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二楼，角落。这个位置在空调出风口下面，冬天冷夏天更冷，没人愿意坐。但小圆选这里，说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林晚到的时候，小圆已经在了。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青菜，都是最便宜的。她没吃，在等。
“你是林晚学姐？”小圆的声音很小，像怕吵到别人。
“对。她们俩马上到。”林晚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小圆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饭。她穿着白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指盖住一半。头发扎成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很旧，没有弹性的那种。
陈果和苏晴一起到的。苏晴能自己找到食堂，但找不到二楼。陈果在楼梯口等了她三分钟，两个人一起上来。
“这是小圆。”林晚介绍。
“你好，我是陈果，拍照的。”陈果坐下来，语气很轻松。
苏晴坐下来，没说话，先看了小圆几秒，然后翻开速写本。
小圆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林晚先开了个轻松的：“你大几的？”
“大一。”
“什么专业？”
“中文。”
“写东西很厉害吧？”
小圆摇头：“我不会写。我喜欢看书。”
陈果说：“看什么书？”
小圆想了想，说：“汪曾祺。”
陈果愣了一下，林晚也没反应过来。苏晴抬头说：“写吃的那个？”
小圆笑了，第一次笑。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嗯。他写吃的，写得很好。”
陈果说：“你喜欢吃的？”
小圆摇头：“不是。我喜欢他写的那种感觉。平平淡淡的，但看了想吃。”
苏晴低头画了一笔，没抬头说：“汪曾祺写高邮的咸鸭蛋，说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小圆看着她：“你也看？”
苏晴说：“我奶奶喜欢。我奶奶不认字，但她听。我念给她听，她说这个人会吃。”
小圆的表情松了一点。林晚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不再握成拳头了，手指张开，搭在桌边。
林晚觉得差不多了，可以进入正题。
“小圆，我们上次说的那个微电影，你还愿意出镜吗？”
小圆点头。
“但你说有一个条件。”林晚看着她。
小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饭。西红柿炒蛋的油凝固了，在饭面上结了一层膜。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要把我拍得很圣母。”
林晚问：“什么意思？”
小圆抬起头，表情有点挣扎。她在组织语言，想说清楚但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是因为很有爱心才喂猫的。”她慢慢说，“我就是看到它们饿，我难受。我胃不好，饿的时候会疼，我知道那种感觉。我就想，猫也会疼吧。”
她停了一下。
“但有些人会觉得，你喂猫就是很有爱心，你就是善良，你就是好人。我不是那样的。我也会说别人坏话，我也会嫉妒，我也有讨厌的人。我不想被当成一个符号。”
陈果说：“你想被当成一个普通人。”
小圆点头。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胸口写着“普通人”。她把本子转过来给小圆看，小圆看了一眼，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嘴角没回去那么快。
林晚说：“我们不会把你拍成圣母。你就做你自己，喂猫的时候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小圆说：“那我出镜。”
陈果问：“你喂猫多久了？”
“去年开始的。刚开学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看到一只猫，瘦得很，肋骨都能看到。我买了一根火腿肠，掰碎了给它。它吃的时候一边吃一边看我，我就想，明天也来吧。”
“然后就每天去？”
“每天。”小圆想了想，又说，“下雨的时候不去。雨太大了，猫不出来。”
苏晴说：“它们躲起来了。”
小圆看了她一眼，点头。
陈果说：“你喂的猫里面，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
小圆又低下头，这次沉默得更久。
“有一只橘猫。”她说，“就是湖边那只，腿有问题的。”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
小圆的声音变了，好像有点抖：“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蹲在垃圾桶旁边，前面有一碗猫粮，但没吃。我蹲下来看，发现它左前腿肿着。我想碰它，它躲了。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它开始让我靠近了。我把猫粮放在它面前，它看了我很久才吃。”
“你知道它腿怎么伤的吗？”陈果问。
小圆点头：“有人用弹弓打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小圆的声音更小了，“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湖边的时候看到两个人，一个拿着弹弓，对着猫。我没看清脸，天太黑了。但我听到猫叫了一声，跑了。我追过去，人已经跑了。猫蹲在树下面，左前腿不敢着地。”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当时应该喊的。但我没喊。我害怕。”
