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模拟战的早晨，七羽比钟声还早醒了。
准确来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她把《基础魔力控制法》《一年级通用咒文结构》和爱花学姐帮她整理过的实战笔记摊满了整张书桌。原本她只是想复习一小会儿，结果回过神时，窗外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书桌上还留着她半夜写下的几行字：
不要乱冲。
确认队友位置。
听红叶指令。
但是也不能一直拖后腿。
想赢一次。
最后一句写得特别用力，铅笔几乎划破纸面。
七羽趴在桌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小声念了出来。
“想赢一次……”
她不是想打败谁。
也不是想证明平民比贵族厉害。
至少，她努力说服自己不是。
可是昨天训练场上，尤里安那句“光系魔法本来是很高贵的属性”一直在她耳边转来转去。
那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光系魔法很好。
只是给了你，很浪费。
七羽握紧拳头。
“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先发出了一声“咕”。
七羽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赢之前，果然还是要先吃饭。”
她迅速得出非常现实的结论。
等她手忙脚乱地换好训练服，背起书包，抱着笔记本冲出阁楼房间时，门外那张写着“七羽专用”的纸条被走廊风轻轻吹动。
七羽停下脚步，伸手按了按纸角。
“我今天会赢的。”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对门说这种话有点奇怪。
但没关系。
至少这扇门不会嘲笑她。
“白鸽楼内禁止奔跑！”
楼下传来克拉丽莎管理员的声音。
七羽立刻放慢脚步。
“我、我这次是在快速行走！”
“你的快速行走听起来像训练魔兽脱笼。”
“对不起！”
新生模拟战的场地，不在普通训练场，而是在学院北侧的人工森林战场。
那是一整片由结界包围的模拟区域。
高大的树木并非真正的森林古树，而是由土系魔法、精灵自然术式和矮人魔导结构共同构成的训练用环境。树干上嵌着记录水晶，地面隐藏着感应符文，天空中漂浮着观测魔眼。
七羽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半透明结界上流动的蓝色光纹。
“连森林都是人工的……”
莉可·铜铃背着巨大的工具包，站在她旁边，眼神非常复杂。
“我比较在意的是，为什么模拟战第一天就要在这种地方进行。按照正常校园故事的节奏，不应该先从捡树枝、认草药、或者和同伴一起迷路开始吗？”
七羽认真想了想。
“我们可能真的会迷路。”
莉可脸色一白。
“请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恐怖故事。”
红叶·艾尔菲利亚站在两人前方半步的位置，银绿色长发被晨风轻轻吹起。她穿着学院配发的轻型训练服，腰间挂着精灵式短杖，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如果你们两个人从现在开始认真听规则，迷路概率会下降三成。”
七羽举手。
“三成是不是有点低？”
红叶看向她。
“考虑到你昨天能在图书馆找到限制区，我已经很乐观了。”
七羽：“……”
莉可小声说：
“红叶同学，你的安慰方式好像会让人更想哭。”
“我没有安慰。”
“那就更糟糕了！”
集合号角声响起。
塞蕾娜老师站在人工森林入口前，深蓝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身旁悬浮着一块魔法板，上面显示出今日模拟战规则。
“三人一组。进入人工森林后，每组拥有一面初始旗帜。目标是在限定时间内夺取对方旗帜，或守住己方旗帜直到时间结束。”
她抬起短杖，魔法板上浮现出森林地图。
“禁止攻击头部、心脏等致命部位。禁止使用未经登记的魔导器。禁止破坏核心结界。任何违反规则者，取消成绩。”
说到“未经登记的魔导器”时，七羽下意识看了一眼莉可的工具包。
莉可立刻抱紧包。
“我、我的机械鼠全部登记过！还有编号！还有可爱的名字！”
