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羽是被宿舍窗外的钟声吵醒的。
“咚——咚——咚——”
悠长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穿过白鸽楼顶层的小窗，落进她狭窄的阁楼房间。
七羽猛地从床上坐起。
“迟、迟到了？！”
她慌张地掀开被子，结果一脚踩到昨晚没来得及收好的魔法书，整个人差点从床边摔下去。
“呜哇！”
幸好她及时抓住床柱，才没有在帝都学院入学第二天就因为“起床失败”成为医务室记录中的传奇。
七羽抱着床柱，呆了三秒。
然后她慢慢低头，看见地上摊开的《初级魔法回路导论》。
书页正好翻在她昨晚画满笔记的那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她睡前用力写下的：
“绝对不能输给贵族学生。”
旁边还画了一个握拳的小人。
小人头发乱糟糟，旁边写着“七羽”。
七羽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昨晚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赶紧把书合上。
可是，昨晚的心情并没有消失。
入学第一天发生的事，像一团还没散开的雾，堵在她胸口。
散开的行李箱。
贵族学生的笑声。
测试厅里过于刺眼的光。
还有那句——
“天赋再强，也只是平民。”
七羽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测试时，那只手释放出了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光。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期待。
不是称赞。
更不是欢迎。
而是惊讶、警惕，以及一点点害怕。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如果她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拥有光系魔法，也只会被当成危险的麻烦。
“理论……”
七羽忽然想起昨天实战测试后，记录教师和院长说过的词。
魔力不稳定。
咒语结构粗糙。
输出过量。
也就是说，只要她把基础理论补上，就能稍微控制好一点吧？
七羽猛地站起来。
“好！”
她握紧拳头。
“今天开始提前学习！让他们看看，平民也是会预习的！”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非常不配合的叫声。
“咕……”
七羽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先、先吃早饭也算战术准备！”
她迅速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于是，在把领结系歪三次、袜子穿反一次、差点把魔法笔记当成早餐券塞进口袋之后，七羽终于背着书包冲出了阁楼房间。
门外，那张写着“七羽专用”的纸还贴在门上。
七羽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按了按纸角。
“我出门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纸条打招呼，好像有点奇怪。
但是没关系。
在这座学院里，现在至少有一扇门承认这里是她的地方。
七羽深吸一口气，朝楼梯跑去。
三秒后，楼梯间传来克拉丽莎管理员严厉的声音。
“白鸽楼内禁止奔跑！”
“对、对不起！”
帝都学院的图书馆，比七羽想象中还要大。
不，或许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它像一座由书本、石柱、彩绘玻璃和魔法光球组成的迷宫。
高耸的书架一直延伸到三层楼高，深色木梯沿着书架边缘缓缓自动移动。半空中漂浮着小型魔法灯，像一群安静发光的萤火虫。每一排书架上方都悬着银色铭牌，上面写着七羽看得懂和看不懂的分类：
基础元素魔法。
结界术导论。
三族联合史。
魔导器结构。
古精灵语文献。
军用术式限制阅览区。
禁书保存区。
七羽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那些铭牌。
“……”
她慢慢低下头，打开自己手里的纸条。
上面写着她今天要找的书：
《基础魔力控制法》
《一年级通用咒文结构》
《光系魔法入门》
《魔法回路抄写练习册》
非常朴素。
非常基础。
非常适合一个昨天差点把测试厅照成白昼的新生。
问题是——
这些书到底在哪里？
七羽看向左边。
左边是一排高得看不见尽头的书架，标牌写着“古代战争结界索引”。
她看向右边。
右边是“王立贵族礼仪与魔法社交辞典”。
七羽抱着书包，原地转了一圈。
然后她得出结论。
自己可能在进入图书馆的一分钟内就迷路了。
“没、没关系。”
七羽小声鼓励自己。
“图书馆是给人找书的地方，不会把人吃掉的。”
这句话刚说完，旁边一只负责搬运书本的机械猫头鹰缓缓转过头，用黄铜眼睛看了她一眼。
七羽立刻站直。
“我不是说你们会吃人！”
机械猫头鹰歪了歪头，抱着三本厚书飞走了。
七羽松了口气。
“连鸟都好有压迫感……”
她按照标牌尝试寻找基础书架。
十分钟后，她来到了“中阶水系魔法阵构筑”。
