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第三天,三个人在工作室碰头。陈果的毕业照交了三组,还剩两组没修。林晚的宣传片过了,又接了两个新单子。苏晴的绘本画完了,甲方说“可以”,她转了四百块进社团基金。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忙各的。工作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鼠标声、风扇嗡嗡声。
林晚先停了。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苏晴贴的那些画。影帝、四只小猫、王阿姨的背影、小圆的侧脸、撑透明伞的人、奶奶。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贴了满满一墙。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拍这些片子是为了什么?”林晚问。
陈果抬起头,手里拿着笔,笔尖停在数位板上。“为了让自己觉得做的事有意义。”
苏晴从速写本上抬起头。“为了让别人看到。”
林晚说:“我一开始只是为了把片子剪好,节奏对、转场顺、调色好看。现在觉得,片子剪得好不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看,有人在改变。”
陈果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了?”
“被你传染的。”
“我哪里煽情了?”
“你上次在展映台上说的那些话,就是煽情。”
陈果想了想,好像想反驳,但没找到词。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笔。画的是林晚和陈果面对面坐着,中间有一团雾,雾里写着“煽情”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抱着胳膊说“我没有”。林晚凑过去看,笑了。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三个人坐在光里,影子投在地上。
陈果说:“第一部出来了,第二部在拍了,然后呢?”
林晚想了想。“然后第三部。第四部。一直拍下去。拍到没人看为止。”
“万一一直有人看呢?”
“那就一直拍。”
苏晴说:“拍到我们毕业。”
陈果愣了一下。“毕业之后呢?”
三个人沉默了。毕业。这个词以前很远,现在不远了。大二结束了,还有两年。两年很快。
苏晴说:“毕业之后也可以拍。不一定在学校。”
林晚说:“毕业之后再说毕业之后的事。先把第二部拍完。”
陈果点头,拿起笔继续修图。
中午,三个人去食堂吃饭。食堂人少了,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剩考研的和实习的。林晚点了馄饨,陈果点了炒面,苏晴点了粥。三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果边吃边说:“下周开始做第二部的后期?”
林晚说:“素材够了,可以粗剪了。但这部的节奏跟第一部不一样。第一部有猫带着走,第二部是跟着人。人的节奏慢,片子也要慢。”
苏晴说:“慢一点没关系。奶奶本来就慢。”
陈果说:“那配乐也要慢。不能用第一部那种钢琴曲。”
林晚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二部配乐:慢。民谣?弦乐?”她不确定,先留着。
吃完饭,三个人去湖边。影帝在,蹲在长椅旁边,碗里有猫粮。旁边蹲着一个人,灰色T恤,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手机在拍影帝。看到她们走过来,那个人抬头说:“你们就是定格社团的吧?我看了你们的片子。”
陈果说:“谢谢。”
“我一直在喂这只猫。它叫影帝?”
“对。”苏晴说。
“名字起得好。”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开学大四了,喂了它一年。下学期可能要实习,不一定能天天来。”
林晚说:“没事。有人会来的。”
那个人看了看她们,点头,走了。
陈果蹲下来,看着影帝。影帝吃完了碗里的猫粮,站起来,慢慢走了。左前腿还是悬着,但步子比暑假前更稳了。王阿姨带它去做了绝育,恢复得很好。腿没完全好,但毛色亮了,眼神也亮了。
苏晴蹲在陈果旁边,翻开速写本,画影帝走路的背影。画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它还在走。每天。”
林晚站在后面,看着她们两个蹲在湖边,影子投在水面上。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花絮”文件夹。
晚上,三个人回到工作室。陈果把今天修的毕业照发给客户,客户回了两个字“可以”,她松了口气。林晚把新接的剪辑单排了期,下周开始做。苏晴把在奶奶家画的速写整理了一遍,按日期排好,装订成一本。
“这是第二部的分镜。”苏晴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林晚翻开。第一页是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糖。第二页是柜子,门开着,里面有一袋糖。第三页是奶奶拿糖的手,特写。第四页是奶奶给糖。第五页是苏晴接糖。第六页是奶奶笑,缺了一颗牙。整整一本,五十多页。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晚问。
“在奶奶家的时候。每天晚上你们睡了,我画。”
陈果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三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巷口,回头看。奶奶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握着糖,没挥手。旁边写了一行字——“她没出来,但她看着。”
陈果把本子合上。“这部片子会很好。”
苏晴说:“会。因为是真的。”
三个人坐在工作室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湖边的灯照在长椅上,影帝不在。碗在。猫粮在。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想起苏晴那天在枇杷树下说的话——“她不是认识我,她是习惯有人靠着她。”习惯比记忆更长久。就像她们三个,习惯了每周在工作室碰头,习惯了各自接单然后投钱进社团基金,习惯了拍片子、剪片子、被人看、被人骂、被人相信。
“苏晴。”林晚没回头。
“嗯。”
“你说我们三年后还在拍吗?”
苏晴想了想。“三年后你问我,我再告诉你。”
陈果笑了。“你这是什么回答。”
苏晴说:“诚实的回答。我不知道三年后的事。但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林晚转身看着她。“明天做什么?”
“明天去实验室看小猫。学姐说四只都被领养了。我想画它们被领走的样子。”
陈果说:“没拍到?”
苏晴说:“在心里拍到了。”
林晚走回来,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在第二部的大纲下面加了一行字——“三年后?不知道。但明天知道。”
窗外的风大了,窗帘被吹起来。苏晴起来关了窗,坐回来,翻开速写本继续画。画的是工作室。三个人坐在桌前,各自忙各自的,墙上贴满了画。
她画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镜头后的我们。”
林晚看到这行字,说:“这个好。可以当社团的标语。”
苏晴说:“那贴墙上。”
她把这张画贴在那面墙的正中间,被其他画围着。不大,但一眼就能看到。
陈果看着那面墙,说:“满了。”
苏晴说:“贴满了就换一批。”
林晚说:“不换。这是第一部的墙。第二部另开一面。”
苏晴想了想,点头。
晚上十点,三个人锁了工作室的门。林晚把钥匙放进口袋,摸了摸,确认在。走到路口,苏晴说:“明天见。”陈果说:“明天见。”林晚说:“明天见。”
三个人分开走了。林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影帝、王阿姨、小圆、小希、奶奶、枇杷树、工作室的墙。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有故事。
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灯亮着。上楼,进门,室友不在,回家了。宿舍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开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脑子里是苏晴写的那行字——“镜头后的我们。”
镜头后面的人,比镜头前面更重要。因为他们在看,他们在听,他们在记,他们在乎。
她躺下来,闭上眼。明天去实验室看小猫,后天开始剪第二部。事情很多,但每件都想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