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学院的第一堂实战基础课，安排在东侧第二训练场。
七羽原本以为，所谓“训练场”，大概就是一块铺着沙子的空地，旁边放几根木桩，老师站在前面喊“开始”。
事实证明，她把帝都学院想得太朴素了。
东侧第二训练场是一座半露天的圆形场地，四周环绕着三层观测席，地面刻满淡蓝色防护法阵。场地中央竖着几十个会自动移动的训练靶，靶子表面还浮着代表不同属性抗性的符文。
天花板上方漂浮着十几枚记录水晶，用来捕捉学生施法轨迹。
七羽站在入口处，抱着自己的魔法笔记，仰头看着那些发光水晶。
“连训练场都好厉害……”
她小声感叹。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今天领结没有歪。
至少她出门前检查过三次。
头发也努力梳好了。
虽然刚才从白鸽楼一路赶过来时，被风吹乱了一点点，但应该还在“可以见人”的范围内。
七羽深吸一口气。
昨天在图书馆遇见爱花学姐以后，她一回到宿舍就开始读《基础魔力控制法》。虽然读到一半时因为太困，把脸埋进书里睡着了，但她醒来后还是非常努力地把第一章补完了。
她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会乱放光的新生了。
今天，她要在实战课上证明自己。
至少——
不能再被人说成“天赋再强，也只是平民”。
“七羽！”
身后传来有些慌张的声音。
七羽回头，看见一个茶色短发的矮人族少女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工具包，小跑着朝她过来。工具包里叮叮当当响着各种金属零件，仿佛随时会把少女本人压倒。
“莉可！”
七羽眼睛一亮。
莉可·铜铃，是昨天在新生说明会后和她分到同一宿舍楼层的矮人工匠科预备生。虽然两人认识还不到一天，但莉可是目前少数会主动和七羽说话的人。
这件事让七羽非常感动。
“早、早上好。”莉可抱紧工具包，喘着气说，“我差点以为要迟到了。白鸽楼的楼梯为什么那么长啊？我觉得它对矮人族不太友好。”
七羽认真点头。
“我也觉得它对平民不太友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莉可看见七羽怀里的笔记本，眨了眨眼。
“你还带了笔记？”
“嗯！”七羽用力点头，“昨天爱花学姐帮我找了很多基础书，我觉得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爱花学姐？”
莉可眼睛一亮。
“就是那个阿尔贝特家的三年级首席？传说中连翻书都像贵族礼仪示范图的爱花学姐？”
七羽脸一红。
“是、是她。”
莉可立刻露出羡慕的表情。
“好厉害……我昨天只远远看见她一次，差点以为学院宣传册里的插图活过来了。”
“对吧！”
七羽下意识提高声音。
“学姐真的很温柔！她帮我找书，还说我的光很漂亮，还帮我整理了领结——”
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
为什么她要把最后那件事说出来？
莉可眨了眨眼。
“整理领结？”
“没、没什么！只是普通的学姐帮助新生！”
七羽慌忙摆手，耳朵却红得很诚实。
莉可盯着她看了两秒，露出一种“我懂但我不说”的表情。
七羽觉得自己好像被工具包压得更矮的矮人少女看穿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就在这时，训练场前方传来短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全体一年级，集合。”
声音不大，却带着军官式的冷硬。
原本还在交谈的新生们立刻安静下来。
一名黑发高马尾的女性教师站在训练场中央。她穿着深蓝色教师制服，肩上披着短披风，腰间挂着训练用短杖。锐利的眼神扫过全场时，连贵族学生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塞蕾娜·伊斯卡利昂。
实战基础课教师，前人族军团魔法军官。
七羽昨天在课程表上见过这个名字。
现在她只觉得，课程表没有写出这位老师真正的压迫感。
“我是你们本学期实战基础课的负责教师，塞蕾娜·伊斯卡利昂。”
塞蕾娜老师抬起短杖，训练场中央的法阵随之亮起。
“我不关心你们来自哪个家族，不关心你们的姓氏有多古老，也不关心你们昨天的测试成绩多好看。”
七羽听到“姓氏”两个字时，手指微微一紧。
“在我的课上，只有一件事最重要。”
塞蕾娜老师的视线扫过每一个学生。
“你们的魔法，会不会在战场上害死队友。”
训练场安静得只剩风声。
七羽的心慢慢沉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测试厅里失控的白光。
塞蕾娜老师继续说：
“努力不是咒语。热血不是结界。家徽也不会让魔兽少咬你一口。”
