了她的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拍照的人,永远在照片外面。”
陈果看了,说:“这张画送我。”
苏晴说:“好。”
林晚关了电脑,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室友的呼吸声,楼下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远处有猫叫。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金色的光。影帝的轮廓,王阿姨的轮廓,连在一起的。
明天还要继续。
但现在,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