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研讨室,周六下午。
这间研讨室在图书馆三楼,四面玻璃墙,里面说话外面能看到但听不到。林晚提前半小时到了,占了最里面那间,把笔记本、充电器、水杯、能量棒在桌上摆了一排。
陈果第二个到,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到林晚面前。
“苏晴呢?”
“她说她到图书馆了。”陈果坐下,打开笔记本。
林晚看了眼手机:“她半小时前就说到了。”
“你知道的,从图书馆门口到研讨室,对她来说是一段旅程。”
两个人等了七分钟,苏晴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速写本,表情有点迷茫。
“我转了三圈。”她说。
林晚指了指椅子:“坐下,开会。”
苏晴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第一页就是影帝。她上周画的,影帝蹲在湖边,夕阳逆光,眼神很空。这页已经被她翻得有点卷边了,铅笔线条有些模糊。
“今天定故事线。”林晚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屏幕转向两人。“分镜有了,演员有了,但我们要讲什么?不能只是‘猫很可怜大家要爱护动物’。”
陈果说:“我同意。那太浅了。”
苏晴没说话,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东西。
林晚说:“我的想法是,用影帝的视角,串联起校园里不同人对流浪动物的态度。喂猫的、赶猫的、伤害猫的、默默救助的。不要说教,让观众自己感受。”
陈果点头:“像一条线,把所有人物串起来。”
“对。影帝是主角,但它的眼睛是一台摄像机,拍下它看到的一切。”林晚越说越快,“王阿姨喂它的时候,它是被照顾的;有人扔石子的时候,它是受害者;小圆跟它说话的时候,它是倾听者;它看到小猫被扔的时候,它是旁观者。”
苏晴抬头:“旁观者?”
“对。它看到别的小猫被伤害,但它做不了什么。这跟人看到流浪动物但又帮不上忙的感觉是一样的。”
陈果喝了口咖啡,想了想:“这个角度可以。但会不会太压抑?”
林晚说:“所以要有一个情感出口。结尾让它被领养,或者至少有人持续在照顾它。让观众看到希望,不是绝望。”
苏晴画了几笔,把速写本转过来。她画了一个圆,圆里分成四块——喂食的手、扔石头的手、打扫的背影、猫的眼睛。
“这是四个视角。”她说,“喂食的人、伤害的人、保护的人、还有猫自己。”
林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对,就是这四块。”
陈果说:“那核心情感是什么?不能只有视角,要有一条情绪线。”
苏晴说:“从害怕到不怕。”
林晚和陈果同时看她。
苏晴指了指速写本上影帝的那张画:“它一开始被打过,所以怕人。但它发现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它,有人会喂它、帮它。所以它开始靠近人。”
“最后呢?”陈果问。
“最后它不一定被领养,但它愿意让人靠近了。”苏晴说,“这个变化,比被领养更重要。”
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分钟。
“行。”她坐直了,“那故事线就是——影帝受伤后害怕人类,但在王阿姨和小圆的照顾下,重新建立对人的信任。中间穿插它看到的其他流浪动物的遭遇,以及不同人的不同态度。结尾不是完美结局,但它不再跑了,它愿意蹲在人来人往的湖边,因为它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它。”
陈果说:“这个好。真实,不煽情。”
苏晴翻了一页速写本,开始画故事板。她画了六格——第一格影帝蜷缩在角落里,眼神警惕;第二格一只手远远地放下猫粮;第三格影帝犹豫要不要过去;第四格它在吃,远处有人在看它;第五格它蹲在湖边,有人经过,它没跑;第六格它的背影,尾巴竖着。
“这就是整个片子。”她说。
林晚看着那六格,沉默了几秒。
“苏晴,你是怎么做事的?画个故事板就把全部讲完了,我还要写什么?”
苏晴歪头:“写……字幕?”
陈果笑了。
林晚也笑了。她打开文档,打了一行字:“故事线——从害怕到不怕。影帝的视角,串联四种态度:喂食、伤害、保护、旁观。”
然后她停了,盯着这行字。
“还差一个东西。”她说,“我们拍这个片子,到底想说什么?不是故事,是核心理念。”
陈果想了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善待?”
