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后勤处。林晚在窗口排了十分钟队,递上学生证和王老师写的便签。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上面贴了白色胶布,写着“传媒楼103”。
“103,杂物间。你们自己收拾。”
林晚接过钥匙,道了谢。走到门口,陈果和苏晴在等她。苏晴手里拿着速写本,陈果手里拿着扫把和抹布——自己带的。
“你还自带工具?”林晚问。
陈果说:“我猜学校不会给。”
三个人走到传媒楼一层,最东边,找到了103。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掉了好几块,门把手松了,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拧开。林晚拧了两下没开,陈果接过去,往上提了提,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林晚咳了两声,苏晴退了一步,陈果没动。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靠墙堆着桌椅、展板、旧横幅,地上有灰,窗户上也有灰,阳光透不进来,整个房间灰蒙蒙的。墙角有一张桌子,桌面上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印记。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闪。
“就这?”陈果说。
林晚说:“免费的。”
苏晴已经走进去了,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停在窗户前面。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留下一条干净的痕迹。“能擦干净。”她说。
陈果放下扫把,开始搬东西。林晚跟上去帮忙,把靠墙的桌椅一张一张搬出去,码在走廊上。苏晴负责分类——能用的放左边,不能用的放右边。她分得很慢,每一张椅子都先坐一下试稳不稳,每一张桌子都先擦一块看表面平不平。
搬了半小时,房间空出来了。地上还有灰,墙上还有钉子印,但空间感出来了。十五平米,放三张桌子、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够了。
陈果开始扫地。她扫得很快,灰尘扬起来,苏晴又退了一步,林晚也退了一步。陈果回头看到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你们倒是帮忙啊。”
林晚去走廊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窗户。苏晴蹲下来擦墙根。三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一句话。
“这间屋子朝东,早上光线好。”林晚说。
陈果说:“我们一般下午来。”
“下午光线也行,西边有窗。”苏晴抬头指了指西墙。上面有一扇小窗,被旧报纸糊住了。她站起来,把报纸撕下来,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地上一个方形。
林晚看着那束光,突然说:“这里放一张桌子,我的。”
陈果说:“我靠窗。”
苏晴说:“我靠墙。”
“为什么靠墙?”林晚问。
苏晴说:“墙上可以贴画。”
房间打扫完,天快黑了。地上拖了三遍,桌椅搬回来三张,书架靠在西墙,灯管换了一根,两根都亮了。窗户擦干净了,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和路过的人。林晚把钥匙分给陈果和苏晴,一人一把。
“明天搬设备。”她说。
陈果说:“我先把电脑搬过来。剪辑室那边还要还钥匙。”
苏晴说:“我搬速写本和画。”
“你就一个速写本?”
苏晴想了想,说:“还有颜料、画笔、数位板、画纸。”
“……那也是很多。”
周三下午,设备搬完了。林晚的台式机、陈果的外接显示器、苏晴的数位板和一大箱画具,把新工作室填得满满当当。林晚把桌上整理了三遍,第一遍分类,第二遍排序,第三遍觉得第一遍和第二遍都不对,又打乱了重新来。陈果在看手机,苏晴在墙上贴画——影帝的速写、四只小猫的速写、手绘地图、领养海报、撑透明伞的人。墙很快就满了。
林晚停下来,看着那面墙。“你贴这么多,还有位置贴新东西吗?”
苏晴说:“贴满了就换一批。”
陈果说:“第一部的事都收尾了吗?”她翻开手机里的清单,念——“绝育这周六做。海报贴完了。地图发完了。动保组织那边周末有志愿者活动,去不去?”
“去。”林晚说。
苏晴说:“我也去。”
陈果在清单上打了个勾。
三个人坐在新工作室里,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墙上的手绘地图。影帝的名字旁边,“它腿不好,但每天都来”那行字还在。
陈果说:“第一部结束了。”
苏晴说:“结束了。”
林晚说:“第二部呢?”
苏晴从速写本里抽出一张画,推到桌子中间。画的是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颗糖,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旁边写了四个字——“忘了记得。”
“这是海报。”苏晴说。
陈果看了说:“确定用这个?”
苏晴点头。“我奶奶手不好看,但握糖的样子好看。”
林晚说:“那第二部就叫《忘了记得》。下周开始写大纲。暑假去拍。”
苏晴说:“我奶奶家在县城,坐火车四小时。到了之后还要转汽车。”
陈果说:“我查车票。住宿呢?”
苏晴说:“住我家。我奶奶家有空房间。”
林晚想了想。“三个人,住得下?”
“挤一挤就行。”
陈果说:“我不挑。”
林晚说:“我也不挑。”
苏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房子,里面三个小人,并排躺着,旁边画了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旁边写了一行字——“奶奶可能会问你们是谁。你们就说,是晴晴的朋友。”
林晚看了这行字,没说话。陈果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陈果说:“下一部,没有猫了。”
苏晴说:“有猫。我奶奶家有一只橘猫,很胖,叫大黄。”
陈果笑了。“那还是有猫。”
苏晴说:“大黄不拍。它只在吃饭的时候出现。”
林晚打开新文档,在标题打下“忘了记得”四个字。下面写了第一行——“一个忘了所有的人,还记得给你留糖。”她盯着这行字,觉得这就是片子的第一句话。不用改。
“这周末之前,我把大纲写出来。”她说。
陈果说:“我找设备。上一部租的还了,下一部要重新租。”
苏晴说:“我画分镜。这次画快一点。”
“上次你画了四十页,叫快一点?”林晚问。
苏晴想了想,说:“上次是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这次知道了。”
林晚不知道苏晴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但她相信苏晴。苏晴画的东西,总是对的。
晚上,三个人走出工作室。林晚锁了门,把钥匙拔出来,摸了摸门上的钥匙孔。这间屋子以后就是她们的了。不用再去剪辑室借钥匙,不用怕被赶走,不用把设备搬来搬去。
走到路口,苏晴说:“明天见。”
陈果说:“明天见。”
林晚说:“明天见。”
三个人分开走了。林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工作室收拾好了。”
妈妈回了一张照片。家里的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画面模糊。配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暑假。拍完片子就回。”
妈妈发了一个“好”。
林晚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灯亮着。上楼,进门,室友在敷面膜,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爬上床,打开电脑,看着那个新文档——《忘了记得》。
她写了第一段:“苏晴的奶奶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她不记得昨天吃了什么,不记得今天星期几,有时候不记得苏晴是谁。但她记得从柜子里拿出糖,说‘给晴晴留的’。”
她写了三行字,删了两行,又加了一行,又删了一行。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她忘了所有人,但没忘记爱。”
就这一句。够了。
她关了文档,没保存。但这句话她记住了。闭上眼,脑海里是那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手里握着糖,糖纸黏住了。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第一部做完了。第二部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