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林晚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在床上翻来翻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火车站、火车、四小时车程、苏晴奶奶家的院子。她想象那个院子长什么样，苏晴说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奶奶年轻时候种的，现在老了，不结果了，但叶子还是绿的。她想象奶奶坐在树下，手里握着糖，阳光透过枇杷叶照在她身上。
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人醒着吗？”
陈果秒回：“醒着。收拾东西。”
“你不是早就收拾好了？”
“又打开检查了一遍。怕漏东西。”
苏晴过了两分钟才回：“我在画。”
林晚问：“画什么？”
苏晴发了一张图。画的是三个行李箱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蓝色一个黑色一个粉色。蓝色是陈果的，黑色是林晚的，粉色是她自己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明天。”
林晚看着这张画，笑了。她把画存下来，设为聊天背景。
“明天几点集合？”陈果问。
林晚说：“七点。校门口。”
苏晴说：“好。”
“你确定能找到校门口？”陈果问。
苏晴想了想，说：“明天有人带路。”
陈果发了一个省略号。林晚发了一个月亮emoji。三个人互道晚安，林晚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没有翻来翻去。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林晚这次没赖床，直接坐起来，下床，洗漱，穿衣服。她把行李箱拉出来，检查了最后一遍——证件、手机充电器、换洗衣服、笔记本、硬盘。设备箱陈果拿，她只拿自己的东西。吃完一个能量棒当早饭，拖着箱子出了门。
宿舍楼下，陈果已经在了。她穿着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上挂着相机，身边立着一个大登山包和一个设备箱。看到林晚，她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你早了。”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个人等在校门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校门上的字照得发亮。林晚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书包，有的一家三口在告别。暑假开始了。
苏晴从艺术学院的方向走过来了。她没迷路，手里拖着粉色行李箱，背着小包，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上别了一个向日葵发卡。
“你今天穿裙子？”陈果说。
苏晴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刚意识到穿的是什么。“热。”
陈果没再问。三个人上了公交，转地铁，到了火车站。陈果去取票，林晚看行李，苏晴站在旁边画车站的人。她画了一个妈妈抱着小孩，小孩在哭，妈妈在哄，旁边一行小字——“他们要回家了。”
火车准点出发。三人座，陈果靠窗，苏晴中间，林晚靠过道。苏晴一上车就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窗外的风景。林晚戴上耳机听音乐，陈果闭眼睡觉。
过了一个小时，苏晴画完了，把速写本放到林晚腿上。林晚低头看——窗外的田野、电线杆、远处的山，全都画进去了。画面里有火车窗框的影子，像一幅装在相框里的画。旁边写了一行字——“去奶奶家。”
林晚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去拍第二部。”苏晴看了，点头。
又过了一个小时，陈果醒了。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还有多久？”
林晚看了手机。“一个半小时。”
陈果从包里掏出三根能量棒，一人一根。三个人嚼着能量棒，谁都没说话。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睡觉，有小孩在哭。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脑子里过第二部的大纲——《忘了记得》。苏晴奶奶的家，藤椅，柜子里的糖，早晨从东边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她要把这些画面记住，写在文档里，剪进片子里。
火车到站了。三个人下车，转汽车。汽车比火车晃，苏晴晕车，靠窗闭眼，脸色有点白。林晚递给她水，她喝了一小口，继续闭眼。陈果看着窗外，说快到了。苏晴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汽车停了。苏晴睁开眼，坐直了。
“到了？”
“到了。”陈果看手机地图。
三个人下车，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这是一个小镇，路不宽，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店面，二楼住人。有卖早点的、卖杂货的、卖农药的。苏晴走在最前面，这次不需要人带路。她走得很快，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
林晚跟在后面，看着苏晴的背影。苏晴到了这里不迷糊了，每一步都认得。
“往右。”苏晴说。三个人右转，进了一条巷子。巷子更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旧房子，墙上有青苔，墙角有野草。走到巷子尽头，苏晴停下了。
一扇木门，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苏晴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院子不大，中间一棵枇杷树，叶子很绿。树下有一张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晴的奶奶。
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坐在藤椅上，看着门口，眼神有点空。看到苏晴，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是谁？”她问。
苏晴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是我，晴晴。”
奶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缺了一颗牙，笑起来嘴巴有点瘪。“晴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吃糖。甜的。”
苏晴接了糖，没吃。她攥在手心里，转头看林晚和陈果。
“奶奶，这是我朋友。来看你的。”
奶奶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陈果，笑了。“好。都好看。”
陈果蹲下来，相机挂在胸前，没举起来。“奶奶好。”
林晚也蹲下来。“奶奶好。”
奶奶看着她们，好像在想什么，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两颗糖，一颗给陈果，一颗给林晚。“吃糖。”
林晚接过糖。糖纸是橘色的，橘子味，有点黏。糖纸黏住了，剥不开。她用力一撕，糖纸破了，糖露出来，透明的，橘子色。她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到嗓子有点疼。苏晴说得对。
她看了一眼陈果。陈果也把糖吃了，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忍甜。
苏晴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没吃。她看着奶奶，奶奶也看着她。
“奶奶，我上次回来，给你的画，你放哪了？”
奶奶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但好看。”
苏晴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推开半掩的门。林晚跟上去，站在门口往里看。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柜子。柜子开着门，里面有一袋糖，透明塑料袋，扎着口。苏晴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柜子旁边的桌上。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到画着奶奶的那一页，放在糖旁边。
林晚拍了张照片。不是用摄像机，是用手机。这是花絮，不是素材。但她知道，这张照片会留在她手机里很久。
陈果在院子里陪奶奶。她没拍，就蹲着，跟奶奶并排。奶奶看着枇杷树，陈果也看着枇杷树。
“这棵树，我年轻时候种的。”奶奶说。
“多少年了？”
奶奶想了想。“不记得了。但叶子还绿。”
陈果说：“嗯。很绿。”
苏晴走出来，蹲在奶奶另一边。三个人蹲在枇杷树下，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三棵树。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她没过去，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不是花絮，是记忆。
太阳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奶奶的肩上、苏晴的头发上、陈果的冲锋衣上。
第一部做完了。
第二部开始了。
暑假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