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矮人矿洞照明术改良史”。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一排写着“贵族血统魔力遗传学”的书架前，表情逐渐空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七羽抱着书包，感觉自己可能不是来学习的，而是来被图书馆学习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
“哎呀，这不是昨天那位光系特招生吗？”
七羽身体一僵。
她慢慢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两名贵族女生。
其中一人有着精心卷起的浅棕色长发，制服裙摆整洁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七羽记得她，昨天在学院门口嘲笑过自己的贵族学生中，她也在场。
艾琳娜·冯·罗塞尔。
另一名少女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带着明显的附和意味。
玛丽安·冯·贝尔蒙特。
七羽抱紧书包。
“早、早上好。”
艾琳娜用手帕轻轻掩住嘴。
“早上好，七羽同学。你在找书吗？”
“是的。我想找基础魔力控制相关的书……”
“基础魔力控制？”
玛丽安轻轻笑了一声。
“啊，确实很适合你呢。昨天测试厅里的光，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七羽的脸有些发热。
她知道那不是夸奖。
艾琳娜却像没听出同伴语气里的刺一样，露出亲切笑容。
“如果是新生必读教材的话，你走错方向了。基础类书籍不在普通书架区。”
七羽一怔。
“诶？不在这里吗？”
“当然了。帝都学院的图书馆和边境小镇的书屋不一样，分类很复杂的。”
艾琳娜语气温柔，话里的刺却藏得很细。
“你往那边走，穿过西侧回廊，再下半层楼，看到黑色铁门后左转。那里有一个很旧的书架，专门放新生需要补的基础书。”
七羽连忙拿出笔记本。
“西侧回廊，下半层楼，黑色铁门后左转……”
她认真写着。
字迹又急又乱。
玛丽安看着她的笔记，差点没忍住笑。
艾琳娜则继续维持着温柔表情。
“不过要小心哦，图书馆有些地方设置了防御术式。没有权限的话，不要乱碰书架。”
七羽用力点头。
“谢谢你们！”
她说得很真诚。
艾琳娜的笑容微微一顿。
大概是没想到七羽真的会道谢。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种优雅的神情。
“不客气。毕竟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七羽抱着笔记本，按照她们指的方向跑去。
这次她记得没有在图书馆里大声奔跑，而是用一种介于快走和小跑之间的奇怪姿势移动。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玛丽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真的去了。”
艾琳娜轻轻合上手里的书。
“我只是告诉她一个方向而已。”
“那里不是限制区附近吗？”
“所以我提醒她不要乱碰书架了。”
艾琳娜微笑。
“如果她连路标都看不懂，那也不能怪别人吧？”
七羽觉得自己这一次一定找对了。
因为越往前走，图书馆越安静。
普通阅览区还有学生翻书、低声讨论、机械猫头鹰搬运书本的声音。可这里的书架越来越高，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旧纸味和金属味。
“西侧回廊……下半层楼……黑色铁门……”
七羽一边看笔记，一边往前走。
很快，她真的看见了一扇黑色铁门。
铁门上方悬着一块铭牌。
但是铭牌上的字有些复杂，看起来像是古代文字与现代通用语混杂在一起。七羽只勉强认出其中几个词：
“限制……军用……术式……”
她停下脚步。
“新生必读教材会放在这种地方吗？”
七羽终于产生了一点迟来的怀疑。
可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笔记。
艾琳娜同学看起来那么亲切，而且还是贵族学生，应该不会故意骗她吧？
七羽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绕过黑色铁门，向左边走去。
那里确实有一个旧书架。
书架比外面的矮很多，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最上层摆着几本封皮暗红的厚书。
七羽眼睛一亮。
“找到了？”
她伸手想拿下一本。
指尖碰到书脊的一瞬间——
空气中响起了极轻的“咔”的一声。
七羽的动作僵住。
下一秒，书架下方浮现出一圈银色魔法阵。
她低头看去。
银色线条沿着地面飞快扩散，像被惊醒的蛇一般缠住她的脚边。书架上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空气骤然变冷。
七羽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艾琳娜刚才说的话。
“没有权限的话，不要乱碰书架。”
七羽：“……”
完了。
