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空气又湿又冷。林晚的三个闹钟只叫醒了两个,第三个被她睡梦中按掉了,但前两个够了。她爬起来,穿了最厚的卫衣,没洗脸,刷牙三十秒,出门。
到宿舍区的时候,陈果已经在了。她蹲在储物间门口,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林晚,她看了眼手机。
“四点零五。”
“我迟到了五分钟。”
“你没迟到。我说的是四点,王阿姨说的是五点。”陈果站起来,把另一杯咖啡递给她。“苏晴呢?”
林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但很需要。“她说她来。”
“她说她来的意思是她会来,但不保证准时。”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等。等了大概七分钟,苏晴从宿舍楼后面绕出来了。她穿着宽松毛衣和格子长裙,围了一条很厚的围巾,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看到她们,她加快了步子,但速度还是比别人走路慢。
“我没迷路。”她走到跟前说。
陈果说:“我也没问你。”
“但你想问了。”
陈果没接话。
四点四十,王阿姨来了。她从储物间里拿出工具,推着垃圾车开始工作。陈果跟在她后面拍,林晚举着无线麦收音,苏晴蹲在远处画速写。王阿姨没看镜头,该干嘛干嘛。拎垃圾袋,换新袋子,扎口,扔进车里。动作跟上次一样快。
拍到她喂猫的时候,陈果换了长焦镜头,远远地推上去。王阿姨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倒了一把猫粮在地上。那只黑猫从垃圾桶后面出来,低头吃。王阿姨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陈果拍了三条,每条两分钟。够用了。
五点整,王阿姨在储物间门口坐下来休息。林晚把无线麦夹在她领口上,陈果把相机架在脚架上,苏晴坐在台阶上,翻开速写本。
“阿姨,我们开始了。”林晚说。
王阿姨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您喂猫多久了?”
“八年。”
“八年一直这样?早上来喂,晚上也来?”
王阿姨把保温杯放在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晚上不来。晚上猫自己找吃的。早上我来了,给它们加一点。”
陈果问:“您喂过多少只?”
王阿姨想了想:“记不清了。有些喂了一段时间就不来了。可能是被人领走了,也可能是……”她没说完。
“死了。”苏晴替她说了。
王阿姨看了苏晴一眼,没否认。
林晚问:“您遇到过最难受的事是什么?”
王阿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想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去年冬天,有一只白猫,很乖,很干净,应该是被人扔掉的。它每天在宿舍区等我,我一来它就蹭我的腿。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她停了一下。
“有一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它躺在垃圾桶旁边,不动了。我以为它睡着了。走近一看,嘴里有血。”
林晚的喉咙紧了。
“有人给它吃了东西,有毒的。”王阿姨的声音没抖,但语速慢了。“我把它放在纸箱里,埋在学校后面那棵树下面。后来我每次经过那棵树,都会停一下。”
陈果问:“您知道是谁吗?”
王阿姨摇头。“不知道。但我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干。后来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棵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旁边写了一个字——“白”。
林晚看了一眼,没说话。
采访拍了十五分钟。王阿姨说的话不多,但每句都重。她说到小白的时候没有哭,但林晚快哭了。她忍住了,因为她是采访的人,不能比被采访的人先哭。
拍完采访,陈果又拍了王阿姨干活的背影。晨光出来了,照在她身上,工装上的反光条闪了一下。她推着垃圾车往前走,越走越远,画面里只剩一个小小的点。
陈果关了摄像机。
“够了。”她说。
三个人坐在储物间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亮了,东边一片橘红。林晚的咖啡凉了,没喝完。苏晴在补画没画完的速写,陈果在翻回放。
“小白的那个,放不放?”陈果问。
林晚想了想:“放。但不放细节。就说‘有只猫不来了’,观众能懂。”
苏晴说:“画那棵树。”
林晚看她:“你画?”
“嗯。树,土堆,光。不要悲伤,就是存在。”
林晚点头。
七点,三个人去食堂吃早饭。林晚点了粥和油条,陈果点了豆浆和包子,苏晴点了一碗小馄饨。苏晴吃东西很慢,先喝汤,再吃馄饨,一颗一颗吃,每颗咬半口,看里面的馅。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林晚问苏晴。
苏晴想了想:“有。十点的。”
“那你吃完回去睡一会儿。”
“不睡了。要画分镜。”
陈果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苏晴想了想:“不记得了。画完串场猫就睡了。”
“几点?”
“大概……两点?”
陈果看着她:“那你今天下午还要去垃圾站,你扛得住吗?”
苏晴说:“扛得住。我可以在垃圾站站着画,不累。”
林晚想说“站着画更累”,但没说出来。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吃完饭,三个人分开。陈果回去导素材,林晚去传媒楼剪片子,苏晴去画室画画。约好下午三点西门集合,去垃圾站。
下午三点,西门。林晚准时到了。苏晴迟到了五分钟,手里拿着速写本,头发上别了一个新发卡,红色的,小草莓形状。
“你今天换发卡了。”林晚说。
苏晴摸了摸头发:“你注意到了?”
“你每次换发卡我都会注意到。”
“为什么?”