林晚伸手过去，碰了碰小圆的手背。小圆没躲。
“后来我每天都去喂它。我想让它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小圆擦了擦眼睛，“它现在让我摸了。它吃完猫粮会蹭我的腿。”
苏晴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影帝蹭腿的画面。画得很简单，几笔线条，但影帝的姿态很舒服，眼睛眯着，尾巴竖起来。
她把画撕下来，递给小圆。
小圆接过去，看了几秒，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她说。
苏晴说：“它知道你对他好。它只是不会说。”
小圆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林晚说：“小圆，我们拍你的时候，你想怎么拍？”
小圆想了想，说：“不要拍正脸。拍手和猫就行。”
“好。”
陈果说：“什么时候方便拍？”
“周三下午没课。”
“那我们周三下午去湖边，你正常喂猫就行，不用管我们。”
小圆点头。
林晚看了眼时间，聊了快一小时了。小圆的饭彻底凉了，西红柿炒蛋的油已经结成了白色的固体。她端起来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饭凉了，别吃了。”林晚说。
小圆说：“没事，能吃。”
她把剩下的饭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吃完饭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回来拿起书包，站在桌前。
“那我周三下午过来。”
“好。湖边长椅那边见。”
小圆走了。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步子很快，白色的卫衣在人群里很好认。
陈果看着她的背影，说：“她才大一。”
苏晴说：“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林晚没说话。她在想小圆说的那句话——“我害怕。我当时应该喊的。但我没喊。”
这种话不是谁都能说出来的。小圆说了，说明她比自己以为的更勇敢。
三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林晚手机震了，甲方发来一条消息：“在吗？”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活了。”她说。
陈果说：“又催稿？”
“嗯。”
“你不是说这周不接了吗？”
“这是上周的。甲方说要加一个片头，三秒，要有‘科技感’。”
苏晴说：“什么是科技感？”
林晚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蓝色的、有线条在飞、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苏晴想了想，在速写本上画了几条蓝色的线，线的末端带光点，像流星。她说：“这个呢？”
林晚看了一眼：“差不多，但甲方想要更酷的。”
苏晴又画了几条，这次线更细，光点更密，还加了一个旋转的圆环。
林晚盯着看了五秒：“你帮我画个片头吧。”
苏晴说：“我画的又不是视频。”
“你画了我照着做。”
“那你给钱。”
“社团的钱，不是我的钱。”
苏晴想了想：“那五十。”
“二十。”
“四十。”
“三十。”
“成交。”
陈果在旁边笑出声：“你们俩在这讨价还价，甲方还在等。”
林晚拿起手机，回甲方：“好的，我在改了。”
然后关了对话框。
陈果说：“你根本没改。”
林晚说：“但我心里在改。”
苏晴站起来，抱着速写本，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和陈果。
“走不走？”
“走。”林晚站起来。
三个人下楼。食堂一楼还有很多人在吃饭，吵吵闹闹的。她们穿过人群，走到门口。阳光很好，草坪上有人在拍照，摆各种姿势。
陈果说：“我去湖边蹲影帝。”
苏晴说：“我回画室画分镜。”
林晚说：“我回去……面对甲方。”
三个人分开了。
林晚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蹲在台阶上，不是影帝，是那只黑猫。它看了林晚一眼，站起来走开了。
林晚上了楼，打开电脑，甲方的消息又跳出来了。
“在吗？”
她没回。
先打开了《校园的它们》的素材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采访·小圆”。
然后她打开剪辑软件，把今天聊天的录音导进去，从头听了一遍。听到小圆说“我害怕”的时候，她把这段截了出来，标记了“备用”。
听完录音，她开始做甲方的片子。
蓝色的线条、在飞的线条、看起来很贵的线条。
她做了二十版线条，甲方还没回。
等的时候她打开苏晴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三十块，片头，什么时候画？”
苏晴回了一张图。
画的是影帝蹲在湖边，旁边写了四个字——“马上开始。”
林晚笑了。
甲方回了：“这版可以！谢谢！”
林晚关了文件，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暗了。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好几声。
楼下有人喊“猫——”，声音拖得很长，不知道是看到了猫还是猫跑了。
林晚没去看。
她打开《校园的它们》的文件夹，把小圆的标记好的那一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我害怕。但我后来每天都去喂它。”
她在这句话后面打了一个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