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晚没课,睡到了九点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陈果发的展映材料确认,还有几条是苏晴发的小猫速写。她翻了一遍,正准备回,邮箱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
发件人是一个乱码的邮箱地址,没有昵称,没有头像。标题写着“关于《校园的它们》的一些想法”。林晚以为是观众反馈,点开了。
邮件不长,三段话。
第一段说自己是学校的学生,也在做动物保护相关的事,但一直没做出什么成果。第二段说看了她们的片子,觉得画面很好,故事很感人。第三段——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拍完这个片子,猫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影帝的腿还是瘸的,垃圾站还是有人扔小猫,学校流浪猫的数量还是在增加。你们拍了它们的可怜,赚了流量和好评,然后呢?然后你们就走了。这算不算消费苦难?”
林晚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她想起昨天那条评论,几乎是同一套话。“消费苦难赚眼球”“拍完就走了”。那条评论她回了,但对方没再回复。这封邮件写得更长,语气更认真,不像是在骂人,像是在说一件她觉得重要的事。
林晚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把邮件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这封邮件,你们看看。”
陈果过了两分钟回了一个省略号。苏晴没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陈果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闷,像刚醒。“这人说得有道理吗?”
林晚打字:“有点。”
陈果又发了一条语音:“我觉得不完全对。但我们确实没解决实际问题。”
苏晴终于冒出来了,发了一段文字:“她不是在骂我们。她是在着急。她可能也喂过猫,也做过事,但发现没用。所以看到我们拍了片子,觉得我们跟她一样,做了也没用。”
林晚看着苏晴这段话,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对的。写邮件的人不是敌人,是同类。只是同类之间也会失望。
“那我们要不要回?”林晚问。
陈果说:“回。但想好怎么回。”
苏晴说:“晚姐你回。你写东西最清楚。”
林晚深吸一口气,打开邮件,点回复。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谢谢您的意见,我们会认真思考。”
打完,盯着看了几秒,觉得太官方了,像自动回复。删了。
重新打:“你说的对,拍完片子确实没解决实际问题。”
又删了。太丧了。
第三次打:“我们没走。我们还在。”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拍片子只是第一步。”
她把这版发到群里,问行不行。陈果回了一个字:“可。”
苏晴说:“加一句‘谢谢’。”
林晚加上去——“谢谢您的意见。我们没走,我们还在。拍片子只是第一步。”
发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对方回了一句话:“那就好。加油。”
就这么短。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阴阳怪气。就是一句“那就好。加油。”
林晚看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回到桌前,陈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想了一下。她说的对,我们确实没解决实际问题。片子拍完了,然后呢?”
苏晴说:“然后做事。”
陈果问:“做什么?”
苏晴说:“帮猫做绝育。画领养海报。做校园流浪猫地图。我们之前说过的,都还没做。”
林晚想起来了。之前在咖啡馆聊过,拍微电影只是一个开始。但后来忙着拍、忙着剪、忙着上传,那些“开始”的事一件都没做。
“那就做。”她打字,“这周末开始。”
陈果说:“周末我要拍毕业照,下周开始。”
苏晴说:“我随时都可以。只要不迷路。”
林晚打开备忘录,重新建了一个清单——“绝育(联系学姐)”“领养海报(苏晴画)”“流浪猫地图(陈果拍,苏晴画,林晚做信息整理)”。她写了三行,每行前面加了一个方框,空的。
然后她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匿名邮件的人。如果能找到她,请她一起做。”
陈果看到这行字,问:“她都没署名,怎么找?”
林晚说:“找不到就算了。但至少我们想找过。”
苏晴说:“她在看。她知道我们在做事就行。”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下午有课,她收拾了书包出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蹲在台阶上,不是影帝,是那只黑猫。它看了林晚一眼,站起来走了。
林晚走进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封邮件。“拍完片子,然后呢?”
她拿出手机,给王阿姨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我们想帮影帝做绝育,您知道怎么联系宠物医院吗?”
王阿姨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我知道一家,在城西,便宜。我下周带它去。”
林晚回了一个“好”,然后把王阿姨的语音转成文字,存进备忘录。影帝的绝育,有人愿意带。这件事,不用她自己做。
她又给小圆发了一条消息:“小圆,我们想做一个校园流浪猫地图,你知道哪里的猫比较多吗?”
小圆回得很快:“湖边有一只,食堂后巷有三只,西门花坛有一只,艺术学院门口有一只白的,垃圾站那边有四只小的。”她列得很清楚,像是已经记在心里很久了。
林晚把这条也存进备忘录。信息有了,地图的材料就有了。
她又想给那个匿名邮件的人发一封邮件,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做。但她不知道对方的邮箱能不能收到回复,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暴露身份。她想了想,没发。
下课之后,林晚去湖边。影帝在,蹲在长椅旁边,碗里有猫粮。她蹲下来,离它一米远。影帝看了她一眼,继续吃。
“影帝。”她叫它。
影帝没理。
“下周有人带你去医院。不要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猫说什么。猫听不懂人话,但它能感觉到语气。林晚的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影帝吃完了碗里的猫粮,站起来,慢慢走了。左前腿还是悬着,身体往右倾,走得很慢。但尾巴竖着。
林晚看着它的背影,觉得它今天的状态比上周好。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希望。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素材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已经改了,叫“杀青_花絮”。
晚上,林晚回到宿舍,打开那封匿名邮件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写邮件的人在深夜写的,在大多数人睡着的时候,她在想这些事。
林晚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凌晨一点四十。她可能也睡不着。”
她关了电脑,爬上床,躺下来。室友在下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林晚听着,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打电话了。不是打电话,是那种不用想明天要做什么的轻松。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们的片子传上网了,有人看了。”
妈妈秒回:“真的?多少人看了?”
“好几千。”
“那你上电视了吗?”
林晚笑了,打字:“没有,是网上。”
“网上也行。你爸说想看看,你发给他。”
“好。”
林晚把链接发到家庭群里,然后关了手机。
她闭上眼。脑海里是那封邮件的最后一句——“那就好。加油。”
不是表扬,不是批评,是“加油”。像队友说的话。
她翻了个身。
明天要去实验室看小猫,要去画室看苏晴画海报,要去出租屋跟陈果对素材清单。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有用。拍完片子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慢慢走。
总会走到哪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