红叶淡淡问：
“名字也登记了？”
“当然！这是工匠的灵魂！”
七羽好奇地问：
“都叫什么？”
莉可严肃地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只黄铜机械鼠。
“这个叫一号。”
七羽：“……”
红叶：“……”
莉可又掏出第二只。
“这个叫二号。”
七羽忍不住说：
“灵魂是不是有点简洁？”
“简洁才不容易在紧急情况下叫错！”
从某种意义上，好像很有道理。
塞蕾娜老师继续念分组。
很快，七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七羽。
红叶·艾尔菲利亚。
莉可·铜铃。
她们三人被分在同一组。
七羽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
虽然红叶说话很刺，但她的风术真的很可靠。莉可虽然胆小，却很擅长魔导器和侦查。至于自己……
七羽低头看向掌心。
自己有光系魔法。
虽然还很粗糙，但至少不是完全没用。
“我们会赢的吧？”
她小声问。
莉可抱着机械鼠，表情像是已经预见自己会在森林里摔倒三次。
“如果对手不强的话……”
红叶看着魔法板上的对战名单。
“第一场对手是尤里安·冯·格兰维尔、艾琳娜·冯·罗塞尔、玛丽安·冯·贝尔蒙特。”
七羽：“……”
莉可：“……”
空气忽然沉重。
不远处，尤里安正和艾琳娜、玛丽安站在一起。他穿着合身的训练服，胸口的格兰维尔家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察觉到七羽的视线后，他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礼貌。
优雅。
令人非常想躲到树后。
“看来这场会很热闹。”尤里安说。
艾琳娜用手帕轻轻掩住嘴。
“七羽同学，请小心不要又让魔法失控哦。森林里的树木虽然是训练用的，但也不是给人随便烧掉或照坏的。”
玛丽安附和道：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正式模拟战。”
七羽握紧手中的训练短杖。
她很想反驳。
可是红叶先一步开口。
“比起担心别人，你们最好先检查自己的装备登记。”
尤里安笑容不变。
“艾尔菲利亚小姐是在怀疑我们吗？”
“我只是习惯战前排除风险。”
“真不愧是精灵族王储候补。”
尤里安微微欠身。
“不过请放心，格兰维尔家不会做出不光彩的事。”
红叶看着他，没有说话。
七羽莫名觉得，红叶那双浅绿色眼睛已经把尤里安从头到脚检查了三遍，并且在心里写下了“不可信”三个字。
塞蕾娜老师举起短杖。
“第一场，七羽组对尤里安组。双方进入战场。三分钟后开始。”
结界入口打开。
人工森林中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兽在呼吸。
七羽深吸一口气。
“走吧！”
她迈步向前。
然后因为太激动，左脚差点绊到右脚。
莉可慌忙扶住她。
“还没开始就摔倒的话，气势会输掉的！”
红叶冷静补刀：
“目前气势已经损失两成。”
七羽：“红叶！”
进入人工森林后，周围的声音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外面的学生议论声被结界隔绝，只剩树叶沙沙、远处小型训练魔兽的低鸣，以及三人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
她们的初始旗帜是一面小小的白色训练旗，被插在一处低矮石台上。
按照规则，只要旗帜被夺走并带回对方据点，就算失败。
红叶很快进入状态。
“莉可，放侦查机械鼠。七羽，守在我左侧，不要越过前方那棵灰皮树。”
七羽立刻举起手。
“我有意见。”
红叶看她。
“驳回。”
“我还没说！”
“你想说你可以当前锋。”
七羽一僵。
红叶继续说：
“然后你会因为想证明自己冲得太快，导致阵型断裂，被对面诱导消耗魔力，最后需要我们救你。”
七羽：“……”
为什么全中。
莉可小声说：
“红叶同学的预言术式也很强吗？”
“这是常识判断。”
七羽脸红起来。
“我不会乱冲的！”
红叶淡淡道：
“你昨天也说会控制输出。”
七羽受到会心一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短杖。
“可是如果一直躲在后面，我就永远只是拖后腿。”
这句话出口后，森林安静了一瞬。
莉可抱着机械鼠，没有说话。