有几个贵族学生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基础魔法配合训练。两人一组，一人攻击，一人辅助或牵制。目标是移动靶，禁止使用超出一年级安全许可的术式。”
她抬手，魔法板上浮现出分组名单。
七羽连忙寻找自己的名字。
很快，她看到了。
七羽——红叶·艾尔菲利亚。
七羽眨了眨眼。
红叶？
她下意识抬头，在学生中寻找那道银绿色身影。
不远处，精灵少女正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银绿色长发垂在肩后，浅绿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分组名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训练服穿在她身上也像高阶礼服一样整洁，仿佛连风都会主动避开她的衣角。
七羽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那个人果然像风一样。
明明站在那里，却离所有人都很远。
莉可在旁边小声说：
“七羽，你和红叶同组啊？”
“嗯。”
“她昨天测试成绩是风系第一吧？听说是精灵王族候补。”
“我知道……”
七羽忽然有点紧张。
她对红叶的印象还停留在昨天测试厅。
那名精灵少女路过她身边时，看了一眼她歪掉的领结，什么也没说。
但正因为她什么也没说，七羽反而觉得自己被评价得很彻底。
就像红叶的眼神在说：
“不合格。”
七羽抱紧笔记本，走向红叶。
“那、那个，红叶同学。今天请多指教。”
红叶转头看她。
近距离看，那双浅绿色眼睛比昨天更清澈，也更冷静。
她先看了七羽的脸，又看了看七羽怀里的笔记本，最后视线落到她系得还算端正的领结上。
七羽莫名紧张起来。
今天应该没歪吧？
红叶终于开口。
“你就是昨天测试时让整个测试厅亮到防护符文过载的人？”
七羽：“……”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红叶语气平淡。
“如果是故意的，那就不是粗心，是犯罪。”
七羽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她努力维持礼貌。
“我今天会控制好的。”
“希望如此。”
红叶转身看向训练场中央。
“你的魔法太粗糙了。”
七羽一愣。
她还什么都没做。
“等、等等！你还没看我施法吧？”
“昨天看过了。”
红叶说。
“魔力输出太大，咒语结构不稳定，只会用力量硬推，完全不考虑周围环境和队友位置。以战术角度判断，你现在不是主力输出，而是移动事故源。”
七羽呆住。
移动事故源。
这个评价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的脸一点点涨红。
“我、我昨天只是太紧张了！”
“战场上也会紧张。”
“这里又不是战场！”
“所以你才应该在这里学会。”
红叶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七羽却已经有点炸毛了。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冷冰冰吗？”
红叶看向她。
“我只是陈述事实。”
“可是你的事实听起来很像骂人！”
“如果事实像骂人，问题通常不在事实。”
七羽：“……”
这个人好讨厌。
明明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说话像会自动追踪弱点的风刃？
周围学生开始注意到她们的争执。
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那个平民新生和艾尔菲利亚家的精灵分到一组？”
“真可怜。不是精灵可怜，是精灵要照顾她可怜。”
“昨天测试的光系失控少女吧？”
“听说她连图书馆都能迷路。”
七羽的耳朵发热。
这些话她当然听见了。
可比起那些贵族学生的嘲笑，更让她不甘心的是红叶的评价。
因为红叶不是在故意讽刺她。
红叶是真的这么判断。
这更让人难受。
七羽握紧拳头。
“我会证明我不是你说的那样。”
红叶淡淡看了她一眼。
“证明之前，先听指令。”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因为你现在不会判断。”
“你——”
“安静。”
塞蕾娜老师的声音从训练场中央传来。
七羽立刻闭嘴。
红叶也转回视线。
塞蕾娜老师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第一轮，七羽，红叶·艾尔菲利亚。进入训练区。”
七羽身体一僵。
这么快？
她还没有在脑内排练好“平民少女华丽证明自己”的画面。
红叶已经迈步走向训练场。
七羽只好跟上。
