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半。湖边。
林晚到的时候小圆已经在了。她蹲在长椅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猫粮，影帝不在。她没玩手机，没看书，就蹲着等。
“来多久了？”林晚走过去。
小圆抬头：“半小时。”
“影帝来过吗？”
“没有。但我每天这个时间来，它有时候早到，有时候晚到。今天可能晚。”
陈果到了，手里拎着设备包，肩上扛着脚架。苏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速写本，头上别了一个新的发卡，白色的小花。
“小圆，这是陈果，拍照的。这是苏晴，画画的。上次见过。”林晚介绍。
小圆点头，看了陈果一眼，又看了苏晴一眼，视线落在苏晴的速写本上。
“你在画什么？”她问。
苏晴翻开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睡觉的那张。小圆看了，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是你画的？”
“嗯。”
“好厉害。”
苏晴没接话，蹲下来，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小圆的侧脸。小圆没注意到，她在看影帝可能会来的方向。
陈果架好摄像机，调好参数。她把机位放在远处，用长焦镜头，这样不会惊到影帝，也不会让小圆紧张。
“小圆，你正常喂就行。不用看镜头，不用说话。”她说。
小圆点头。
等了七分钟。影帝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了。它走得很慢，左前腿悬着，身体往右倾。看到小圆，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小圆面前，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小圆没动。等影帝舔完爪子，抬起头看她，她才慢慢把碗往前推了推。
影帝低头吃。吃的很慢，吃两口抬头看一下周围。
陈果在拍。她拍了影帝吃猫粮的特写、小圆的手、影帝的尾巴——竖着的。
苏晴在画。她画了小圆蹲着、影帝吃猫粮、湖面在远处。画了几笔，她停了，盯着小圆和影帝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画。
林晚站在远处，没靠近。她负责观察——小圆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紧张。影帝每吃一口，她的手指就会动一下。
拍了四十分钟。小圆换了两次猫粮，影帝吃完了第一碗，又吃了半碗。吃完之后它没走，蹲在小圆脚边，开始洗脸。小圆伸出手，慢慢靠近它的背。影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脸，没躲。
小圆的手碰到了影帝的背。摸了三下，影帝站起来，走了。没跑，就是站起来，慢慢走回了灌木丛后面。
小圆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
陈果关了摄像机。
“够了。”她说。
小圆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苏晴伸手扶她，扶住了。
“谢谢。”小圆说。
苏晴没说话。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画的那页，撕下来，递给小圆。画的是小圆伸手摸影帝的那一瞬间——手悬在猫背上，猫没躲。
小圆看了几秒，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可以走了吗？”她问林晚。
“可以。谢谢你，小圆。”
小圆点头，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一样，低着头，步子很快。白色的卫衣在人群里很显眼，走了很远还能看到。
陈果收了设备，坐到长椅上。“小圆比我想的还安静。”
苏晴说：“她不是安静。她是不敢说话。”
林晚看她：“什么意思？”
苏晴想了想，说：“她怕说错。怕别人觉得她矫情。所以她不说。”
“你怎么知道？”
“她摸猫的时候，手在抖。”苏晴说，“不是冷。是怕猫躲开。如果猫躲开了，她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林晚回想了一下，苏晴说的对。小圆的手确实在抖，她以为是紧张，但苏晴看到的是更深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林晚问。
苏晴歪了歪头：“画人的时候要学会看。不看画不出来。”
陈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去西门花坛。迷彩今天在。”
西门花坛。迷彩在。它躺在灌木丛下面，肚子朝天，四肢张开，在睡觉。陈果架好机子，拍了一组中景。迷彩被快门声吵醒了，看了镜头一眼，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张可以用。”陈果说，“猫不在乎镜头的眼神。”
苏晴画了迷彩睡觉的样子，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不在乎。但存在。”
三点半，花坛拍完了。比预计的快。陈果看了眼时间，说要不要去实验室看小猫，苏晴立刻说好。
三个人去了实验室。学姐不在，但纸箱还在。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睡觉，比昨天大了一点点，看不出来，但苏晴说大了。