红叶也沉默片刻。
七羽以为她又要说“你现在就是拖后腿”。
可是红叶只是看向她。
“想当前锋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现在还不会判断什么时候该上前。”
七羽咬住嘴唇。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会？”
“从听指令开始。”
七羽不甘心。
她知道红叶说得对。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明明也想赢。
也想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
也想让爱花学姐看到自己不是只会出丑。
想到这里，七羽忽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想到爱花学姐？
不对。
这只是因为爱花学姐昨天帮她整理了笔记，所以她想拿出成果给学姐看。
非常正常。
一点也不奇怪。
“一号发现敌方移动痕迹！”
莉可的声音打断了七羽的思绪。
她手里的小型魔导盘上浮现出黄铜机械鼠传回的简易地图。三枚红点正从右侧林间向她们靠近。
红叶立刻下令：
“后撤二十步，利用树木遮蔽。莉可设置警戒线。七羽，不要出声。”
七羽小声反驳：
“我什么时候出声了？”
红叶看着她。
七羽闭嘴。
三人迅速转移到树后。
莉可从工具包里取出几枚小型感应钉，插进地面。机械鼠一号和二号钻入草丛，尾巴上的小灯一闪一闪。
七羽握紧短杖，心跳加速。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参加模拟战。
虽然不是生死战斗，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和训练场完全不同。
脚步声从右侧传来。
尤里安的声音带着从容笑意。
“七羽小姐，你们打算一直躲着吗？”
七羽肩膀一紧。
艾琳娜接着说：
“红叶同学大概会制定很优秀的战术吧。不过如果队伍里有人不听指挥，那就麻烦了。”
玛丽安轻轻笑道：
“毕竟光系魔法一旦失控，最先受伤的可能是队友呢。”
七羽的手指收紧。
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生气，故意让她冲出去。
红叶低声说：
“不要动。”
七羽压低声音。
“我知道。”
可下一秒，一枚火球忽然从林间飞出，擦过她们藏身的树干，在地面炸出一团训练用火焰。
火焰没有真实杀伤力，却带着强烈冲击，将落叶卷起。
七羽下意识后退。
尤里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啊，抱歉。只是试探一下位置。”
试探？
明明就是挑衅。
七羽胸口的火一下子烧起来。
她听见艾琳娜低声笑：
“看来平民小姐很能忍呢。”
七羽咬紧牙。
红叶低声：
“七羽。”
“我知道。”
她说。
但她已经不想继续躲了。
如果连被正面挑衅都只能躲在树后，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证明自己？
又一枚火球飞来。
这次目标不是她们，而是旁边的灌木丛。火光照亮了七羽的脸。
“我去引开他们。”
七羽突然说。
红叶眼神一冷。
“驳回。”
“我可以的！”
“不可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让我做！”
红叶压低声音。
“因为你现在只会把‘做点什么’理解成‘冲出去’。”
七羽的脸涨红。
“那你要我一直站在这里吗？”
“我要你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机会。”
“机会不会自己掉下来！”
七羽说完，没等红叶回答，已经从树后冲了出去。
莉可吓得声音都变了。
“七羽？！”
红叶伸手想拉，却只抓到一缕风。
七羽冲入林间，短杖前端亮起白光。
“光弹！”
她控制着输出，没有像上次那样全力释放。
白色光弹飞向尤里安所在方向。
尤里安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他侧身避开，脚下火系法阵亮起。
“果然出来了。”
七羽心里一沉。
下一秒，艾琳娜的水系术式从侧面展开。湿润的水雾弥漫开来，模糊了七羽的视线。
玛丽安则在地面释放土系束缚术，藤状土链从草地中钻出，缠向七羽脚踝。