场地中央，三枚移动靶缓缓升起。靶子表面浮现蓝色符文，会根据学生的魔力波动自动移动。
塞蕾娜老师站在场边。
“规则很简单。攻击手击中三枚移动靶，辅助者负责限制靶子的移动轨迹。禁止攻击场外学生，禁止破坏防护结界。”
说到“禁止攻击场外学生”时，她看了七羽一眼。
七羽立刻背后一凉。
“我会注意的！”
“不是用嘴注意。”
塞蕾娜老师说。
“用控制力。”
七羽：“是……”
红叶站到她左后方。
“你主攻，我辅助。”
“我知道。”
“第一发不要用全力。”
“我知道！”
“压缩输出，瞄准中央靶。”
“都说我知道了！”
七羽握紧手中的训练短杖。
她一定要打中。
一定要证明自己不是移动事故源。
移动靶开始加速。
七羽深吸一口气，按照昨晚书上写的方式调整呼吸。
不是洪水。
是线。
一根发光的线。
她抬起短杖。
“光弹！”
白光在杖尖凝聚。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光球比昨天稳定许多，大小也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七羽心里一喜。
可以。
她可以做到！
下一瞬，移动靶忽然向右急转。
七羽下意识追着目标转动手腕。
她太急了。
光弹脱手的一刻，魔力输出猛地增加，轨迹瞬间偏移，擦过中央靶边缘后，直直朝训练场右侧飞去。
那里站着另一组等待训练的学生。
“危险！”
有人惊叫。
七羽脸色发白。
她想让光弹停下，可已经来不及。
就在光弹即将冲出安全范围时，一道清澈的风声在训练场中响起。
红叶抬手。
她没有念长咒，只是指尖轻轻一划。
一道细而稳定的风轨从七羽身侧掠出，精准地追上失控光弹，像无形的手一样改变了它的方向。
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击中训练场上方的防护结界，化作一片散开的白光。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七羽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施法姿势。
心脏跳得很快。
刚才如果没有红叶，她真的会打到旁边的学生。
“七羽。”
塞蕾娜老师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刚才做错了什么？”
七羽张了张嘴。
“我……我输出太大了。”
“还有？”
“追目标的时候，手腕转得太急。”
“还有？”
七羽低下头。
“没有确认旁边学生的位置。”
塞蕾娜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记住这种感觉。”她说，“刚才只是训练场。如果是战场，你的队友已经受伤了。”
七羽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周围的窃笑再次响起。
“果然。”
“差点第一堂课就攻击同学。”
“平民区来的就是这样吧，没人教她基础礼仪和魔法安全。”
尤里安·冯·格兰维尔站在人群中，轻轻摇头。
“可惜了，光系魔法本来是很高贵的属性。”
那句话不大，却刚好能让七羽听见。
七羽握紧短杖。
她很想反驳。
很想说她不是故意的。
很想说她昨天已经读了书。
很想说她只是还不熟练。
可是刚才那枚差点打到人的光弹是真实存在的。
她没有资格立刻反驳。
红叶走到她身旁。
“看到了吗？”
七羽咬住嘴唇。
“你也要说我很危险吗？”
“你本来就很危险。”
七羽猛地抬头。
红叶神色冷静。
“不是因为你是平民，也不是因为你没有姓氏。是因为你拥有强大的魔力，却没有相应的控制。”
七羽愣住。
红叶继续说：
“如果你只是弱，那最多拖后腿。如果你又强又乱来，就会伤到别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七羽胸口发紧。
“我没有想伤到别人……”
“我知道。”
红叶看着她。
“所以才更应该学会控制。”
七羽说不出话。
她本以为红叶会继续嘲笑她。
可是红叶没有。
她只是指出最难听，也最真实的部分。
塞蕾娜老师抬起短杖。
“训练继续。七羽，重新准备。”
七羽下意识抬头。
“还、还要继续吗？”
“不然你打算因为一发失败就退出？”
“不！”
七羽立刻回答。
“我继续！”
她重新站回攻击位。
红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次听我指令。”
七羽抿了抿唇。
“……好。”
红叶似乎对她终于不顶嘴这件事表示满意。
“第一，目标只看中央靶。”
“嗯。”
“第二，魔力输出控制在刚才的一半。”
“一半？”
“你的一半已经够打碎普通训练靶。”
七羽：“……”
这算夸奖吗？
完全听不出来。
“第三，我说放，你再放。”
七羽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移动靶再次启动。
