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冯·阿尔贝特的宿舍,在白鸽楼对面的高年级生塔楼顶层。
那是帝都学院里少数拥有独立会客厅、私人书房与魔法防护结界的房间。按照贵族学生之间的传闻,阿尔贝特家的大小姐住处一定像北方贵族宅邸中的小型宫殿:白色蕾丝窗帘、精致茶具、银制烛台、花瓶里永远插着新鲜月桂。
事实上,传闻只对了一半。
白色窗帘有。
茶具有。
银制烛台也有。
甚至连花瓶里的月桂花,都每天被魔法保持在最恰好的盛放状态。
可是,只要穿过会客厅,进入那扇被三重静音术式封锁的内室,就会发现这里根本不像贵族少女的房间。
墙上挂着三族联盟的军用地图。
北方战线被红色墨水标出,边境要塞、补给路线、魔族出没区域、近三个月的异常魔兽迁徙记录,全都被细密地标注在上面。
书桌左侧摆着帝都学院新生名单。
右侧则是几份被黑色封蜡密封过的情报:
《北方第七哨站魔族活动记录》
《帝都学院一年级新生魔力测试报告》
《疑似深渊污染物残留调查》
《光之女预言残卷摘录》
最上方的那份档案已经被翻开。
姓名:七羽。
姓氏:无。
出身:边境平民区。
属性:光系魔法,高纯度。
备注:疑似“光之女”候补。
评估:潜在战略价值极高。
爱花站在书桌前,安静地看着那行字。
潜在战略价值极高。
这是档案给七羽的定义。
冷静。准确。没有多余感情。
也是她原本应该使用的定义。
爱花伸出手,指尖轻轻压住纸页边缘。
今天之前,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七羽只是一个需要确认的目标。
一个可能影响战争格局的变量。
一个必须被观察、记录、评估,并在必要时上报王庭的光系个体。
仅此而已。
可是图书馆里见到的七羽,和档案里的文字完全不同。
她会迷路。
明明只是想找基础魔力控制的书,却被贵族学生误导到限制区附近,还差点向启动防御术式的书架道歉。
她会紧张。
被问到名字时,声音像小动物一样发抖;被自己称作“今年那个光系新生”时,整个人都站得笔直,仿佛下一秒就要接受军事审判。
她会把书抱反。
而且还一本正经地说要“从第一页认真读起”。
想到这里,爱花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图书馆窗边的画面,像被某种过于柔软的魔法保存下来一样,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七羽低头看见倒过来的书名时,那张瞬间涨红的脸。
她慌乱解释“不是故意把知识倒着吸收”的声音。
还有她抱着一堆书,明明快拿不稳,却仍然努力说“这点重量我可以”的样子。
爱花抬手按住额角。
不对。
她不该回想这些。
更不该觉得——
“……”
爱花沉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爱。
这个词太危险了。
比“光之女”更危险。
比“潜在战略价值”更不应该出现在她对七羽的判断里。
她应该分析七羽的魔力纯度。
应该判断七羽是否能触发星辰环。
应该确认她与预言之间的关联。
应该思考,如果七羽真的成为联盟圣女,魔族王庭该如何应对。
而不是想起那个孩子被夸奖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的样子。
爱花走到墙边,将七羽的资料重新钉在地图旁。
资料旁边,是一张帝都学院平面图。
图书馆东侧阅览厅被她用银色墨水轻轻圈了出来。
今天七羽在那里待过。
她帮七羽找了四本基础教材和一本呼吸练习书。
按照借阅期限,七羽至少会在三天内重新去图书馆还书或续借。
这只是必要记录。
爱花在心里如此定义。
她拿起羽毛笔,在记录纸上写下:
七羽。
图书馆初次接触。
性格:紧张、真诚、缺乏贵族礼仪。
魔法理论基础薄弱。
学习意愿强。
警戒心低。
容易被他人言语诱导。
需要持续观察。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住。
羽毛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凝成一小滴,迟迟没有落下。
她本来想写:
不具备威胁性。
可这是谎言。
七羽的魔力当然具备威胁性。昨天测试厅里那道失控的光,已经足够证明她的潜力。若她被教会、军方或某些更阴暗的势力利用,将来很可能会成为战场上足以改变局势的存在。
于是爱花换了一句。
暂不具备敌意。
写完后,她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比“不具备威胁性”更糟糕。
因为这不是情报判断。
这更像是她在替七羽开脱。
爱花放下羽毛笔。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墙上魔法钟的滴答声。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从高年级塔楼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白鸽楼的屋顶。七羽的房间在最顶层阁楼,从这里看不清具体窗户,只能看见一排被暮色染暗的小小屋檐。
爱花知道那间房间的位置。
新生宿舍分配表上写得很清楚。
白鸽楼顶层,东侧尽头,阁楼房间。
这对一个拥有高纯度光系魔法的新生来说,并不算公平安排。
但七羽没有抱怨。
她甚至在被贴了“平民专用”的房门上,重新写了“七羽专用”。
这件事是下午负责宿舍巡查的学生会成员随口提到的。
说者无心。
爱花却记住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七羽站在狭窄走廊尽头,看着那张恶意纸条。她大概会难过,会低下头,会觉得自己果然不被欢迎。
可是最后,她还是会把纸翻过来,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可能很乱。
但一定写得很用力。
爱花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下一秒,她立刻收敛表情。
不可以。
她不该因为这种事笑。
她不该觉得那个孩子可爱。
爱花转身,走回书桌前,将七羽的档案合上。
“只是观察对象。”
她低声说。
这是提醒。
也是命令。
七羽不是她该靠近的人。
不是她该保护的人。
更不是她该因一句“谢谢学姐”而反复想起的人。
只是观察对象。
爱花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下一秒,她又想起七羽抱着书站在图书馆门口,红着脸、小声说“谢谢学姐”的样子。
那声音很轻,却真诚得让人无法忽略。
爱花闭了闭眼。
失败。
这次自我说服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下层抽屉。
抽屉内部设有一层伪装结界。普通人打开时,只会看见几封家书、备用手套和贵族少女常用的香水瓶。
爱花指尖轻点抽屉边缘。
“月影,解锁。”
无声的波纹扩散开来。
伪装消失。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枚银色吊坠。
吊坠形状像一滴被月光凝成的泪。外壳是细致的银纹,中央封着某种流动的液体。那液体并非水,也非普通魔力,而像一缕被困在透明晶体中的月光,随着呼吸般的节奏缓缓流转。
月之泪。
魔族王室秘宝之一。
与她手中“影之心”成对的东西。
也是绝不该交给人族的宝物。
爱花伸手,却没有立刻拿起它。
月之泪在抽屉中泛着安静的光。
如果七羽真的是光之女,那么这枚吊坠可以保护她,稳定她过于纯粹的光系魔力,甚至在危险时替她抵挡一次致命术式。
但同时,它也会让七羽与自己产生联系。
一种很难解释,也无法轻易切断的联系。
爱花垂眸看着它。
脑海里又浮现出七羽站在限制区结界里,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仍拼命压住自己魔力的样子。
她害怕伤到别人。
这和档案上写的“战略价值”完全不同。
“……”
爱花轻轻合上抽屉。
月之泪的光被黑暗遮住。
“还不是交给她的时候。”
她低声说。
可是说完之后,爱花并没有立刻离开书桌。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停在抽屉边缘。
像是只要再犹豫一秒,就会重新把那枚吊坠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