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传上去第三天，全网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林晚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数据。某站点赞五千三，某音点赞一万二，小某书点赞两千一，学校论坛的帖子被置顶了。评论区吵起来了——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作秀”，有人说“拍得真好”，有人说“有这时间不如去喂猫”。林晚每条都看，但不回。陈果回了几条骂人的，苏晴回了几条问动画的。
周三下午，三个人在食堂吃饭。陈果点了麻辣烫，苏晴点了炒饭，林晚没胃口，只喝了一杯豆浆。
“学校微电影展映开始报名了。”陈果边吃边说，“我早上看到通知。”
林晚咬着吸管：“什么展映？”
“就是学校主办的那个，全校的作品都能报，选十部在报告厅公开放映。”陈果掏出手机，翻出通知给她看，“截止这周五。”
林晚看了一眼。“周五？后天？”
“对。”
苏晴说：“报吗？”
陈果说：“报。”
林晚犹豫了。她咬着吸管，吸管被咬扁了，吸不上来豆浆。她把吸管拔出来，换了一头。
“万一反响不好呢？”她说。
陈果放下筷子。“反响不好也是反响。”
“不是那个意思。”林晚想了想，“展映是线下，报告厅坐满人，当面看。万一冷场呢？万一有人当面骂呢？线上被骂可以关评论，线下被骂只能站着听。”
陈果看着她。“你怕了？”
林晚没说话。
苏晴说：“拍都拍了，怕什么。”
林晚看苏晴。苏晴的表情很平静，在认真挖炒饭里的玉米粒，一颗一颗挑出来吃。
“你不怕？”林晚问。
苏晴想了想，说：“怕。但我想让更多人看到。”
陈果说：“我也是。线上的播放量再高，也只是一串数字。线下放映不一样，你能看到人的脸、人的反应。你知道谁在哭，谁在皱眉，谁在看手机。那才是真实的。”
林晚知道她们说得对。但她就是怕。怕冷场，怕被骂，怕站在台上不知道说什么，怕片子放完之后三秒钟的沉默——那三秒是最长的。
“报名要什么材料？”她问。
陈果说：“片子、海报、简介、主创名单。”
“海报苏晴画。”
苏晴点头。
“简介我写。”
陈果说：“主创名单写我们三个。”
苏晴说：“还有学姐。王阿姨。小圆。李大叔。”
陈果想了想：“对。都要写。但有些人要匿名。”
林晚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片尾感谢名单——王阿姨（匿名）、小圆（化名）、李大叔（匿名）、兽医系学姐、设备租赁店老板。”打完她看了看，又加了一个——“还有那个撑透明伞的人。”
陈果看到这行字，问：“她叫什么？”
“不知道。就叫‘撑透明伞的人’。”
苏晴说：“这个好。”
吃完饭，三个人去剪辑室填报名表。陈果负责填信息，林晚负责写简介，苏晴负责画海报。各自分工。
林晚对着空白文档看了五分钟。简介要两百字以内，说清楚片子是什么、为什么拍、想表达什么。她写了删，删了写，写到第八版的时候，陈果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写太长了。”
林晚读了一遍：“我们是一个由三个不同学院学生组成的公益微电影社团……”她没读完就删了。太正经了。重新写——“有一只猫，被弹弓打伤了腿，但还是每天蹲在湖边等人喂。有人伤害它，有人无视它，也有人在凌晨四点起床给它带一碗剩饭。我们拍的不是它的可怜，是有人在做事。片子叫《校园的它们》，希望你看完之后，也能成为那个做事的人。”
她数了数，一百九十八字。够了。
陈果看了说：“可以。”
苏晴在旁边画海报。她画了影帝的侧脸，眼神很安静，背景是湖面的夕阳。上面写片名“校园的它们”，下面写“星川大学·定格社团”。画完用了四十分钟。
“海报要电子版。”陈果说。
苏晴用手机拍了，调了对比度，发过去。
报名表填完，三个人检查了三遍。没有错别字，没有漏填，片子的格式正确，海报分辨率够。
陈果点了提交。
页面显示“提交成功，请等待审核”。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如果没选上呢？”
陈果说：“没选上就在网上放着。反正有人看。”
苏晴说：“选得上的。”
林晚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但她没说。
晚上，林晚一个人在宿舍。室友去图书馆了，宿舍很安静。她躺在床上刷评论，看到一条新的——
“你们拍这个片子，不就是消费流浪猫的苦难赚眼球吗？拍完就走了，猫的问题还是没解决。有什么意义？”
这条评论有七个赞。下面有人回复“人家至少做了，你做了什么”，还有人回复“就是，喷子闭嘴”。
林晚看着这条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复，但不知道说什么。对方说得有道理吗？有点。拍完片子，影帝的腿不会好，垃圾站还是会有人扔馊饭，小猫还是会被扔。她们做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陈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看到那条评论了吗？”
林晚说：“看到了。”
苏晴：“我也看到了。”
陈果：“我想骂回去。”
林晚：“别。”
陈果：“为什么？”
林晚：“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陈果发了一个问号。
林晚打字：“我们拍完片子，确实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影帝的腿还是瘸的，垃圾站还是有人扔东西。我们只是拍了，然后传上网，然后等着被人看。这算不算消费苦难？”
陈果沉默了几秒，发了一条语音。她的声音有点哑：“算。但消费苦难和记录苦难，区别是什么？区别是消费苦难的人拍完就走了，记录苦难的人会留下来做更多。我们不是拍完就走了。我们还在。”
苏晴发了一张图。画的是三个人站在垃圾站旁边，纸箱里是小猫，学姐在旁边。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们没走。”
林晚看着那张画，鼻子酸了一下。
她打开那条评论，在下面回复了一句话：“谢谢你的意见。我们会继续做更多。不只是拍片子。”
发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陈果在群里说：“你回他了？”
“嗯。”
“怎么回的？”
林晚截图发过去。陈果看了，说：“可以。”
苏晴说：“我给他画一张画。”
林晚说：“不用。”
苏晴说：“我想画。”
过了十分钟，苏晴发了一张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片子的画面，表情从皱眉变成思考。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在想。这就有意义。”
林晚看着这张画，笑了。
“苏晴。”
“嗯？”
“你总是能把骂我们的人画成好人。”
苏晴说：“因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相信。”
林晚没再回。她把那张画存进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句话——“我们没走。”
对，没走。
明天还要去实验室看小猫，还要去湖边喂影帝，还要画下一部片子的分镜。拍完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展映如果选上了，上台你说话。”
陈果回：“为什么是我？”
“你脸皮厚。”
“你才脸皮厚。”
“我是认真的。我上台会忘词。”
陈果沉默了几秒，说：“行。我上。”
林晚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这次真的睡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