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睡着之后,宿舍里只剩下月光和她的呼噜声。
我睁着眼睛盯天花板。陆辞靠在走廊墙上的画面还卡在脑子里。他说这是任务,他说每天,他说多穿一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红了。我看到了,他忘了藏。
【你家监视任务还管天气预报吗。】
翻了个身。心绪不宁。不只是陆辞。是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F级。笑声。他穿过礼堂走过来的样子。他单膝跪地时全场倒吸的凉气。他叫我魔王陛下时我的恐惧。还有最关键的那件:他知道我是谁。全部。不是猜的,不是试探。是完完全全知道。
【他等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我把枕头翻过来,凉的那面贴着脸颊。走廊上他的声音还在耳边转。我的家族世世代代负责监视那个人的转生。那就是说,陆家等了一千多年。他不是第一个,是第三十七个。前面三十六代人在等什么。等着魔王转生以后杀了她。还是保护她。为什么在全校面前宣布婚约。为什么选在觉醒礼上。为什么要在那一秒单膝跪地。
我把脸埋进枕头。
然后睡着了。然后梦开始了。不是普通的梦。是记忆。她的记忆。苏颜。
我站在城墙上。银月城。风很大,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城墙底下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来黑色的雾。雾是活的。在蠕动。在向上爬。在找东西。
苏颜站在我面前。不,是我站在苏颜的位置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我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茧,指甲涂着深紫色甲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戒指。简单的圆环,没有纹饰。
我抬起手,魔力从掌心涌出,紫色。深渊的雾碰到紫色魔力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了,尖叫着缩了回去。不是人类的尖叫。是无数张嘴同时在枯朽。
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嘴角弯了起来。不是我在笑。是她。
"你来晚了,勇者。"
"你在做什么。"背后的声音年轻,带着气恼和困惑。是陆渊。不是陆辞,是年轻了一千岁的陆辞。"我在封住深渊的裂缝。你们帝国的军队呢,不是说派了三万人来。"
"他们在十里外驻扎。女皇的命令是,等魔王和深渊两败俱伤,一并剿灭。"
苏颜转过身。月光下我看到了陆渊的脸。和陆辞一模一样。金色头发被风吹乱,蓝色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羞耻,是在替自己的帝国羞耻。
"所以你们的女皇派你来拖住我,等我耗尽魔力抵抗深渊,三万人冲上来收割两个敌人。"他沉默。沉默就是答案。
苏颜把左手伸到他面前。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月光下闪光。
"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把这个还给我。在那之前,别死了,勇者。"
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裂开了。我坐起来。枕头上全是汗。凌晨三点。月光还在同一个位置。小桃还在打呼噜。
那枚戒指。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圆环。我在梦里看到了它,现在还能感觉到它。像有一圈冰凉的金属箍在手指上。摸过去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梦。是你的记忆。千年前,陆渊和你不是敌人。你们。】
我不敢往下想。
窗外,钟楼的方向。隐约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黑暗里明灭。比昨晚更亮了一点,像是在回答什么。我悄悄拉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钟楼塔顶边缘有一个人影靠在石墙上。陆辞。他没穿制服外套。白色衬衫的袖口被夜风吹得翻卷起来。我看到了他的右手手腕。金色纹章在发光。纹章下方,一道旧伤疤从手腕延伸到袖口里面。不是新伤,好多年的旧痕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疤和纹章的光。
我放下窗帘。爬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道疤和他手腕上的纹章是连在一起的。是什么伤。他刚才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