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三个人在新工作室。陈果在调第二部要租的摄像机,林晚在写大纲,苏晴在速写本上画奶奶家的房子。画到一半,她停了,掏出手机翻了翻,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给你们看。”
林晚放下笔记本,陈果放下摄像机。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有点抖,是苏晴拍的。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穿着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亮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对着镜头笑,笑的时候嘴巴张开,缺了一颗牙。
“你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好看。”奶奶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温柔。
镜头后面,苏晴的声音传出来:“奶奶,是我,晴晴。”
奶奶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认识。但你好看。”
苏晴笑了,笑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画面没抖。
林晚看着视频,没说话。陈果也没说话。
视频继续放。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镜头。“吃糖。甜的。”苏晴接了糖,说“谢谢奶奶”。奶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缺的那颗牙更明显了。
视频到这里,苏晴按了暂停。
“这是去年拍的。”她说,“那时候她已经不太认识我了。但每次我去,她都会给我糖。”
陈果问:“她知道你是她孙女吗?”
苏晴想了想。“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来看她了,她就高兴。”
林晚问:“那你拍这部片子,是为了奶奶吗?”
苏晴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奶奶的笑脸,说:“也不是。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忘了事不代表忘了爱。”
陈果说:“这个角度好。”
苏晴没接话,低头在速写本上写——“忘了事,不代表忘了爱。”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在旁边画了一颗糖。糖纸上画了花纹,很细,一粒一粒的。
林晚说:“暑假我们去你老家拍。”
苏晴点头。“好。”
陈果说:“你奶奶知道我们要去吗?”
苏晴说:“我跟她说了。她可能记得,可能不记得。但我会再跟她说。”
“你说了几次了?”
“三次。每次打电话都说。她每次都说‘来啊,来吃糖’。”苏晴顿了顿,“她不知道我是谁。但她知道有人要来。”
林晚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她不知道我是谁,但她知道有人要来。”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片尾备用”。
苏晴点开视频,继续放。奶奶在镜头里又开始说话了。“我孙女叫苏晴,她画画很好,你有看到她吗?”镜头后面,苏晴的声音有点哽咽:“奶奶,我就是苏晴。”奶奶看了镜头一眼,笑了,说“你骗我,苏晴比她小”。苏晴没解释,跟着笑了。
视频结束。
林晚看着苏晴。苏晴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哭。她合上速写本,把手机收起来。
“每次看这段,她都会笑。”苏晴说,“她说我比她小。因为她记得的苏晴是小时候的我。”
陈果说:“她记得的是最清楚的你。”
苏晴想了想,点头。
林晚说:“这句话也放片子里。”
苏晴说:“哪句?”
“‘她记得的是最清楚的你。’”
苏晴看了林晚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在速写本上把这行字写下来,画了一个小人,小女孩,扎着辫子,手里拿着画笔。旁边画了一个老人,站在远处看着她。
林晚看着这张画,心里酸了一下。
陈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晴。”她没回头。
“嗯。”
“你奶奶的糖,是什么糖?”
苏晴愣了一下。“就是普通的硬糖。水果味的。橘子、草莓、苹果。”
“你爱吃?”
“小时候爱吃。后来不爱吃了,太甜。但她每次都给,我就每次都说好吃。”
陈果转过身。“那你这次回去,再吃一颗。我们拍下来。”
苏晴想了想,点头。
林晚在文档里加了一行——“拍苏晴吃奶奶给的糖。”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直白了。改成——“糖纸黏住了,糖还是甜的。”又看了一遍,觉得可以。
窗外的风大了,窗帘被吹起来。苏晴站起来关了窗,坐回来,翻开速写本继续画。这次她画的是奶奶家的客厅——藤椅、茶几、电视、柜子。柜子打开着,里面有一袋糖。
“柜子要开着。”苏晴说,“因为奶奶永远记不得关上。”
林晚看着这张画,想起自己外婆。外婆也忘事,但不会忘给她留吃的。她没跟苏晴说。
陈果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摄像机。“第二部的设备,我打算租一台小型摄影机,轻便,适合跟拍。收音要好,老人的声音很小。”
林晚说:“预算够吗?”
“学校不是批了五千吗?”
“那要下学期才到账。”
陈果想了想。“先接单。我下周接几个毕业照。”
苏晴说:“我画几个头像。”
林晚说:“我接剪辑。”
三个人又回到了第一部的节奏。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工作室,有学校的支持,有经验,有作品。不是从零开始了。
晚上九点,三个人走出工作室。林晚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口袋。苏晴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
“苏晴。”林晚叫她。
苏晴回头。
“你奶奶的糖,你还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苏晴想了想,说:“橘子味的。很甜,甜到嗓子疼。但奶奶给的,就很好吃。”
她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迷路,直接往艺术学院走了。
林晚和陈果并排走了一段。走到路口,陈果说:“明天影帝绝育,别忘了。”
“忘不了。早上七点,西门。”
“好。”
两个人分开。林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翻到苏晴发的那张画——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糖。她看了几秒,锁屏。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但能看到。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你骗我,苏晴比她小”。奶奶记得的苏晴,是那个扎辫子、拿画笔、爱吃糖的小女孩。那个苏晴不会熬夜,不会黑眼圈,不会对着甲方说“好的我在改了”。
林晚上了楼,进门,室友已经睡了。她摸黑爬上床,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脑海里是那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着递出一颗糖。
糖纸黏住了。
但糖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