她真的乱碰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下意识对书架道歉。
防御术式当然没有因为她道歉而停下。
银色魔法阵升起一道半透明结界，将她困在中央。紧接着，书架两侧浮现出数枚光矛般的术式结构。
七羽的脸一下子白了。
“等等等等！我只是找书！我真的只是找书！”
光矛无声转向她。
七羽慌忙后退，却撞上结界边缘。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因为恐惧开始躁动。掌心有白光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不行。
不能在这里失控。
如果她又失控，就会证明那些人说得没错。
她真的只是个危险的平民。
“停下来……”
七羽用力握紧自己的手。
“停下来，拜托……”
可是越害怕，光越亮。
防御术式似乎将她的光判断为反抗行为，数枚光矛同时亮起。
七羽闭上眼。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结界外响起。
“第三层限制回廊，防御术式编号七十二。”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以阿尔贝特家访问权限，申请临时解除。”
七羽睁开眼。
光矛在空中停住。
结界外，不知何时站着一名金发少女。
她穿着帝都学院高年级生的白色制服，浅色短斗篷垂在肩后。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落下，洒在她的金发上，使那头发像融化的月光。
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指尖轻轻点在结界边缘。
“解除。”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银色魔法阵像被风吹散的水纹一样消失。
困住七羽的结界碎成无数细光。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七羽呆呆地看着她。
金发。
蓝眸。
白色制服。
声音温柔。
动作优雅。
就像从学院介绍册里走出来的“理想学姐”。
不。
比那更厉害。
七羽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立刻低头检查一下领结有没有歪。
可是她忘了动。
对方看向她，微微弯起眼睛。
“你没事吧？”
七羽张了张嘴。
“我、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非常糟糕。
因为刚才撞上结界，她的书包掉在地上，笔记本滑出去，铅笔滚到金发学姐脚边。而她本人则抱着一本刚从危险书架上抽出来半截的厚书，像一只偷吃被抓的小动物。
七羽的脸瞬间烧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来偷书的！”
金发少女眨了眨眼。
然后，她轻轻笑了。
不是嘲笑。
那笑声很轻，很柔，像图书馆窗边翻过的一页书。
“我知道。”
她弯腰捡起七羽的铅笔，递给她。
“如果你是来偷书的，应该不会先向书架道歉。”
七羽接过铅笔，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夹进书里。
她听见了。
她居然听见了。
“那个……我……”
七羽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
“我只是想找基础魔力控制的书，但是我迷路了。有人告诉我这里有新生必读教材，我就……”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越来越小声。
金发少女看了一眼旁边的限制书架，又看了看七羽手中的笔记。
“新生必读教材不会放在军用限制术式区。”
“果、果然吗……”
七羽的肩膀垮了下去。
她被骗了。
而且被骗得非常彻底。
金发少女没有继续追问是谁告诉她的，只是温柔地说：
“帝都学院的图书馆第一次来确实容易迷路。尤其是你想找基础书架的话，应该走东侧，不是西侧。”
七羽抬起头。
“东侧？”
“嗯。靠近初级阅览厅，那里有一年级课程指定书目。”
金发少女看着她。
“你是今年那个光系新生，对吗？”
七羽愣了一下，随后紧张地点头。
“是、是的！我叫七羽！”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声音好像又太大了。
图书馆远处有机械猫头鹰转头看了她一眼。
七羽立刻缩起肩膀。
“对不起……”
金发少女忍着笑意。
“我叫爱花·冯·阿尔贝特。三年级。”
阿尔贝特。
七羽听见这个姓氏时，心里轻轻一跳。
她虽然不懂贵族圈，但也听过阿尔贝特家的名字。
北方军功贵族。
镇守魔族边境。
学院里最有名的高年级学生之一。
这样的人，现在正站在她面前，替她捡铅笔，还没有嘲笑她。
七羽慌忙弯腰。
“爱花学姐！刚才谢谢你！”
因为弯腰太急，她额头差点撞到爱花手里的书。
爱花稍稍后退半步，温柔地提醒：
“慢一点。”
“是！”
七羽站直。
然后因为站得太直，后背差点抽筋。
爱花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想找哪些书？”
七羽连忙把笔记本递过去。
“这些！因为昨天测试的时候，我的魔力控制很糟糕，所以我想先把基础补起来。不然以后可能又会给别人添麻烦……”