“糟了！”
七羽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离红叶和莉可太远。
队伍阵型被她自己冲散了。
“七羽，左后退！”
红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七羽来不及思考，按照指令后撤。
一道风刃擦过她身侧，切断了土链。
七羽刚松一口气，尤里安的火球已经从正前方袭来。
她抬杖防御。
“光盾！”
白色防护在身前展开，挡下火球。
冲击力震得她后退两步。
尤里安微笑。
“不错，比昨天稳定多了。”
七羽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下一句话就刺了过来。
“不过，离能独自战斗还很远。”
七羽咬牙。
红叶终于赶到她身边，风术卷开残留水雾。
“我说过别乱冲。”
“我只是想——”
“想证明自己？”
红叶冷声说。
“结果是你把自己送进包围，还把我们的防线拉开。”
七羽心里一刺。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像老师一样骂我？”
“如果你不像需要被骂，我可以不骂。”
“红叶！”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莉可抱着工具包从后面跑来，声音已经快哭了。
“两位！按照正常剧情，现在应该是队友之间互相信任，不是互相拆台啊！”
七羽和红叶同时沉默。
尤里安轻轻鼓掌。
“真是热闹的小队。”
艾琳娜微笑道：
“不过模拟战还没结束哦。”
这时，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咆哮。
七羽愣住。
那声音不像普通训练靶，也不像低阶模拟魔兽。
地面微微震动。
莉可脸色变了。
“这、这个声音……”
红叶迅速转头。
“后退。”
灌木丛被撞开。
一头黑铁色的机械犬形魔偶从林间缓缓走出。
它比普通训练魔兽大了近两倍，四肢覆盖着锋利铁棘，背脊上嵌着暗红色魔力晶核。黄铜眼睛中亮着不稳定的红光，口中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莉可的声音发抖。
“铁棘犬……可是这种型号不是高年级训练魔偶吗？”
红叶眼神沉下。
“不该出现在新生模拟战里。”
七羽看向尤里安。
“这是你们做的？”
尤里安的表情也有一瞬不自然，但很快恢复笑容。
“只是格兰维尔家借给我的训练辅助魔导器。别担心，应该设置了安全限制。”
应该？
莉可几乎破音。
“高阶训练魔偶不能用‘应该’这种词啊！”
铁棘犬的红眼忽然亮得更深。
它低吼一声，身体周围的符文全部变成不稳定的暗红色。
红叶立刻喊道：
“它失控了！”
下一秒，铁棘犬猛地扑向最近的目标。
不是七羽。
也不是红叶。
而是站在侧面的玛丽安。
玛丽安尖叫着后退。
尤里安脸色一变，抬手释放火盾。
铁棘犬撞上火盾，铁爪划出刺耳声响，直接将火盾撕裂一半。
“怎么可能？！”
尤里安后退。
艾琳娜也慌了。
“你不是说只是威慑用的吗？”
“我明明调整过核心限制！”
莉可咬住嘴唇，迅速打开魔导盘。
“核心限制被外部魔力污染了！它现在会攻击场内所有高魔力反应！”
七羽心脏猛地一跳。
高魔力反应。
那不就是——
铁棘犬猛地转头。
红色机械眼锁定七羽。
七羽全身僵住。
下一瞬，它向她扑来。
速度快得不像沉重魔偶。
“七羽！”
红叶的风术先一步展开，将七羽向侧面推开。铁棘犬的铁爪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符文被震得闪烁。
七羽摔在草地上，掌心擦过碎石。
疼痛让她回神。
“莉可！”
她看见莉可为了躲避铁棘犬甩出的铁尾，撞到树根旁，工具包散了一地。少女痛得皱起脸，膝盖被划开一道浅浅伤口，虽然不严重，却已经无法立刻站起来。
七羽脑子一片空白。
莉可受伤了。
因为她们都被卷进这场失控模拟战里。
铁棘犬再次锁定莉可。
七羽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
“不准过去！”
她冲到莉可前方，短杖亮起刺眼白光。
红叶脸色一变。
“七羽，别乱放！”
可是七羽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铁棘犬朝莉可扑来。
只看见那锋利的铁棘和红色机械眼。
她想挡住它。
必须挡住它。