“太口号了。”
苏晴说:“它们不说,但不代表不痛。”
林晚看着她:“你刚才说的?”
苏晴摇头:“不知道,可能在哪里听过,也可能自己想的。不记得了。”
林晚把那句话打在文档里——“它们不说,不代表它们不痛。”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
“就这个。这片子的魂。”
陈果念了一遍:“它们不说,不代表它们不痛。可以。”
苏晴点头,然后把这句话抄在速写本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占了整整一页。写完之后在周围画了一圈猫脚印。
故事线定了。接下来是人物。
林晚说:“王阿姨代表保护者,她默默做事,不出镜,不张扬。小圆代表普通的喂猫者,她不是圣人,只是见不得猫饿。李大叔代表中间派,他赶猫但不是出于恶意,是职责和担心的混合。还有一个人……”她停了一下,“代表伤害者。”
陈果的表情变了。
“那个人我不确定要不要拍。”林晚说,“我们没拍到正脸,也没有证据。拍出来会不会像在指控谁?”
陈果说:“可以不拍正脸,拍一个模糊的背影,扔石子的动作。”
苏晴说:“画一个影子。”
两个人看她。
苏晴说:“不用拍真人,画一个黑色的影子,手举起来,猫跑开。观众会自己理解。”
林晚想了想:“这个好。既不针对具体的人,又传递了‘有人在伤害’的信息。”
陈果点头:“行,这部分苏晴画。”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细节,只是一个轮廓。手举着,面前是一只逃跑的猫。画面很简单,但压迫感很强。
林晚看到这张画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
“就这样。”她说,“别加任何东西了。”
苏晴合上速写本。
接下来是具体的拍摄计划。林晚把文档拉出一个表格,按场景分成了十二行,每行标注了拍摄地点、需要的人物/动物、预计拍摄时间、负责人。
“湖边,影帝,黄昏,陈果负责,预计需要三到五天蹲点。”
“食堂后巷,王阿姨,清晨,陈果+林晚,预计两小时。”
“图书馆台阶,三小只,下午,陈果+苏晴,预计一小时。”
“垃圾站,小猫和猫妈妈,时间不定,陈果负责蹲点。”
“采访部分,王阿姨、李大叔、小圆,林晚负责,苏晴记录,预计每个半小时。”
苏晴举手。
林晚说:“你说。”
“小圆的采访,我能不能单独去?”
林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害羞,人多她更不敢说。”苏晴说,“我一个人的话,我可以边画边听她说话,她看着画画就不紧张了。”
陈果说:“你一个人能行吗?”
苏晴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林晚看了她三秒。苏晴平时采访都是跟着她和陈果,很少单独跟陌生人聊。但她说的有道理,小圆确实怕生,上次聊的时候眼神一直躲闪。
“行。但你带录音笔,回来给我听。”
苏晴点头。
陈果说:“李大叔那边我去过了,这次林晚你去,我拍空镜。”
“好。”
林晚把采访分工改了改,又加了几行备注。
外面有人在研讨室门口排队,拿着书在等。林晚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半了,她们占了三个小时。
“差不多了。”她合上电脑,“下周开始密集拍,陈果你跟影帝混熟了吗?”
“昨天去蹲了一小时,它没跑。但也没靠近。”陈果说,“今天再去,明天再去,一周应该能行。”
“好。那下周先拍别的猫,影帝的镜头放最后。”
苏晴站起来,把速写本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姐。”
“嗯?”
“那个黑色人影,我能不能画大一点?”
林晚说:“多大?”
苏晴用手比了一下,大概一米八的高度。
“可以。”
苏晴走了。
陈果收了笔记本,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上。
“她今天话不多。”
林晚说:“她说的话都在画里。”
陈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林晚一个人坐在研讨室里,阳光从玻璃墙外面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空咖啡杯上。她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苏晴拍的那张六格故事板——影帝从害怕到不怕。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收拾东西,走人。
路过湖边的时候,她看到陈果蹲在长椅旁边,没带相机,就蹲着,跟影帝对视。影帝离她大概三米远,前腿悬着,尾巴垂着,但没跑。
林晚没走过去。站在远处看了几秒,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