爱花接过笔记本。
七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笔记有多乱。
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书名、箭头、感叹号、还有几个她昨晚画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正被一团光炸飞，旁边写着：
“不可以再这样！”
七羽的脸又红了。
“那、那个，学姐不用看得太仔细……”
爱花却没有嘲笑。
她认真翻了两页。
七羽的字确实很乱。
有些术语还拼错了。
魔法阵画得歪歪扭扭。
但每一处空白都写满了补充说明。错误的地方被反复圈起来，旁边标着“重新学”“问老师”“不能逃”。
这不是一份漂亮的笔记。
却是一份很努力的笔记。
爱花的目光在某个小小的魔法阵涂鸦上停了一瞬。
那是七羽无意识画在页角的光系回路。线条稚嫩，结构不完整，却隐约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环形。
爱花的手指轻轻一顿。
但她很快恢复自然，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七羽。
“字很乱。”
七羽肩膀一抖。
“是、是的……”
“但你很努力。”
七羽愣住。
她抬头看向爱花。
爱花的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在陈述一件简单事实。
没有讽刺。
没有怜悯。
也没有“平民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的高高在上。
只是说：
你很努力。
七羽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昨天以来一直绷紧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软了下来。
她低下头，脸颊一点点变烫。
“谢、谢谢学姐……”
声音小得像要掉进地板缝里。
爱花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神柔和了一瞬。
“走吧，我带你去找书。”
“可、可以吗？会不会打扰学姐？”
“不会。”
爱花转身，示意她跟上。
“我正好也要去东侧阅览厅。”
七羽立刻抱起书包跟上。
她努力让自己走得端正一点。
不能拖着脚步。
不能撞到书架。
不能再向书架道歉。
尤其是，不能在这么漂亮的学姐面前显得太丢脸。
然而三分钟后，七羽还是差点撞上自动移动的木梯。
爱花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这边。”
七羽僵住。
爱花的手指只碰到她袖口一点点。
但是七羽觉得被碰到的那一小块布料，好像突然变得比魔法灯还亮。
“是、是！”
她慌忙跟上。
走过两排书架后，爱花在一处明亮的阅览区停下。
这里和刚才阴暗的限制区完全不同。低年级学生坐在长桌边翻书，机械猫头鹰安静地从空中飞过，窗外能看见学院中庭的喷泉。
爱花熟练地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
“《基础魔力控制法》，这个版本适合初学者。”
“《一年级通用咒文结构》，先看前三章就好。”
“《光系魔法入门》有些内容过时了，但基础分类还可以参考。”
“这本练习册每天抄两页，不要一次写太多。手腕会痛。”
七羽赶紧抱住书。
每多接一本，她就更紧张一点。
最后，爱花又从旁边取下一本薄一些的书。
“还有这本。”
七羽低头看。
《魔法师的呼吸与专注》。
“呼吸？”
“嗯。”爱花说，“昨天测试的时候，你的魔力不是不够，而是太急了。越想压住，反而越容易失控。先从呼吸开始练习会比较好。”
七羽睁大眼睛。
“学姐昨天看到我的测试了？”
说完，她立刻后悔。
昨天那种丢脸场面居然被这么完美的学姐看见了。
七羽想把手里的书举起来挡脸。
爱花却说：
“看到了。”
七羽僵硬。
“你的光很漂亮。”
七羽抬头。
爱花站在书架旁，金发被窗外的光照亮。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玩笑意味。
“只是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七羽怔住。
昨天所有人都说她危险、不稳定、控制很差。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的光很漂亮。
七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低下头，把那本《魔法师的呼吸与专注》抱得更紧。
“我会努力的。”
“嗯。”
爱花微笑。
“我知道。”
七羽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
奇怪。
图书馆里明明不热。
为什么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脸红？
一定是因为太紧张了。
对。
一定是因为爱花学姐太优秀、太温柔、太像学院传说里的完美人物，所以她才会这样。
绝对不是别的原因。
七羽在心里非常认真地得出结论。
然后，她因为太紧张，把爱花刚刚递给她的《魔法师的呼吸与专注》抱反了。