中央靶左右晃动，速度不算快，但轨迹很不规律。
七羽抬起短杖。
光在杖尖凝聚。
她努力压低输出。
小一点。
再小一点。
不要急。
红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要追它。”
七羽一怔。
“等它回来。”
风在场地中无声展开。
七羽看不见风的形状，却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气流正在改变训练靶的移动路线。原本不规则晃动的中央靶，被红叶一点点牵引回她正前方。
“现在。”
七羽没有犹豫。
“光弹！”
这一次，光弹沿着红叶制造出的风轨直线飞出。
砰！
中央靶亮起命中符文。
七羽睁大眼睛。
打中了。
她打中了。
虽然只是一个训练靶。
虽然有红叶帮忙。
但她真的打中了。
“第二靶。”红叶说。
七羽立刻回神。
“好！”
第二枚移动靶速度更快。
七羽差点又想用力追，但红叶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站稳。”
七羽强行忍住手腕动作。
“放。”
砰！
第二靶命中。
第三靶升起时，七羽已经能稍微跟上红叶的节奏。
风轨限制移动。
光弹压缩输出。
瞄准。
释放。
砰！
第三枚训练靶亮起。
训练场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惊讶声。
“竟然全中了。”
“是艾尔菲利亚的辅助太强吧？”
“但七羽的输出确实很高……”
七羽握着短杖，愣愣地看着三枚亮起的靶子。
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红叶。
“打中了！”
红叶神色平静。
“我看见了。”
“全都打中了！”
“我也看见了。”
“红叶，你好厉害！”
红叶微微一顿。
七羽眼睛亮得像刚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刚才那种风轨是怎么做的？训练靶真的被你拉回来了！你是不是提前算好了它的移动方向？好厉害！”
红叶看着她。
原本准备说出口的“不要得意，还差得远”忽然卡了一下。
几秒后，她移开视线。
“基础判断而已。”
“基础？”
七羽震惊。
“精灵族的基础都这么可怕吗？”
“是你基础太差。”
“唔。”
七羽立刻被扎回现实。
果然，这个人说话还是很刺。
但奇怪的是，七羽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生气。
因为她知道，红叶说得没错。
而且如果没有红叶，自己刚才根本不可能完成配合。
塞蕾娜老师走过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
七羽立刻站直。
“是！”
“不要回答得像已经毕业了。”塞蕾娜老师冷冷说，“你只是从‘会误伤同学’进步到‘在队友帮助下能打中靶子’。”
七羽的肩膀又垮了一点。
“是……”
塞蕾娜老师看向红叶。
“艾尔菲利亚，你的控制很好。但提醒过少。”
红叶点头。
“我会调整。”
“配合不是单方面操控。你要让队友知道你在做什么。”
“明白。”
塞蕾娜老师又看向七羽。
“七羽。”
“是！”
“你的魔力很强。”
七羽一怔。
“但强不等于正确。记住今天第一发光弹。”
七羽低下头。
“……是。”
“下去记录反省。下一组准备。”
七羽和红叶离开训练场。
回到场边后，七羽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训练反省。
她写得很认真。
第一发失败原因：
一、太急。
二、输出太大。
三、没有看旁边有没有人。
四、红叶说我是移动事故源，虽然很过分，但是有一点点道理。
写到这里，红叶从旁边看了一眼。
“不是一点点。”
七羽猛地合上笔记本。
“不要偷看！”
“你写得太大了。”
“那也不要看！”
红叶淡淡说：
“还有，第三项最重要。队友位置永远优先于目标。”
七羽慢慢松开手。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把第三项圈起来。
旁边写上：
队友位置最重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如果想保护别人，先不要伤到别人。
红叶看见那行字，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你写这个做什么？”
七羽低头看着笔记。
“因为你刚才说的话，虽然很难听，但是……”
她小声说。
“我觉得是对的。”
红叶没有回答。
七羽抬起头，看向训练场中正在进行下一组练习的学生。
白光残留在她的掌心深处。
昨天，她还觉得自己的光只要足够强，就一定能证明自己。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第一次明白——
