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奶奶家的第四天，三个人已经拍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素材。奶奶起床、奶奶拿糖、奶奶喝粥、奶奶坐在枇杷树下发呆、奶奶睡觉。
同样的动作，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的奶奶比昨天多笑了一次，明天的奶奶可能比今天少说一句话。苏晴说这就是拍的意义——不拍就没了，拍了就留下了。
陈果在翻素材的时候，手机震了。客户问她修图进度，三组毕业照，拖了快两周了。她回“明天给你”，客户发了一个省略号。
林晚的甲方也来催了。一个宣传片，说好上周交，她一直没时间剪。甲方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在吗”，第二条“什么时候能交”，第三条发了一个问号。林晚看着那个问号，心里咯噔一下，回了一句“这周内”，对方没再回复。
苏晴倒是没有催稿的。她的绘本甲方上周说“不着急，慢慢画”，但苏晴自己着急。她带了一沓画纸来奶奶家，每天晚上画两张。画到凌晨一点，眼睛快闭上了，笔还在动。
“我们不能再待了。”林晚说。
陈果抬头看她。“什么时候走？”
“后天。周末之前回去。下周开始接单，把欠的债还了。”
苏晴没说话。她在画奶奶今天下午的样子——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糖，眼睛看着枇杷树。画完这张，她合上速写本。“后天走。那明天多拍一点。”
陈果说：“明天全天拍。早起拍奶奶起床，下午拍院子，晚上拍她睡觉。”
林晚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最后一天。多拍。”
第五天，最后一天。陈果五点半起来架机子，林晚五点半起来收声，苏晴五点半起来陪奶奶。奶奶今天状态比昨天好，看到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晴晴。”
苏晴没纠正她，蹲下来让奶奶摸头发。奶奶摸了三下，说“头发长了”，苏晴点头。
陈果在后面拍，镜头没抖。林晚收声，奶奶的呼吸声、枇杷叶的风声、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全收进去了。
上午拍奶奶拿糖。奶奶今天拿了五次，给苏晴两颗，给林晚一颗，给陈果一颗，自己留一颗。分完之后她看了看袋子，里面还有，又拿了一颗，给苏晴。“多吃点，你瘦。”苏晴接了，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躲，让镜头拍着。
中午吃完饭，三个人开始收拾行李。苏晴把速写本装进包里，画纸用文件夹夹好，笔一根一根插进笔袋。陈果把摄像机、脚架、收音设备装进设备箱，检查了两遍，确认没落东西。林晚把硬盘、笔记本、充电器装进背包，拉好拉链。
奶奶在院子里坐着，看到她们进进出出，问了一句：“要走？”
苏晴走过去，蹲下来。“嗯。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奶奶想了想，点头。“好。下次来，我给你留糖。”
苏晴笑了。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枇杷树，藤椅，奶奶。奶奶手里握着糖，看着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苏晴转身，走了。
林晚跟在后面，陈果走在最后。三个人走出巷子，走到马路上，等汽车。苏晴没哭，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陈果说：“你奶奶今天状态好。”
苏晴说：“她知道自己状态好吗？”
林晚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知道你来看她了。”
汽车来了。三个人上车，苏晴靠窗，陈果中间，林晚靠过道。车开了，苏晴看着窗外，奶奶家的方向。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树后面。
苏晴低下头，翻开速写本，画了一辆车，车里三个人，画面上方有一个老人的脸，从天上看着她们。旁边写了一行字——“奶奶在身后。”
林晚看到这行字，心酸了一下。陈果也看到了，没说话。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三个人拖着行李走到传媒楼，打开工作室的门。灰尘味还在，但比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淡了。陈果把设备箱放下，林晚把硬盘插上电脑，苏晴把速写本放在桌上。
“明天开始接单。”林晚说。
陈果说：“我明天一早去拍毕业照。拖了两周了，客户快骂人了。”
苏晴说：“我今晚画绘本。甲方说月底交，还有十张。”
林晚说：“我剪那个宣传片。甲方发了三个问号，再不交就要发六个了。”
三个人各自打开电脑。剪辑软件、修图软件、绘图软件。三个屏幕亮着，三种颜色的光。
陈果修到凌晨一点，关了电脑，趴在桌上睡了。苏晴画到凌晨两点，眼睛快闭上了，笔还拿在手里。林晚剪到凌晨三点，导出的时候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卡住了，她盯着那个数字，等了两分钟，动了。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八十三。百分之九十九。导出完成。
她把文件发给甲方，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剪完了。”没人回，陈果在睡觉，苏晴也睡了。她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林晚被手机震醒。甲方回了一个字：“过。”她看着这个字，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陈果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拍毕业照。晚上回来。”苏晴趴在桌上还在睡，速写本摊开，上面画着奶奶。
林晚看着那张画，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糖，枇杷树在旁边。她打开自己的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第二部_素材”。把苏晴画的画、陈果拍的素材、自己写的文档全放进去。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晴的头发上。她动了一下，没醒。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湖边的方向。影帝可能在那里蹲着，碗里可能有猫粮，可能有人在喂。片子拍完了，人还在。猫还在。事还在做。
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继续剪下一个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