“因为你一周换七个,我不想注意都难。”
陈果到了,手里拎着设备包,里面装了摄像机和收音设备。“走吧。”
三个人往垃圾站走。还没走到,味道就飘过来了。今天的风从东边吹,垃圾站的味道正好刮过来。林晚皱了皱眉,陈果面不改色,苏晴好像没闻到。
垃圾站门口还是那样。垃圾袋堆着,液体流出来,苍蝇嗡嗡响。陈果架好摄像机,先拍全景。垃圾站、垃圾袋、地上的水渍。
林晚举着收音设备,收环境音。苍蝇的声音、远处垃圾车的声音、风吹铁皮的声音。
苏晴蹲在垃圾站门口,开始画那摊馊饭。她画得很细,馊饭的颜色、蚂蚁爬行的路径、碎碗的裂痕。她画画的时候完全不管周围,苍蝇在她脸上爬她都没赶。
陈果拍完全景,换了镜头,拍中景。铁皮后面的霉猫粮、泡面碗、咬了一半的馒头。
林晚走过去看那摊霉猫粮。霉菌长了几天了,绿白色的,毛茸茸的。泡面碗里的汤干了,碗壁上长了一层黑的东西。
她举起收音设备,收了三十秒。
苏晴突然站起来,走到垃圾站另一侧。
“怎么了?”林晚问。
苏晴没回答。她蹲下来,看着垃圾桶后面。林晚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垃圾桶后面有一个纸箱,纸箱盖着,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苏晴把石头拿开,打开纸箱。
纸箱里有四只小猫。很小,眼睛都没睁开,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苏晴蹲在那里,看了三秒。
“还活着。”她说。
林晚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只。小猫动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叫声,像蚊子。
陈果跑过来,看了一眼纸箱,转身就打电话。她打给兽医系的学姐,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学姐,我们捡到四只小猫,刚出生的,眼睛没睁开,在一个纸箱里,被人扔在垃圾站。”
学姐说了什么。陈果点头:“好。我们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把摄像机放进包里,拎起设备包。“学姐说送过去,她检查。晚了可能脱水。”
林晚把纸箱盖上,抱起来。纸箱很轻,但她抱得很小心,怕晃到小猫。苏晴跟在后面,速写本没来得及合上,抱在怀里,边走边回头看垃圾站。
三个人快步往校外走。学姐的实验室在学校南门外面,走路要十五分钟。林晚抱着纸箱走在中间,陈果在前面开路,苏晴在后面跟着。
路过湖边的时候,影帝在。它蹲在长椅旁边,看着她们。陈果看了它一眼,没停。
林晚也没停。
到了实验室,学姐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穿着白大褂,戴手套,接过纸箱,打开。四只小猫挤在一起,毛色有橘有黑有白。学姐检查了体温、心跳、口腔颜色。
“脱水了。”她说,“再晚半天可能就没了。”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学姐给小猫喂电解质水。小猫不会吸,要用针管滴进嘴里。学姐很耐心,一滴一滴地喂。
“谁扔的?”学姐问。
陈果说:“不知道。在垃圾站发现的。”
学姐摇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有人把一窝小猫扔在校门口,我们救了三只,死了一只。”
林晚没说话。她靠在实验室的墙上,看着学姐喂小猫。苏晴蹲在旁边,翻开速写本,画学姐喂小猫的动作——手、针管、小猫张开的嘴。
画了几笔,她停了。林晚看到她眼眶红了。
“苏晴。”林晚叫她。
苏晴没抬头,继续画。画完最后一笔,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
“它们会活吗?”她问。
学姐说:“不一定。太小了,要看今晚。如果能撑过今晚,大概率能活。”
苏晴点头。
陈果说:“我们能不能拍这个?”她看着林晚。
林晚犹豫了。拍小猫被扔、被救,这是很好的素材,但也很残忍。小猫差点死了,她们却在想怎么拍。她觉得这个想法让她不舒服。
苏晴说:“拍。但不要拍它们奄奄一息的样子。拍学姐喂它们的样子。”
林晚看着苏晴。苏晴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很确定。
“有人在做的事,比有人做的事更重要。”苏晴说。
陈果架起摄像机,拍了学姐喂小猫的过程。她没有拍小猫的特写,只拍了学姐的手和针管。画面里没有痛苦,只有“在救”。
林晚举着收音设备,收了学姐说话的声音。“脱水”“电解质”“保暖”“撑过今晚”。
拍了十分钟。够了。
学姐说小猫要留在实验室观察,让她们先回去,晚上再来。
三个人走出实验室。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苏晴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走了大概一百米,她突然停下来。
“我要画它们。”她说。
林晚说:“你画。回去画。”
苏晴点头。她继续走,步子又慢下来了。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灯亮着,窗户里有个人影在动,是学姐。
“晚姐。”苏晴说。
“嗯。”
“那四只小猫,如果今晚没撑过去,我们的片子是不是就拍不到它们了?”
林晚想了想,说:“片子不重要。它们活着比较重要。”
苏晴看着她,过了几秒,笑了。很小的笑,但很真。
“你说得对。”
三个人进了校门,往宿舍走。经过湖边的时候,影帝还在。它蹲在长椅旁边,碗里有猫粮。陈果停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没走近。
“明天见。”她对影帝说。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说给影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林晚没说话。她在想纸箱里的那四只小猫。眼睛都没睁开,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第一次看到的东西可能是学姐的手、针管、保温箱。
但至少有人伸手了。
至少不是只有垃圾站和馊饭。
她抱了一路纸箱,衣服上沾了灰。她拍了拍,灰飞起来,在路灯下飘了一会儿,落下去。
明天还要拍。
今晚先等小猫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