光在杖尖急速膨胀。
太大了。
她知道。
可是停不下来。
恐惧和愤怒让她的魔力像洪水一样涌出。
“光——”
“七羽！”
红叶冲到她身边，声音冷得像锋利的风。
“别乱放。听我的。”
七羽的手指发抖。
“不行，它会伤到莉可！”
“所以才要听我。”
红叶站在她前方半步，浅绿色眼睛紧紧盯着扑来的铁棘犬。
“你现在全力释放，只会把莉可一起卷进去。”
七羽猛地僵住。
莉可在她身后。
如果她失控，保护人的光也会伤到她。
红叶没有回头。
“把光压缩。”
七羽咬住牙。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我会失控！”
“那就别看它。”
铁棘犬越来越近。
红叶抬起短杖，周围风声骤然加剧。
“看我的风。”
七羽怔住。
风在她眼前展开。
不是狂乱的风，而是一道道细密清晰的轨迹。从红叶脚下扩散出去，沿着树干、草叶、地面符文，汇聚成一条指向铁棘犬胸口核心的线。
“我会把路给你。”红叶说，“你只要把光交给我。”
把光交给她。
七羽想起爱花昨天说过的话。
真正强大的魔法师，不是释放最大力量的人，而是能把力量交到正确地方的人。
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不是洪水。
是线。
不是一个人硬推。
是交给队友。
七羽双手握住短杖。
白光开始收缩。
从刺眼的一团，变成稳定的光束。
很难。
像要把奔涌的河水全部压进细小玻璃管里。
她的手臂在发抖，额头渗出汗。
红叶没有催促。
她只是冷静地站在前方，用风术不断偏转铁棘犬甩出的铁刺。
“莉可，核心位置。”
莉可忍着膝盖疼，趴在地上看向魔导盘。
“胸口偏左！暗红晶核下方三寸！那里是停止回路！”
红叶点头。
“七羽。”
“嗯！”
“目标，胸口偏左。不要追它。”
“等你的风。”
红叶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次学聪明了。”
七羽想反驳，但现在没空。
铁棘犬跃起。
巨大的影子压下来。
红叶短杖一挥。
“风轨。”
数道风线从地面升起，缠住铁棘犬的四肢，硬生生将它的扑击轨迹拉偏半寸。
就是现在。
七羽抬起短杖。
“光束！”
压缩后的白光沿着红叶制造出的风轨笔直射出。
没有扩散。
没有偏移。
像一支被风托住的箭，准确命中铁棘犬胸口偏左的位置。
轰！
暗红晶核爆出一圈刺眼火花。
铁棘犬发出断裂般的机械低吼，庞大的身体向后滑出数米，铁爪在地上犁出深深痕迹。
但它还没完全停下。
莉可大喊：
“还差一下！停止回路裂了，但核心还在运转！”
七羽气息急促。
刚才那一击几乎耗掉她大半控制力。
红叶看向她。
“还能再来吗？”
七羽咬住牙。
“能。”
“别逞强。”
“不是逞强。”
七羽抬头，看向铁棘犬。
它已经摇晃着重新站起，红眼忽明忽暗。
“我想赢。”
她说。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一个人很厉害。”
七羽的手还在发抖，可声音却比刚才稳了。
“我想和你们一起赢。”
红叶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说“太粗糙了”。
也没有说“笨蛋”。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举起短杖。
“那就听指令。”
七羽点头。
“嗯！”
莉可也咬着牙，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只小型机械鼠。
“三号，去咬它的后腿线路！”
七羽惊讶地回头。
“你不是只有一号二号吗？”
莉可眼泪汪汪。
“战斗的时候不要在意命名规则！”
机械鼠三号飞快冲向铁棘犬，咬住后腿关节处的外露线路。铁棘犬动作一滞。
红叶抓住瞬间，风术全开。
“七羽，低一点。不要打晶核，打它下面的停止回路。”
“明白！”
光再次凝聚。
这一次，比刚才更细。
更稳。
红叶的风缠住铁棘犬的前肢，将它胸口完全暴露。
“放。”
七羽没有迟疑。
“光束！”
白光贯入停止回路。
铁棘犬全身暗红符文瞬间熄灭。
庞大的机械身体向前晃了一下，随后重重倒在地上。
尘土飞起。
森林安静了。
七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还保持着施法姿势。
几秒后，她才慢慢放下短杖。
“我们……”
她看向红叶，又看向莉可。
“打倒它了？”
莉可趴在地上，抱着工具包，眼眶还红着。