爱花看着封面倒过来的书，沉默了一瞬。
七羽还毫无察觉，严肃地说：
“我会从第一页认真读起的！”
爱花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七羽茫然地看着她。
“学姐？”
爱花抬手，指了指书。
“如果从第一页读起，建议先把书转过来。”
七羽低头。
倒过来的标题正顽强地看着她。
“……”
她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知识倒着吸收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更奇怪的话。
爱花笑得肩膀微微发颤，但仍努力维持着学姐应有的优雅。
“倒着吸收知识……听起来像某种高阶学习法。”
“请、请不要记住这句话……”
七羽真的想钻进书架。
如果书架愿意收留她的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爱花学姐？”
七羽抬头。
刚才在限制区误导她的艾琳娜和玛丽安，不知何时来到了东侧阅览厅。
艾琳娜看见爱花时，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柔和而恭敬。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爱花转过身，微笑依旧温和。
“早上好，罗塞尔同学，贝尔蒙特同学。”
她记得她们的名字。
七羽有些惊讶。
艾琳娜的视线落到七羽身上，笑容微微一僵。
“七羽同学也在啊。看来你找到书了。”
七羽抱紧怀里的书。
“是、是的。爱花学姐帮我找到了。”
玛丽安轻声说：
“真是幸运呢。能让爱花学姐亲自帮忙。”
这句话听起来像羡慕，又像提醒。
七羽低下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爱花站在一起很奇怪。
爱花是阿尔贝特家的贵族大小姐，是三年级首席，是所有人憧憬的完美学姐。
而她只是没有姓氏的新生。
昨天还把测试厅照得一团糟。
七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点，想和爱花拉开距离。
可她刚动，怀里的书就因为太多而滑了一本下来。
爱花自然地伸手接住那本书，重新放回她怀里。
动作轻巧得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事。
艾琳娜的目光微微变了。
“爱花学姐，您平时不是很忙吗？学生会那边应该还有开学事务要处理吧？”
言下之意很明显。
七羽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七羽听出来了。
她的手指收紧，指尖压在书脊上。
果然。
她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学姐，我自己可以……”
七羽刚想开口，爱花却先一步说话。
“图书馆的职责，是让需要知识的人找到书。”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
但七羽第一次发现，温柔并不代表软弱。
爱花看向艾琳娜。
“帝都学院的图书馆，不会拒绝任何认真学习的人。”
阅览厅安静了一瞬。
艾琳娜的笑容僵住。
玛丽安低下头，不敢接话。
爱花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责备。
可正因如此，那句话才显得更有分量。
七羽抱着书站在旁边，怔怔地看着爱花。
阳光从彩绘玻璃落下，在爱花白色制服上投出淡淡的色彩。她站在七羽身前半步的位置，不像是在宣战，却确实挡住了那些刺向七羽的目光。
七羽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扑通。
扑通。
比昨天测试时还要明显。
艾琳娜很快恢复表情，优雅地低头。
“您说得对，爱花学姐。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
爱花微笑。
“新学期刚开始，大家都会有不熟悉规则的时候。”
这句话听起来像宽容。
但七羽莫名觉得，爱花学姐好像什么都知道。
艾琳娜和玛丽安没有再停留，很快离开了阅览厅。
她们走后，七羽才小声说：
“学姐……”
“嗯？”
“刚才，谢谢你。”
爱花转过头。
七羽低着头，怀里的书挡住了半张脸。
“我好像一直都在被学姐帮忙。明明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说话……”
“是吗？”
爱花语气轻柔。
“可我觉得，认真想要学习的人，值得被帮忙。”
七羽慢慢抬起眼。
爱花看着她，微笑着说：
“而且，你已经很努力了。”
又是这句话。
七羽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该叫什么。
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帝都学院好像不再只是冰冷的白石道路、贵族学生的笑声和巨大得令人害怕的礼堂。
这里还有图书馆窗边的阳光。
还有一位会温柔告诉她“你的光很漂亮”的金发学姐。
七羽用力点头。
“我会把这些书读完的！”
“嗯。不要熬夜太晚。”
“我、我尽量！”
爱花看了她一眼。
“尽量？”
