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训练场空无一人。
月光把石板地面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训练假人沉默地立在场地边缘,被风一吹,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我关上身后的门,站在场地中央。深呼吸,集中精神,控制。
右手。指尖燃起一簇火焰。
另一根手指。水流缠绕。
第三根。风刃在空气中嗡鸣。
第四根。土石从地面浮起,悬在脚边。
我做到了。不是暴走,不是失控。是主动地、真正地控制住了四种元素。
【如果前世我不是坏人。那能不能用这力量做点什么。】
不知道答案。但十六年来,我第一次想主动控制它,而不是压制它。一只训练假人立在正前方。我抬起手,四种元素在指尖旋转,同时射出。假人被击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碎片散落一地。
我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紫色的微光在掌心缓缓熄灭。一只假人还不够。转向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假人碎掉的时候,我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一块碎片飞向了训练场门口。我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金发,蓝瞳,学生会制服。
碎片停在他面前一厘米处。他伸手捏住了碎片。指尖轻轻用力,碎片化为齑粉。
陆辞。
"你果然不是F级。"
心脏几乎停了一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走进来,也没离开。只是站在门口,手里的粉末被风吹散。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点燃第一个火球开始。"
【十分钟前。你看了十分钟不吭声。】
他走进训练场。每一步都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脏上。我下意识后退,背撞上了训练假人。无处可逃。
他伸出手。我闭上眼睛。
然后他的手没有抓我的手腕。他的手伸进了我的口袋。
拿出了那个揉成团的纸。
大脑宕机了两秒。【小桃画的那幅画。】
陆辞展开纸团。月光下,歪歪扭扭的小漫画摊在他掌心。金发小人单膝跪地,旁边写着"苏眠×陆辞,婚约进行中"。他看了两秒。折好。放回我口袋。
"画得不像。"
我愣住。
"我求婚的时候,是右膝跪地。"
【你关注的点是这个吗。】
他的声音很轻。月光下,他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持续了不到一秒。确实存在过。他在笑。
"你的蛋糕掉了。"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草莓蛋糕。我的草莓蛋糕。刚才翻墙出来的时候从兜里掉出去的。我接过蛋糕,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个婚约。如果我不接受呢。"
长久的沉默。风吹过训练场。远处钟楼敲了一下。凌晨一点。
"那我会继续监视。"
"直到你接受为止。"
他转身。脚步声不急不缓。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走了两步,停住。
"苏眠。"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你,不是监视对象,不是魔王陛下。是我的名字。
"明天有课。早点回去。"
然后消失在转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只草莓蛋糕。月光照在透明盒子上,草莓表面的糖霜反射出细碎的光。
【监视。你家监视任务,包括凌晨一点给我送蛋糕。包括记住我最爱的口味。包括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
咬了一口蛋糕。很甜。比食堂的甜点甜一百倍。
【算了。反正好吃。】
那天晚上,我做了那个梦。
不是梦。是记忆。千年前的记忆。火海,无边无际。天空是红的,大地在崩塌,远处的山峦像融化的蜡烛往下淌。我在跑。不。是她。魔王苏颜。
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不是人,不是兽,是纯粹的黑暗。吞噬一切。树木,河流,城池。被它碰到的东西瞬间化为虚无。苏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那道黑暗。
她张开双臂。紫色魔力从全身涌出。不是攻击。是封印。她用自己当容器,把黑暗一点一点吸进体内。
然后一把剑从背后刺入了她的身体。
金色的剑。金色的魔力。金色的血。
"对不起。"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看到了那双蓝瞳。金色头发被火光映成红色。但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像深海,又像别的什么。一个金发背影挡在她身前。不对,是挡在我身前。
他说了什么。我听不见。火光太亮,封印的光太刺眼。一切都模糊了。但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的是。
"下一世,不要再当魔王了。做个普通人。好不好。"
我从梦中惊醒。枕头上全是眼泪。大口喘气。窗外还是黑的,月亮还在原来的位置,小桃还在对面床上打呼噜。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着一缕紫色的光。不是白天练习时那种微光。是梦里的那种紫。魔王苏颜的紫。
封印。第一层。在梦里,打开了。
我看着掌心那缕紫光慢慢变淡,像被水冲开的墨迹。
【千年前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保护我的。但你在保护我之前,先刺了我一剑。为什么。】
窗外。钟楼顶层。一个身影站在夜风里。靠着石墙,看着D班宿舍方向那扇窗户。直到里面的紫色微光熄灭。
陆辞垂下眼睛。
"比预计快。"
他摸了摸右手手腕的袖口。袖口下面金色的纹章在微微发光,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她很害怕。"
他对着空气,又像对着千年前刺出那一剑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夜风把话吹散了。
宿舍里。我看着掌心最后一丝紫光消失。窗外天边开始泛出灰蓝色。快天亮了。把手收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陆渊。勇者陆渊。你到底是什么人。不对。我应该问的是,我到底是什么人。我应该问的事。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