光不是只要亮就可以。
如果照错方向，也会刺伤别人。
训练课结束时，七羽整个人像被晒干的毛巾一样趴在场边长椅上。
莉可小跑过来。
“七羽，你还活着吗？”
七羽抬起一只手。
“勉强……”
“那就好。我刚才看到你的光弹差点飞出场外，心脏都停了一下。”
“不要说出来……”
莉可看向旁边正在收拾训练手套的红叶，小声说：
“不过你们后面配合得很好。”
七羽也看向红叶。
红叶察觉到视线，抬起眼。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七羽小声说，“就是觉得……谢谢你。”
红叶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避免事故。”
“那也谢谢。”
七羽认真说。
红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下次别让我避免事故。”
“我会努力的！”
“努力不是咒语。”
“为什么你和塞蕾娜老师说一样的话啊！”
莉可在旁边小声吐槽：
“按照小说里的剧情节奏，现在应该友情加深才对，为什么你们听起来像在互相扣分？”
七羽和红叶同时看向她。
莉可立刻抱紧工具包。
“我、我什么都没说。”
课后，七羽独自留在训练场边整理笔记。
莉可被工匠科老师叫走，红叶则先一步离开，似乎要去精灵交换生的课程说明会。
训练场渐渐安静下来。
七羽坐在长椅上，看着笔记本上的反省内容。
她已经写满了两页。
字依旧很乱。
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用力，纸页都快被铅笔戳破。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
第一发光弹偏离轨迹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重复。
如果红叶没有出手，会怎么样？
会不会真的打伤别人？
到时候大家会怎么说？
看吧，那个平民新生果然很危险。
没有家族教养的人不适合学魔法。
光系魔法给她真是浪费。
七羽握紧铅笔。
“我明明只是想证明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太着急了。”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七羽猛地回头。
爱花站在训练场入口处。
她依旧穿着白色高年级制服，金发被午后的光照得柔软明亮。手中抱着几份学生会文件，看起来只是顺路经过。
七羽却瞬间坐直。
“爱、爱花学姐！”
因为太慌张，她手里的铅笔掉到了地上。
爱花弯腰替她捡起。
这一幕似曾相识。
昨天在图书馆，她也是这样替七羽捡起铅笔。
七羽接过铅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爱花的手。
她立刻缩回去。
“谢、谢谢！”
爱花在她身旁坐下。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当然不介意！”
七羽回答得太快，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显得过于激动。
她连忙低下头。
爱花看向她摊开的笔记本。
“今天第一堂实战课？”
“嗯。”
“看起来很努力。”
七羽盯着笔记本。
“可是我差点打到别人。”
爱花没有立刻安慰她。
她只是问：
“你觉得红叶说错了吗？”
七羽愣住。
她原本以为爱花会说“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第一次都会这样”。
可是爱花没有。
她的问题很轻，却让七羽没办法逃开。
红叶说错了吗？
她说自己的魔法粗糙。
说自己输出太大。
说自己只会用力量硬推。
说自己不考虑队友位置。
说如果想保护别人，先学会不要伤到别人。
七羽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小声说：
“没有。”
承认这件事有点难受。
但比起难受，更让她害怕的是刚才那枚偏离的光弹。
“她说得很难听。”七羽补充，“但是……没有说错。”
爱花微微一笑。
“能这么想，已经很了不起了。”
七羽抬头。
“真的吗？”
“嗯。”
爱花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笔记。
“真正强大的魔法师，不是释放最大力量的人，而是能把力量交到正确地方的人。”
七羽怔怔地看着她。
爱花的手指停在她画错的魔法阵旁边。
“你的光很强。所以你更需要知道，它应该去哪里，不应该去哪里。”
她的声音温柔，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清晰。