七羽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会努力不熬夜太晚。”
“这句话比较可信。”
爱花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到她怀里。
“书太多了，要不要我帮你拿一部分？”
“不、不用了！这点重量我可以！”
七羽慌忙抱紧书。
然后她后退一步，准备向爱花行礼。
可惜她忘了怀里还抱着六本书。
于是，最上面的《光系魔法入门》滑了下来。
爱花再次伸手接住。
七羽：“……”
爱花：“……”
七羽小声说：
“也许……可以帮我拿一本。”
爱花终于笑了出来。
“好。”
她接过两本书，陪七羽走向借阅柜台。
一路上，七羽努力让自己不要一直偷看爱花。
但是很难。
因为爱花学姐走路的姿态很好看。
翻书卡的动作很好看。
连和机械猫头鹰确认借阅期限时，声音也很好听。
七羽偷偷看了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不行。
这样太失礼了。
可是下一秒，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爱花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拆穿她。
借完书后，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别。
“回去的时候，记得走中央回廊。”爱花提醒，“不要再去西侧限制区了。”
七羽的脸又红了。
“我、我记住了！”
“还有。”
爱花抬手，轻轻指了指她的领结。
七羽僵住。
“又歪了吗？”
“嗯。稍微有一点。”
七羽手忙脚乱地去整理。
越整理越歪。
爱花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
“可以吗？”
“可、可以！”
七羽站得笔直。
爱花靠近半步，替她把领结轻轻扶正。
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七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像月桂花，也像图书馆里刚翻开的干净书页。
她整个人僵得像被施了固定术。
爱花的手很快离开。
“好了。”
七羽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谢、谢谢学姐！”
她抱着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图书馆。
走到台阶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爱花还站在门口。
见她回头，爱花微笑着向她轻轻点头。
七羽慌忙也点头。
然后差点踩空台阶。
“哇！”
她勉强稳住身体，抱着书逃一样地跑远了。
图书馆门前，爱花望着她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直到七羽的身影消失在中庭另一侧，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东侧阅览厅重新安静下来。
爱花独自站在刚才七羽坐过的长桌旁。
桌上还留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那是从七羽笔记本里掉出来的残页。纸边有些毛糙，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术式练习。
爱花本想把它收起来，明天找机会还给七羽。
可当她看清纸页角落那个无意识画出的魔法回路时，动作忽然停住。
那不是标准的一年级回路。
甚至不像任何现行教材中的光系术式。
线条稚嫩。
结构不完整。
有几处明显错误。
可是整体形状却呈现出一种环状星轨。
中心向外延展出七道细线，又在边缘回收，像是将光束缚在某种更古老的秩序中。
爱花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见过类似的图案。
不是在学院教材里。
而是在魔族王庭最深处，那本被黑锁封存的预言残卷中。
——当无姓之光踏入白石之城，星辰环将在无知之手中苏醒。
爱花轻轻合上眼。
图书馆窗外，中庭里传来新生们的说笑声。阳光明亮，喷泉闪烁，远处还有教师提醒学生不要在走廊奔跑。
一切都像普通的开学第二天。
可她手中的纸片，却像一块从命运深处剥落的碎片。
“果然……”
爱花低声说。
“是你吗？”
她伸手，想触碰那枚小小的星辰环。
就在指尖即将落下时，一缕黑紫色魔力忽然从她指尖浮现。
那魔力细得像一根丝线，却与图书馆中明亮温和的魔法光完全不同。
阴冷。
深沉。
像月光照不到的影子。
爱花眸色微变。
她立刻握紧手指，将那缕魔力压回掌心。
纸片轻轻颤了一下。
爱花看向窗外。
七羽离开的方向已经空无一人。
她应该正抱着那堆基础书，认真地走回宿舍。也许途中还会因为书太重而停下来喘气，也许会把刚借来的书放反，也许会一边走一边小声念着“我会努力的”。
那样笨拙。
那样干净。
那样毫无防备。
爱花垂下眼，把残页小心夹进自己的书中。
“只是观察。”
她轻声提醒自己。
可这句话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起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