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考试周。
林晚已经三天没去工作室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三篇论文，一门闭卷考试，一个甲方的片子还没交。她把所有deadline贴在床头，从周一到周日，每天用红笔划掉一项。划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有两篇论文没动笔，考试没复习，片子剪了三分之一。她把笔扔了，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不活了。”她说。
室友在复习，头都没抬。“你上周也说了。”
“上周是真的，这周也是真的。”
室友没理她。
手机震了。陈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你们还在复习吗？”林晚打字：“在。”苏晴回了一个字：“没。”陈果问：“没复习？”苏晴说：“没在复习。在画。”
林晚笑了，但笑了一下就停了，因为笑也是在浪费时间。她坐起来，重新拿起笔，盯着论文题目——“新媒体环境下受众心理变化研究”。两千字，明天交。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脑子已经被影帝、王阿姨、小希、透明伞、工作室、第二部塞满了。那些东西比论文重要，但论文不写会挂科，挂科要重修，重修要花时间，花时间就没法拍片子。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写得很慢，一句话改三遍，但至少动起来了。
晚上十一点，林晚把论文写到一千字，还差一半。眼睛酸了，她揉了揉，拿起手机。陈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桌上摊着四本专业书，荧光笔画满了，旁边是一杯凉掉的咖啡。配了一行字：“新闻摄影史。背了五遍还记不住。”
苏晴发了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坐在桌前看书，表情都很痛苦，头上顶着乌云，云里在下雨。旁边写了一行字——“期末的我。”
林晚看了这张画，回：“你能不能画一张我们考完试的？”
苏晴说：“考完就知道了。现在画不出来。”
陈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林晚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苏晴说得对。她关掉群，继续写论文。写到凌晨一点，论文写完了。她没检查，直接保存，关电脑，爬上床。闭上眼，脑子里是论文里的句子——“受众心理的变化反映了媒介环境的变迁……”她翻了个身，把这些字赶出去，换成影帝的脸。影帝蹲在湖边，夕阳照在它身上。这个画面比论文好看一万倍。
第二天，考试。林晚考的是传播学理论。题目不难，她都会，但写到手酸。交卷的时候，她看到苏晴也在这个考场，坐在最后一排，卷子上画了一只猫。老师收卷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苏晴交了卷走过来，问林晚：“你画了吗？”林晚说：“没，我写的字。”苏晴说：“哦。”好像她完全没意识到在试卷上画画有什么问题。
考完试，三个人在食堂碰头。陈果点了大碗牛肉面，苏晴点了炒饭，林晚没胃口，只喝了一杯酸奶。陈果边吃边说：“考得怎么样？”
林晚说：“还行。苏晴在卷子上画了猫。”
陈果看苏晴。苏晴说：“画在最后一页。老师没看到。”
“你确定？”
“他收卷的时候看到了。但他没说话。可能他喜欢猫。”
陈果叹了口气，不问了。她低头吃面，吃到一半突然说：“下周三考完最后一科，我周四就能走。你们呢？”
林晚说：“我周五。”
苏晴说：“我周三就考完了。”
陈果说：“那你先回家？”
苏晴摇头。“我等你们。一起去。”她没说“去”哪里，但三个人都知道——去她奶奶家。
林晚说：“那我周四收拾设备，周五出发。”
陈果说：“车票我买。四小时火车，到了转汽车。”
苏晴说：“我奶奶家有空房间。但只有一张床。”
“我们打地铺。”陈果说。
苏晴想了想，说：“地上凉。我奶奶有草席。”
林晚说：“草席也行。”
考试周继续。林晚把第二篇论文交掉之后，只剩下最后一门考试了。她开始整理去苏晴老家要带的设备——摄像机、脚架、收音设备、备用电池、充电器、移动硬盘。她把清单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工作室的墙上，旁边是苏晴画的分镜草稿。
陈果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来了工作室。她看到墙上的清单，加了一行——“反光板”。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零食。火车上吃。”
苏晴考完了，也来了工作室。她拿了一沓速写纸，开始画奶奶家的场景。客厅、厨房、院子、奶奶的房间。每张画都标注了光线方向、拍摄机位、情绪关键词。奶奶的房间旁边写了一行字——“早晨有阳光，从东边窗户进来，照在床上。奶奶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去柜子里拿糖。”
林晚看着这行字，说：“这个拍下来。”
苏晴点头。
陈果说：“你奶奶知道我们要去拍她，紧张吗？”
苏晴想了想。“她不紧张。她不知道拍是什么意思。我跟她说‘有人来看你’，她就说‘来’。”
林晚说：“那就这样跟她说。不说拍片子，说来看她。”
苏晴点头。
考试最后一科，林晚考完出来，深吸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陈果回了一个烟花表情。苏晴回了一张画——三个小人站在教学楼下，把书抛向空中。旁边写了一行字——“解放了。”
林晚看着这张画，笑了。她收手机，回宿舍收拾行李。一个背包，一个设备箱，一个随身小包。装完检查了三遍，没落东西。然后她去了工作室，把设备检查了最后一遍。摄像机电池充满，备用电池也充满，SD卡格式化，移动硬盘清空。陈果和苏晴到了。
陈果背着一个大登山包，塞得鼓鼓的。苏晴背了一个小包，手里拿着速写本，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水果。
“水果？”林晚问。
苏晴说：“给奶奶的。”
三个人锁了工作室的门。林晚把钥匙放进口袋，摸了摸，确认在。走出传媒楼，阳光很好。湖边的长椅上，影帝在。它蹲着，碗里有猫粮。旁边蹲着一个人，不认识。看到她们，那个人招了招手。
陈果说：“有人在喂。”
林晚说：“一直有人在喂。”
她们没走近，远远地看了一眼。影帝今天没看她们，专心吃。尾巴竖着，耳朵往前。
苏晴说：“它今天心情好。”
陈果说：“你怎么知道？”
苏晴说：“耳朵。跟你说了，耳朵往前是放松。”
陈果没反驳。三个人转身走了。走到校门口，苏晴回头看了一眼。
“暑假回来见。”她说。
林晚说：“暑假也要见。我们要去你家。”
苏晴笑了。“对。那明天见。”
明天出发。去苏晴奶奶家，去拍第二部，去记录一个忘了所有人但没忘记爱的人。
林晚站在校门口，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校门上的字——“星川大学”。进来快两年了，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可以做很多事。不只是上课、考试、毕业，还可以拍片子，可以帮猫，可以把一个人还记着的爱留下来。
她转身，跟上去。
陈果在前面喊：“快点，赶不上公交了。”
苏晴在后面慢慢走。
林晚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苏晴。
苏晴走上来，跟她并排。
“晚姐。”
“嗯。”
“我奶奶可能认不出我。”
林晚说：“没关系。她知道有人来看她。”
苏晴点头，步子快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