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回来，三个人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剪辑室。陈果把设备放下，林晚打开电脑，苏晴坐在角落里，速写本摊在腿上，但没画。
“学姐说晚上九点再去看。”陈果看了眼手机，“现在六点半。”
林晚说：“那先讨论一件事。”
她顿了顿。
“小猫被扔的事，要不要拍进片子里。”
陈果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拍。这是真实发生的。”
“我知道是真实的。”林晚说，“但太残忍了。观众看了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消费苦难？”
陈果想了想，说：“不拍就更残忍。”
“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陈果的语气很平，“垃圾站每天有人倒馊饭、扔小猫，没人知道。我们拍出来，至少有人知道。”
苏晴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可以拍。”她说，“但不要拍小猫快死的样子。”
林晚看着她：“那拍什么？”
“拍有人救它们的样子。”
苏晴翻开速写本，翻到她画的那张学姐喂小猫的速写。手、针管、小猫张开的嘴。画面里没有痛苦，只有动作。
“观众不需要看到小猫奄奄一息。”苏晴说，“他们看到有人在救，就知道有人伤害了。”
陈果说：“但没拍伤害的过程，观众怎么知道是被扔的？”
苏晴想了想，说：“纸箱。拍那个纸箱就行。垃圾站旁边的纸箱，盖着盖子，压了石头。”
林晚看着苏晴。她说的有道理。纸箱本身就是一个故事。干净的纸箱，盖着盖子，压着石头，旁边是垃圾站。观众看到这个画面，不需要解释，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行。”林晚说，“拍纸箱。不拍小猫快死的样子。”
陈果说：“那学姐救小猫的过程呢？”
林晚想了想：“拍手。只拍手。不要拍小猫的脸。观众知道是猫就行，不需要看到它们多虚弱。”
陈果点头。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双手，手里拿着针管，画面很干净，光从左边来。她画完，转过来给两人看。
“这个放片子里。”她说。
林晚看了一眼，说：“好。”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林晚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素材导进去。王阿姨的采访、垃圾站的空镜、学姐的手。她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叫“垃圾站_小猫”。
陈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远处有人在跑步。
“你说，扔小猫的人会看我们的片子吗？”她问。
林晚想了想：“可能不会。”
“那拍给谁看？”
“拍给没扔的人看。”
陈果没说话。
苏晴说：“拍给以后想扔的人看。让他们知道，有人会看到。”
陈果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有用吗？”
苏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陈果走回来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根能量棒，掰成三份，分给两个人。林晚接过那一小段，咬了一口，巧克力的，甜的。
“九点去看小猫，谁去？”陈果问。
林晚说：“我去。你们都回去休息。”
苏晴说：“我也去。”
“你今晚不是要画分镜？”
“画完了再去。”
林晚看着她：“你画得完？”
苏晴想了想，说：“画不完就先去看小猫。小猫比较重要。”
陈果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上。“那八点半出发，我先回去一趟，换个电池。”
她走了。剪辑室里只剩林晚和苏晴。林晚在整理素材，按时间线排好。苏晴在画分镜，画的是小猫的纸箱——垃圾站旁边，灰色的水泥地，一个棕色的纸箱，盖着盖子，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林晚看她画画的时候，觉得苏晴整个人是沉下去的。平时她坐着的时候会动来动去，换姿势，晃腿，但画画的时候不动，像钉在椅子上。
“苏晴。”林晚叫她。
“嗯。”
“你觉得我们拍这个片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晴没抬头，继续画。“为了让人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有人在做事。”苏晴画完纸箱的最后一笔，抬起头，“王阿姨在做事，学姐在做事，小圆在做事。我们也在做事。很多人不知道有人在做事，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让他们知道，不是的。有人在改变。”
林晚看着她。苏晴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林晚问。
苏晴歪了歪头：“不知道。可能画多了，就会说了。”
林晚没接话。她打开文档，打了一行字——“这个世界有人在伤害，也有人在救。我们拍救的人。”
打完她关了文档，没保存。但心里记着了。
八点半，陈果回来了。三个人一起去实验室。路上经过湖边，影帝不在。碗里的猫粮还有，水碗也是满的。陈果看了一眼，继续走。
实验室的灯亮着。学姐还在，坐在桌子前，面前是那个纸箱。她看到她们进来，招了招手。
“四只都活着。”她说，“喝了电解质水，体温上来了。今晚应该没问题。”
林晚松了口气。她没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松出来的时候胸口有点疼。
苏晴走到纸箱旁边，蹲下来，看着里面的小猫。四只挤在一起，在睡觉。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她看了很久，没画。
“我可以明天来画它们吗？”她问学姐。
学姐说：“可以。但它们长得很快，你明天来可能就变样了。”
苏晴说：“那我现在画。”
她翻开速写本，开始画。不画细节，只画轮廓。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的轮廓，像一团毛线。她画了五分钟，合上本子。
“画完了。”她说。
林晚凑过去看。画面上只有四团线，分不清哪只是哪只，但能看出是挤在一起的。苏晴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四只，都活着。”
陈果拍了学姐和纸箱的合照。学姐抱着纸箱，纸箱里是小猫。她没拍小猫的脸，只拍了学姐的下巴和纸箱的边缘。
“这张放片尾。”她说。
林晚点头。
九点半，三个人从实验室出来。夜风凉了，苏晴把围巾紧了紧。陈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明天拍什么？”她问。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划表。“周三，小圆采访+西门花坛。”
“小圆那边，你跟她确认时间了吗？”
“确认了。下午两点，湖边。”
“好。”
走到路口，苏晴突然停下来。
“晚姐。”
“嗯。”
“那四只小猫，会不会有人领养？”
林晚想了想，说：“学姐应该会帮它们找领养。”
苏晴点头。
“你想养？”林晚问。
苏晴摇头：“宿舍不让养。但我想画它们长大的样子。”
陈果回头说：“那你要经常去拍。”
苏晴说：“我去。学姐说它们长得很快。”
三个人分开。林晚回宿舍，苏晴回画室，陈果回出租屋。
林晚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看到一只猫。不是影帝，是那只黑猫。它蹲在三楼转角，看到她上来，没跑，看了她一眼，继续舔爪子。
林晚蹲下来，看了它几秒。
“你饿吗？”她问。
黑猫没理她。
林晚身上没吃的。她从书包里翻了翻，找到一根能量棒，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黑猫闻了闻，没吃。
“你不吃算了。”林晚站起来，上楼。
走到宿舍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黑猫在吃那块能量棒。
她笑了，进了宿舍。
室友在敷面膜，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她爬上床，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素材又看了一遍。王阿姨说小白的时候，表情很平，但手在抖。她之前没注意到，回放的时候看到了。
她在那个画面打了标记。
然后她给陈果发了条消息：“王阿姨手抖的那段，用不用？”
陈果回：“用。但不特写。中景，观众能看到她在抖就行。”
林晚：“好。”
她关了电脑，躺下来。手机震了，苏晴发了一张图。画的是四只小猫挤在一起，这次不是轮廓，是完整的。毛色、耳朵、爪子，都画出来了。旁边写了一行字——“它们睡着了。”
林晚看了几秒，回：“你不是说不画细节吗？”
苏晴：“忍不住。”
林晚想回“你这个人真是”，但打了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苏晴发了三个月亮的emoji。
林晚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
脑海里是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的样子，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还活着。
都活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拍小圆。
小圆说不要拍成圣母。
那就拍她喂猫的样子。手，碗，猫粮，还有影帝蹭她腿的画面。
不解释。
让观众自己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