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林晚先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光线。东边的窗户没拉窗帘，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脸上，比闹钟更管用。她坐起来，陈果还在睡，姿势跟昨晚一样，嘴微微张着。苏晴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草席一头。林晚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苏晴已经在了。她蹲在枇杷树下，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在画晨光里的叶子。奶奶还没起，里屋的门关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
“你几点起来的？”林晚小声问。
苏晴想了想。“不记得了。天刚亮就醒了，睡不着。”
“想什么？”
“想奶奶今天会不会认出我。”
林晚蹲下来，跟她并排。枇杷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风吹过来，有几滴落在速写本上。苏晴没擦，让它们留在纸面上，水渍晕开，把铅笔线条弄得模糊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没有重新画，就这样留着。
里屋的门开了。奶奶走出来，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里没拿糖。这是林晚第一次看到她手里没糖。苏晴站起来，走过去。“奶奶，早。”
奶奶看着她，眼神从空慢慢变成有东西，像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
“晴晴。你回来了。”
苏晴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嗯。我回来了。”
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吃糖。甜的。”
苏晴接了糖，这次没放进口袋，剥开了，放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她咬着糖，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没擦，让泪挂在脸上。
陈果醒了，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苏晴在哭，停了一下，没问。她转身回去拿了摄像机，架在院子角落，远远地拍。林晚拿了收音设备，举着，收奶奶的声音、苏晴的声音、风吹枇杷叶的声音。
奶奶说：“你瘦了。”
苏晴说：“没瘦。”
“瘦了。脸上没肉。”
“那是以前太胖了。”
奶奶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但你好看。”
苏晴蹲下来，把头靠在奶奶膝盖上。奶奶低头看着她，手放在她头发上，慢慢摸。一下，两下，三下。
“头发长了。”奶奶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哪次？”
苏晴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的糖纸，橘子色的，皱巴巴的。她把它展平，夹进速写本里，夹在画着奶奶的那一页。
陈果在后面，镜头一直没关。林晚举着收音设备，手酸了，但没放下。
早饭，苏晴煮了粥，切了一盘咸菜。奶奶坐到方桌前，看着粥，没动。
“奶奶，吃。”苏晴把勺子递给她。
奶奶接了，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嘴边，没吃，放下了。
“怎么了？”苏晴问。
奶奶想了想。“我不饿。”
“你昨晚也没吃。”
“是吗？不记得了。”
苏晴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奶奶嘴边。奶奶看着她，张嘴，吃了。一口，两口，三口。吃了半碗，摇头说“吃不下了”。苏晴没勉强，把碗收了。林晚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外婆。外婆走之前也不怎么吃了，一碗粥吃一天，吃不完。她没说出来，低下头，喝自己的粥。
上午，三个人架好机位，准备拍奶奶拿糖。奶奶坐在藤椅上，苏晴蹲在旁边，跟她说话。“奶奶，你柜子里的糖还有吗？”
奶奶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屋里。三个人跟在后面，陈果扛着摄像机，林晚举着收音设备，苏晴手里拿着速写本。奶奶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有一袋糖，透明塑料袋，扎着口。她伸手进去，拿出一颗，橘子色的。然后她看了看袋子里面，又拿出一颗，橘子色的。再拿一颗，还是橘子色的。
她拿着三颗糖，转过身，看到苏晴，递过去。“吃糖。”
苏晴接了一颗。
奶奶又看到林晚，递过去。林晚接了一颗。
奶奶又看到陈果，看到摄像机，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陈果说：“相机。”
奶奶点头，把糖递给陈果。陈果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接了糖。
三颗糖，三个人。奶奶分完，转身看了看柜子，里面还有。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拿出一颗，自己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
苏晴哭了。这次没忍住，眼泪一直掉，她没擦，让泪掉在地上。林晚想过去，但没动，因为她举着收音设备，不能放。陈果的镜头一直对着奶奶，没移开。
中午，奶奶睡了。三个人坐在枇杷树下。苏晴的眼睛还是红的，她没说话，翻开速写本，画奶奶拿糖的画面——柜子、糖、奶奶的手。
“她今天认出我了。”苏晴说。
陈果说：“认出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林晚说：“她会再认出的。明天可能还会。”
苏晴想了想，摇头。“不一定。但没关系。她今天认出了，就够了。”
陈果看着苏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但太甜了，甜到嗓子疼。
下午，奶奶醒了，又忘了。她走出来，看到苏晴，问“你是谁”。苏晴说“我是来看你的”。奶奶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糖，递给她。“吃糖。”
苏晴接了。今天她已经接了五颗糖了。口袋装满了，她把糖放在桌上，排成一排。橘子色、草莓色、苹果色。橘子色最多。
傍晚，太阳快落了。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颗糖，没吃。苏晴蹲在旁边画画，画奶奶的侧脸。画到一半，奶奶突然说了一句：“晴晴。”
苏晴抬头。
奶奶看着她，眼神很亮。“你回来了。”
苏晴笑了。“嗯。回来了。”
奶奶伸手摸了摸苏晴的头发。“头发长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哪次？”
“上次就是上次。”
奶奶想了想，想不起来，但笑了。缺了一颗牙，笑起来嘴巴有点瘪。好看。
晚上，三个人在客厅整理素材。陈果把今天拍的奶奶拿糖的片段放了一遍，放完，三个人都沉默了。苏晴第一个开口：“这段放片子里。不要剪。”
林晚说：“好。不剪。全放。”
陈果说：“全放太长了。”
苏晴说：“不长。她拿糖的样子，每一秒都重要。”
林晚说：“那就保留。不剪。”
陈果点头，在素材上打了个标记——“保留，不剪”。
苏晴翻开速写本，画了奶奶今天给她的五颗糖。排成一排，橘子色、草莓色、苹果色、橘子色、橘子色。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忘了我的名字，但记得我喜欢橘子。”
林晚看着这行字，想起口袋里那三颗糖。她拿出来，橘子色的，糖纸黏住了，剥不开。她用力撕，糖纸破了，糖露出来，透明的。她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到嗓子疼。
但好吃。因为这是奶奶给的。
窗外的天黑了。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奶奶的房间里，呼吸声传出来，呼哧呼哧的，比昨天重了一点。老了。但还在呼吸。
苏晴站起来，走到奶奶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奶奶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颗糖，没吃。
苏晴轻轻关上门，走回来，坐在速写本前面。她翻开新的一页，画了奶奶睡觉的样子——侧躺，手握着糖，被子盖到胸口。画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明天她还会给糖。”
林晚看着这行字，点头。
陈果关了摄像机。明天继续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