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蹲在湖边的时候,林晚给她发了条消息:“采访王阿姨约的明天早上几点?”
陈果单手打字:“五点。”
“五点???”
“她四点上班,五点是第一次休息。”
“你起得来?”
“已经定闹钟了。”
林晚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再回。陈果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蹲着。影帝还在三米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趴着,前腿还是悬着,不敢把重量压上去。
陈果来之前在网上查过,猫的前腿受伤如果不及时处理,会一直疼,时间久了就瘸了。她不知道影帝的腿还能不能好,但她想让影帝知道,有人愿意蹲在它旁边,不打扰它。
她在湖边坐了一个小时。影帝没靠近,但也没跑。中间有个路过的女生看到陈果蹲着,以为她在拍什么,也凑过来看。陈果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女生明白了,轻手轻脚走了。
五点四十,太阳快落了。影帝站起来,慢慢往湖边走去。它走得很慢,左前腿每着地一次就顿一下,身体往右倾。陈果看着它的背影,没跟上去。
她站起来,腿麻了。
蹲太久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陈果到了王阿姨负责的宿舍区。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她找到垃圾站旁边的小储物间,门开着,王阿姨正在里面整理手套。
“来了?”王阿姨看了她一眼,没笑,但语气不凶。
陈果说:“阿姨早。”
“早。”王阿姨把手套戴上,从储物间里拿出一个大号编织袋,里面装着工具,“我五点休息,你先转转,五点半过来。”
陈果没走,跟着王阿姨走了一段。王阿姨推着垃圾车,挨个垃圾桶停下来,把里面的垃圾袋拎出来,换新的,扎好口,扔进车里。动作很快,每个垃圾桶不超过两分钟。陈果注意到她每到一个垃圾桶会先看一眼旁边——不是看垃圾,是看有没有猫。
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后面,看到王阿姨来了,没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王阿姨看了它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猫粮。她倒了一把在地上,然后把塑料袋塞回口袋。
“这只好久没来了。”她说,“上周还天天在。”
陈果举起相机,远远地拍了一张。王阿姨没拦她。
五点整,王阿姨在储物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陈果蹲在旁边,把录音笔放在台阶上。
“您什么时候开始喂猫的?”她问。
王阿姨想了想:“来这工作第二年。八年前。”
“为什么?”
“看到它们饿。”王阿姨又喝了一口水,“我刚来的时候,冬天,有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翻出来的都是剩饭,冻硬了,咬不动。它就蹲在旁边看着,也不叫。”
她停了一下。
“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也是冬天,家里没钱,他想吃糖葫芦,我买不起。他就蹲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看着,不哭也不闹。”
陈果没说话。
王阿姨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放在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皲裂的口子。
“我就从家里带点剩饭。后来食堂的师傅知道了,偶尔会给我留一点剩下的馒头。我早上来的时候放在那几个固定的地方。”王阿姨说,“八年了,喂了多少只,记不清了。”
“有没有人不让喂?”
“有。领导说过,说流浪猫多了影响卫生。我就少喂一点,偷偷喂。不让别人看到。”她笑了一下,“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不说。”
陈果说:“那些猫受伤的事,您知道吗?”
王阿姨的表情变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脸上。
“知道。”她说,“有一只橘猫,就是湖边那只,前腿被人打的。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肿了。我想带它去看医生,但它不让我靠近。”
“还有呢?”
“还有小猫被扔在垃圾桶里的。上周就有一窝,四只,刚出生没多久。我听到叫声翻出来的,箱子盖着,要不是听到叫,就闷死了。”
陈果的拳头握紧了。她没让王阿姨看到。
“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王阿姨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讨厌猫。有人在猫吃的东西里放钉子,我看到过。有人用脚踢,有人用石子扔。我只能看到的时候骂两句,看不到的时候就没办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但我觉得,你不想喂就不喂,不想看就不看,干嘛要害它。”
陈果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没拍。她怕手抖拍糊了。
王阿姨抬起头,看着远处。天开始亮了,东边有一层淡淡的橘色。
“你们那个片子,拍出来会有人看吗?”她问。
陈果说:“会。”
“那你们帮我写一句话。”王阿姨说,“就说,不要伤害猫。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疼。”
陈果点头。
王阿姨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和手套,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干活了。你还拍吗?”
“拍。”
“别拍脸。我儿子说我上相不好看。”她笑了。
陈果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她没说破。
王阿姨推着垃圾车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工装上有反光条,一闪一闪的。她走到垃圾桶旁边停下来,弯腰拎垃圾袋,动作跟刚才一样快。
陈果举起相机,拍了一张背影。王阿姨的围裙口袋里露出塑料袋的一角,里面是猫粮。
她拍了十几张,然后把录音笔关了。
回到出租屋,陈果把录音导出来,从头听了一遍。王阿姨的声音不大,带着口音,有些词说得含糊。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
她把录音文件发给林晚,附了一句话:“采访完了。”
林晚秒回:“怎么样?”
陈果想了一下怎么回。
最后打了四个字:“她太好了。”
林晚发了一个问号。
陈果没解释。她打开修图软件,把王阿姨的背影照导进去。调色、裁切、拉曲线。照片里王阿姨推着垃圾车,围裙口袋鼓鼓的,晨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有几根白的很清楚。
她调完发了三张到群里。
苏晴发了一个眼睛哭红的表情包,是她自己画的那张“哭了”。
林晚说:“这张可以当海报。”
陈果说:“不。这张不给别人看。这是我拍的。”
林晚没再问。
陈果关了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机震了。
苏晴私信她:“王阿姨的儿子知道她在喂猫吗?”
陈果回:“不知道。”
苏晴:“那他知道她被人说过吗?”
陈果想了想:“应该也不知道。”
苏晴发了一张画。是她画的王阿姨的背影,跟陈果拍的那张角度不一样,是侧后方,能看到王阿姨的脸一点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表情。
陈果看着那张画,眼眶有点热。
她回:“这张可以给别人看。”
苏晴说:“好。”
……
第二天,林晚在剪辑室听王阿姨的录音,听了两遍。第一遍记重点,第二遍把原话一句一句敲进文档里。敲到“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疼”的时候,她停了。
这句话要在片子里。
放在哪里她想好了。结尾,黑屏,白字。
她没写进文档,怕写进去就定了。还要再想想。
林晚靠回椅背上,摘下耳机。剪辑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地的声音闷闷的。
她拿起手机,给陈果发消息:“保安大叔那边我约了,明天下午四点。”
陈果回:“好。”
林晚又打了一行字:“他说要请示领导。”
陈果发了一个省略号。
林晚说:“别慌,我去聊。”
陈果说:“我没慌。”
林晚看着她发的“我没慌”,想起陈果在出租屋说“完了”的时候声音在抖。她没拆穿。
她打开新的文档,抬头打了一行字——“采访·李大叔·西门保安”。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李大叔会说什么?会拒绝吗?会让她拍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李大叔说什么,她都要把这场采访做完。
因为王阿姨说了,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疼。
总得有人替它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