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奶奶家的老房子,清晨五点半。东边的窗户没拉窗帘,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林晚脸上。她睁开眼,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不是宿舍,不是工作室,是苏晴奶奶家的客厅。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铺了一层薄被,她和陈果并排躺着。苏晴睡在里屋的床上,陪奶奶。
林晚坐起来,腰有点酸。客厅不大,方桌、椅子、柜子,柜子门还是开着的,里面那袋糖没动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树下没有人。藤椅空着,上面放着一个枕头,奶奶昨天坐的时候垫腰用的。
陈果还在睡,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林晚没叫她,轻手轻脚开了门,走到院子里。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蹲下来,看着枇杷树下的蚂蚁搬家。排成一条线,从树根到墙脚,每只蚂蚁都搬着比自己身体大的东西。
身后有人开门。苏晴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手里拿着速写本。看到林晚蹲在地上,她也蹲下来,翻开速写本画蚂蚁。画了几笔,停了。
“奶奶醒了。”苏晴说。
“在干嘛?”
“在穿衣服。穿得很慢,一件衣服穿十分钟。”苏晴顿了顿,“但她记得先拿糖。”
林晚看着苏晴。苏晴的表情很平,没有难过,没有笑,就是那种“这就是每天发生的事”的样子。
“今天拍什么?”林晚问。
苏晴想了想。“拍奶奶吃早饭。”
奶奶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颗糖。看到林晚和苏晴蹲在枇杷树下,她停了一下,走过来。
“你们在干嘛?”
苏晴说:“看蚂蚁。”
奶奶低头看了一眼,说:“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苏晴没回答。奶奶把糖递给苏晴,苏晴接了,放在口袋里。奶奶又掏出一颗给林晚,林晚接了,也放进口袋。她口袋里已经有三颗糖了——昨天两颗,今天一颗。她打算带回去,不吃,留着。
陈果醒了,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着,冲锋衣没拉。看到奶奶站在院子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奶奶早。”
奶奶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陈果。昨天来的。”
奶奶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但好看。”
陈果笑了,没解释。
早饭,苏晴煮了粥,切了一盘咸菜,蒸了几个馒头。四个人坐在客厅的方桌上,奶奶坐主位,苏晴在旁边,林晚和陈果对面。奶奶吃得很慢,粥端起来吹一下,喝一小口,放下。喝到一半,她看着苏晴说:“你是谁家的孩子,真好,来陪我吃饭。”
苏晴说:“奶奶,我是晴晴。”
奶奶点头,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继续喝粥。
陈果看了林晚一眼。林晚知道她眼神的意思——这个拍下来了吗?林晚摇头。摄像机还没架,早饭刚开始,她们还没进入拍摄状态。但林晚在想,也许不需要架摄像机。也许这种时刻,记在心里就够了。
吃完早饭,陈果架起了摄像机。她把机位放在客厅角落,用长焦镜头,远远地推上去。苏晴坐在奶奶旁边,翻开速写本,开始画奶奶的侧脸。
奶奶注意到了镜头。“那是什么?”
陈果说:“相机。给您拍照。”
奶奶整理了一下衣领,坐直了。陈果按了几下快门,奶奶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牙。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停了。她看着奶奶,又看着镜头,然后低头继续画。
林晚在旁边拿收音设备,收环境音——院子里的鸟叫、远处狗叫、奶奶呼吸的声音。奶奶呼吸有点重,呼哧呼哧的,像风吹塑料袋。
拍了半小时,奶奶累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还握着那颗糖。苏晴把糖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奶奶睁开眼,看了一眼,又拿回去,继续握着。
“她怕丢了。”苏晴小声说。
陈果没说话,镜头一直对着奶奶。
中午,太阳大了。院子里很晒,三个人搬了椅子坐在枇杷树下面。奶奶在屋里午睡,门开着,能看到她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糖。
林晚打开笔记本,把今天拍的素材记录下来——时长、场景、内容。陈果在翻回放,看到奶奶对着镜头笑的那段,停了。
“这段用不用?”她问。
苏晴凑过来看。“用。她笑的时候最好看。”
林晚说:“那放在片尾。最后一段。”
陈果在素材上打了个标记。
苏晴翻开速写本,开始画新的分镜。她画了奶奶起床、穿衣服、拿糖、喝粥、对着镜头笑。画完六格,在最后一格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忘了很多人,但记得笑。”
林晚看着这行字,觉得比之前写的任何一句话都好。
下午三点,奶奶醒了。她走出来,坐在藤椅上,看着枇杷树。苏晴端了一碗水过去,她接了,喝了一口,放在旁边。
“奶奶,你还记得这棵树是谁种的吗?”苏晴问。
奶奶想了想,说:“不记得了。但它好看。”
苏晴说:“你种的。年轻的时候。”
奶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树,笑了。“我种的?那我厉害。”
陈果在后面架着摄像机,没说话。林晚举着收音设备,收奶奶说的那句话——“那我厉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苏晴蹲在奶奶旁边,把头靠在奶奶膝盖上。奶奶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长了。”
“上次你摸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奶奶的手放在苏晴头发上,没动。
林晚看着这个画面,眼睛湿了。她没擦,怕声音被收进去。
傍晚,太阳快落了。院子里光线变成金色的,枇杷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奶奶坐在藤椅上,苏晴蹲在旁边画画,陈果在拍,林晚在收声。
四个人,一棵树,一个院子。
什么都是旧的,但光线是新的。每一天的光线都不一样。
晚上,三个人在客厅整理素材。陈果把摄像机里的素材导进电脑,林晚分类存盘,苏晴画白天的速写。奶奶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风吹塑料袋。
陈果说:“今天拍够了。明天拍什么?”
苏晴说:“拍奶奶去柜子里拿糖。”
林晚说:“这个要拍。从她起床开始,跟拍。”
陈果说:“那要起很早。”
“多早?”
“奶奶几点起?”
苏晴想了想。“六点。有时候五点半。”
陈果说:“那我五点半起来架机子。”
林晚说:“我五点半起来收声。”
苏晴说:“我五点半起来陪奶奶。”
三个人定了闹钟,铺开被子。林晚躺在草席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她想起苏晴画的那个房子——三个小人并排躺着,奶奶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苏晴。”她小声说。
“嗯。”
“你奶奶今天认出了你几次?”
苏晴沉默了几秒。“一次。早上那一次。后来就不认识了。”
“但她让你靠在她腿上。”
苏晴说:“她不是认识我。她是习惯有人靠着她。我小时候就是这样靠的。”
林晚没再问。她闭上眼。耳边是奶奶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从里屋传出来。不是病,是老了。老了呼吸就会重,肺不如以前了。但还在呼吸。还在给糖。还在笑。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明天五点半起床。要拍奶奶拿糖。那可能是片子里最好的一段。也可能是苏晴以后最想看的画面。
她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