“毛色深了。”她蹲在纸箱旁边，盯着看。
林晚凑过去看，没看出来。
苏晴翻开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张四团线，在旁边画了今天的小猫。四只，还是挤在一起，但毛色深了一点，耳朵的形状更明显了。
“你连毛色都记得？”林晚问。
苏晴说：“画过就记得。”
陈果站在门口，没进来。“你们看，我去买水。”
她走了。实验室里只剩林晚和苏晴。苏晴在画小猫，林晚在看苏晴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箱上，四只小猫的影子投在纸箱壁上，一晃一晃的。
苏晴画完最后一笔，合上速写本。
“晚姐。”
“嗯。”
“我想每天都来画它们。”
“你来啊。”
“但我的绘本还没画完。”
林晚想了想：“那你画完绘本再来。”
苏晴摇头：“画完绘本它们就长大了。”
“长大也能画。”
“长大就不一样了。”
林晚没接话。她知道苏晴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小猫长成成猫，就不再是小猫了。那种缩成一团、眼睛都没睁开的样子，只有现在有。
“那你每天来。但绘本也要画。”
苏晴想了想：“那我每天少睡一小时。”
“你已经少睡很多了。”
“再少一小时也没关系。”
林晚看着她，想说你不能这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困了就睡，别硬撑。”
苏晴点头。但林晚知道她不会听的。
陈果买了三瓶水回来，一人一瓶。林晚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胃缩了一下。她喝了一小口就盖上了。
学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箱，里面是电解质水和针管。
“来看小猫？”她问。
苏晴点头。
学姐蹲下来，打开纸箱，检查小猫。体温正常，心跳正常，毛色有光泽。她给每只小猫喂了电解质水，动作很轻。
“比昨天好多了。”她说，“再过一周就能睁眼了。”
苏晴说：“睁眼的时候我要来画。”
学姐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是画画的？”
苏晴点头。
“那你来吧。我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都在。”
苏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学姐在，小猫在。”
林晚看到这行字，想说“你每天下午都有课”，但又没说。苏晴会自己想办法。
五点半，三个人从实验室出来。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陈果走前面，林晚中间，苏晴最后。走到湖边的时候，影帝在。它蹲在长椅旁边，碗里有猫粮。看到她们，没跑，看了一眼，继续吃。
陈果停下来，远远地看着。
“它今天不跑。”她说。
林晚说：“可能习惯了。”
“才第三天。”
“也许小圆来过，它心情好。”
陈果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走了。
苏晴走在最后，经过影帝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跟它平视。影帝看了她一眼，继续吃。
苏晴没画。她就蹲在那里，看着影帝吃。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站起来，走了。
追上林晚的时候，她说：“影帝今天心情好。”
林晚说：“你从哪看出来的？”
苏晴说：“耳朵。它耳朵往前竖着，不是往后贴。往前是放松，往后是害怕。”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苏晴说：“画多了就知道了。”
三个人走到路口分开。林晚回宿舍，苏晴去画室，陈果回出租屋。林晚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苏晴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选了一个方向走了。
她选了左边。画室在右边。
林晚想喊她，但没喊。让她走走吧，反正总会到的。
她转身上楼。楼梯间那只黑猫不在，地上那块能量棒不见了，可能是被吃掉了，也可能是被扫掉了。
她到宿舍，爬上床，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去——小圆喂猫、小圆摸猫、影帝吃猫粮、迷彩睡觉。按时间线排好，打了标签。
然后她打开苏晴发的那张四只小猫的速写，看了几秒，存进素材文件夹。
手机震了。苏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到画室了。”
林晚问：“你走的是左边还是右边？”
苏晴：“左边啊。”
林晚：“画室在右边。”
苏晴：“是吗？那我怎么到的？”
林晚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走错了方向但到了目的地，这已经不是路痴的问题了，是玄学。
她没追问。锁了屏，继续剪片子。
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了，湖边的灯照在长椅上，影帝不在。碗在。
明天还要拍。
她打了个哈欠，继续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