七羽忽然觉得，刚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难受，被这句话慢慢梳开了。
不是因为她没有错。
而是因为她的错误，好像终于有了可以改正的方向。
“能把力量交到正确地方的人……”
她小声重复。
爱花点头。
“比如今天红叶做的事。她没有替你攻击，而是替你的光找到轨道。”
七羽想起那道风。
清澈，稳定，像无形的线，把她乱来的光牵向正确方向。
“红叶真的很厉害。”
“嗯。”
“虽然说话很刺。”
爱花轻轻笑了。
“有些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比较不容易被理解。”
七羽眨了眨眼。
“红叶那算关心吗？”
“至少她没有放着你的光弹飞出去。”
七羽想了想。
好像也是。
如果红叶真的讨厌她，大可以让她出丑，甚至让她被老师责骂。
可是红叶第一时间救了场。
七羽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一行：
红叶虽然说话很冷，但不是坏人。
爱花看见这行字，唇边浮现出笑意。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魔法阵吗？”
“可、可以！但是我画得很乱！”
“我知道。”
“学姐！”
爱花忍笑接过笔记本。
她认真看着七羽的实战记录，偶尔用铅笔替她圈出错误的回路连接点。
七羽坐在旁边，努力听讲。
一开始，她真的在认真听。
“这里，光弹的压缩核心太靠前，所以释放时容易散开。”
“嗯嗯！”
“这里的咒文结构应该先稳定外环，再注入魔力。”
“原来如此！”
“还有这里……”
爱花的手指轻轻点在魔法阵旁边。
她靠得稍微近了一点。
七羽忽然闻到熟悉的淡淡香气。
像月桂花。
也像图书馆里刚翻开的干净书页。
她的注意力开始偏移。
爱花学姐的手指好漂亮。
不对。
现在应该看魔法阵。
可是学姐的声音也很好听。
不对不对。
魔法阵。
七羽强行把视线挪回笔记。
然后她发现，爱花的肩膀离自己很近。
近到只要她稍微转头，就能看见爱花垂落在肩侧的金发。
阳光落在那几缕发丝上，亮得让人心跳变快。
七羽的呼吸忽然有点乱。
奇怪。
她明明刚学了《魔法师的呼吸与专注》。
为什么学姐靠近的时候，她好像没办法正常呼吸？
“七羽？”
“是！”
七羽猛地坐直。
爱花看着她。
“你有在听吗？”
“有、有的！外环先稳定，再注入魔力！”
“那我刚才问的是？”
七羽僵住。
爱花弯起眼睛。
“我问你，要不要把这里重新画一遍。”
七羽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要……”
她小声回答。
爱花没有拆穿她，只是把铅笔递回她手中。
“慢慢来。”
七羽接过铅笔，低头重新画魔法阵。
这一次，她画得格外认真。
虽然线条还是歪，但至少没有像昨天那样把圆画成差点逃跑的土豆。
爱花在旁边看着她。
“比刚才好了。”
七羽眼睛一亮。
“真的吗？”
“嗯。”
“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知道。”
又是那句“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从爱花口中说出来，七羽就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做到。
训练场另一侧的回廊阴影里，红叶停下脚步。
她本来只是回来取遗落的训练手套。
可当她走到入口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七羽坐在长椅上，抱着笔记本，脸红得很明显。
爱花·冯·阿尔贝特坐在她身旁，正低头替她整理魔法阵。
两人靠得不算过分近，却比普通高年级学生和新生之间的距离要亲近许多。
红叶的视线落在爱花身上。
阿尔贝特家的完美学姐。
北方军功贵族的大小姐。
帝都学院三年级首席。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特意来找一个入学第二天、没有姓氏、魔力控制糟糕的平民新生？
红叶想起七羽在训练场上失控的光。
也想起昨天测试厅二楼，那道曾经短暂落在七羽身上的视线。
她的眼神微微沉下。
风从训练场边缘吹过，掀起她银绿色的长发。
七羽没有发现她。
爱花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训练场短暂相遇。
爱花依旧温柔地微笑。
红叶却没有笑。
几秒后，她转身离开。
走廊里，她低声说：
“那个人……”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吞没。
“为什么会靠近七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