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岗亭,下午四点。
林晚到的时候,李大叔正站在岗亭外面,跟一个开车进校的老师说话。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微微弯着腰,手指着停车场的方向。老师点点头,开车走了。
李大叔转身看到林晚,表情没什么变化。
“来了?”他说。
“李大叔好。”林晚站在岗亭门口,没往里走。
“进来坐。”李大叔先进了岗亭,把椅子上的对讲机挪到桌上,腾出位置。
岗亭很小,大概三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桌上堆着登记本、保温杯、充电线、一包吃了一半的花生米。林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没地方坐,她就靠在桌边。
李大叔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林晚也没急着开口。她知道这种时候要先等对方准备好,不然问也问不出什么。
沉默了大概十秒,李大叔说:“你上次说要拍什么来着?”
“校园流浪猫的微电影。公益性质的,想了解一下保安这边平时怎么处理。”
李大叔把保温杯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等一下。”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电话。
林晚听出来是打给领导的。李大叔说“有个学生想采访,关于流浪猫的”“对对对就是上次说的那个”“行,那我跟她说”。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晚。
“领导说可以,但不能拍到制服上的编号,也不能说具体的工作流程。”
林晚点头:“没问题。”
李大叔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林晚。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在接受问询。
林晚先问了一个简单的:“校园里大概有多少只流浪猫,您知道吗?”
“不清楚。二三十只吧。”
“平时保安这边怎么处理?”
李大叔的语气变得正式了,像在背工作流程:“学校规定,流浪动物影响校园秩序和师生安全的,要驱离。但不能伤害。我们一般是拿棍子敲地,把猫赶走。”
“赶走之后呢?它们还会回来。”
“会。那就再赶。”李大叔顿了一下,“说实话,没什么用。但规定就是这样,我们照做。”
林晚问:“您个人觉得呢?”
李大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是防备,是在想“这人是不是在挖坑”。
“我个人觉得,”他放慢了语速,“有些地方可以人性化一点。比如固定的投喂点,只要不影响卫生,不反对。但领导不这么想。”
林晚把录音笔往桌上推了推:“我录音可以吗?”
“录吧。”
林晚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了。
“您上次给我的本子,我看了。”她说,“您记得很细,每只猫的特征、活动区域,连受伤的都记了。”
李大叔没接话。
“这不是规定要做的吧?”
“不是。”
“那为什么记?”
李大叔沉默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鸣笛了一声,很响。他看着窗外,等车走远了才开口。
“我家养狗。”他说,“两只土狗,我媳妇在养。猫我不讨厌,但也没特别喜欢。记这些东西,是因为……”他又停了一下,“因为万一哪天有猫出事了,能知道是谁干的,能有个说法。”
林晚看着他。
李大叔继续说:“去年冬天,有只猫被人用开水烫了。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没有监控,不知道是谁。后来我在本子上记了——那只猫在西门活动,白底黄花,耳朵缺了一块。我记了,又怎么样呢?猫还是死了。”
他的声音没抖,语气也没变,但林晚听出了那种无力感。
“所以你现在记,是为了下次?”
李大叔点头:“至少知道是谁。知道了就能处理。”
林晚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您赶猫的时候,会用什么方式?”
“敲地。用棍子敲地面,猫听到声音就跑。”李大叔从桌下抽出一根短棍,塑料的,头上包了橡胶。“你看,这个打在地上响,但打不伤猫。我们培训的时候强调过,不能用武器,不能伤害动物。”
“所有人都能做到吗?”
李大叔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林晚也没追问。她知道答案。
“您有没有见过有人伤害猫?”
李大叔的表情变了。他抿了抿嘴,手指又开始敲桌子。
“见过。”他说,“去年有个人,不是学校的,翻墙进来的,用弹弓打猫。我们追出去,人跑了。后来加强了巡逻,没再见过那个人。”
“学生呢?有学生伤害猫吗?”
李大叔犹豫了一下。
“有。但我不能说具体是谁。没有证据。”
林晚点头,没逼他。
“您觉得,学校在这方面能做什么改进?”她问。
李大叔想了想,说:“定个规矩。哪里能喂,哪里不能喂,怎么喂,喂什么。别让喂猫的人偷偷摸摸的,也别让讨厌猫的人有借口。定清楚了,大家都按规矩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我说了不算。你们拍片子,领导看了,也许能听进去一点。”
林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采访进行了二十分钟。李大叔回答了所有问题,有些回答很官方,有些很个人。他的两面性很明显——一面是保安,要执行规定;一面是养狗的人,能理解对动物的感情。
林晚问最后一个问题:“您有什么话想对看片子的人说吗?”
李大叔看着监控屏幕,上面有十六个画面,图书馆、食堂、教学楼、湖边。他看了几秒,说:“别伤害猫。也别伤害人。”
林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李大叔说:“有些人讨厌猫,是因为被猫抓过、吓过。他们的感受也是真的。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对方。喜欢猫的别骂讨厌猫的,讨厌猫的别伤害猫。就这么简单。”
林晚关掉录音笔。
“谢谢李大叔。”
“不客气。”
林晚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大叔叫住她。
“小姑娘。”
“嗯?”
“那个橘猫,腿不好的那个,最近有人喂吗?”
林晚点头:“有。保洁王阿姨,还有一个学生。”
李大叔“嗯”了一声,拧开保温杯又喝了口水。
林晚走出岗亭,阳光很刺眼。她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然后往传媒楼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给陈果发消息:“保安大叔采访完了,他说可以拍他的本子,但不能拍脸。”
陈果回:“好。”
林晚又打了一行字:“他说别伤害猫,也别伤害人。”
陈果:“什么意思?”
林晚:“自己理解。”
陈果发了一个省略号。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她走在湖边那条路上,看到影帝蹲在长椅旁边,陈果蹲在远处,没带相机,就蹲着看它。
影帝今天离陈果近了一点,大概两米。
林晚没走过去,绕了远路回宿舍。
……
晚上,林晚把李大叔的采访录音听了一遍,把重点敲进文档。她敲到“别伤害猫,也别伤害人”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里面有东西。
李大叔不是动物保护者,也不是冷漠的执行者。他是夹在中间的人——要执行规定,但自己也有感情;要保护校园安全,但也知道猫不是敌人。
林晚在文档里写了一行笔记:“李大叔——中间派,有原则但也有同情心。不是一个好讲的故事,但真实。”
她合上电脑,躺在床上。
室友们在下面聊天,说某个老师点名了,说食堂新出了一个菜很难吃,说明天要下雨。林晚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好像好久没关心这些事了。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了翻苏晴的朋友圈。苏晴发了一张画——一只猫蹲在雨里,旁边写了一行字:“听说要下雨了,你找到了躲雨的地方吗?”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哪只猫”,苏晴回“不知道,我画的”。
林晚点了个赞。
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起来。她起来关窗,看到楼下有个人影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不清是谁,手里拿着一个碗。
她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明天要下雨了。
影帝不知道找到躲雨的地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