“如果我的魔导盘没有坏的话……是的。”
七羽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们打倒它了！”
她差点跳起来，但又想起莉可还受伤，立刻跑过去扶她。
“莉可！你没事吧？”
“膝盖有点疼，工具包很重，三号可能需要维修，还有我觉得我刚才看见祖父的熔炉在向我招手……”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红叶蹲下检查莉可的伤口。
“浅伤。能站吗？”
莉可点头。
“能。”
红叶伸手扶了她一把。
七羽看着红叶的动作，忽然小声说：
“红叶。”
“什么？”
“刚才，谢谢你。”
红叶没有看她。
“你听了指令，所以没有出事故。”
“这是夸我吗？”
“是事实。”
七羽笑了。
虽然红叶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这句话听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刺了。
“那你也很厉害。”
红叶一顿。
“我知道。”
“你就不能谦虚一下吗？”
“事实不需要谦虚。”
莉可夹在中间，虚弱地举手。
“按照小说剧情，现在应该是战友情升温的感人场面……你们为什么又开始了……”
七羽和红叶同时看向她。
莉可立刻闭嘴。
不远处，尤里安脸色难看地站在树后。
铁棘犬失控后，他和艾琳娜、玛丽安早已顾不上夺旗。此刻看着倒下的高阶训练魔偶，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怎么会……”
七羽回头看他。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你违规了吧”。
比如“你差点害莉可受伤”。
比如“这就是格兰维尔家的光彩吗”。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塞蕾娜老师已经带着教师组穿过结界冲了进来。
“全员停止行动！”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观测水晶在半空闪烁，记录着刚才的全部过程。
医疗教师立刻检查莉可的伤势。工匠科教师则围住铁棘犬残骸，脸色凝重。
塞蕾娜老师看向尤里安。
“尤里安·冯·格兰维尔。”
尤里安脸色微白。
“老师，我只是使用了家族提供的训练辅助魔导器，它本来有安全限制——”
“我说过，禁止使用未经登记的魔导器。”
“它登记过，只是……”
塞蕾娜老师冷冷打断：
“高年级训练魔偶，不属于一年级模拟战许可范围。”
尤里安终于说不出话。
七羽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因为莉可受伤是真的。
铁棘犬失控也是真的。
如果刚才红叶没有冲过来，如果莉可没有判断出核心，如果她又一次失控——
后果会很糟糕。
很糟糕。
七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因为施法过度有些发麻。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只看见失控的光。
她也看见了红叶的风。
看见了莉可的机械鼠。
看见了她们三个人一起击中的那个瞬间。
她不是一个人打倒铁棘犬的。
但正因为不是一个人，才真的打倒了它。
人工森林外的观战席上，爱花静静站在人群后方。
高年级学生本不需要观看一年级模拟战，但她以学生会协助记录的名义留在了这里。
从战斗开始，她就一直看着七羽。
看着那个孩子急于证明自己。
看着她冲出阵型。
看着她因为莉可受伤而慌乱。
也看着她在红叶的指挥下，第一次将自己的光压缩成真正稳定的光束。
爱花的手指轻轻按在观战栏杆上。
七羽成长得比她预想得更快。
这本该是值得欣慰的事。
她确实为七羽高兴。
当那道光沿着风轨击中铁棘犬核心时，爱花几乎能清晰地看见未来某种轮廓正在那个孩子身上苏醒。
光不再只是散乱的魔力。
而开始拥有方向。
可是正因如此，爱花心中也浮起一丝难以忽略的不安。
越接近“光之女”，七羽就越会被命运看见。
教会会看见她。
军方会看见她。
联盟会看见她。
甚至深渊中那些沉睡的东西，也会看见她。
爱花垂下眼。
“太快了。”
她低声说。
站在她身旁的一名学生会成员没有听清。
“爱花学姐？”
爱花恢复微笑。
“没什么。请把刚才的记录水晶备份一份，交给塞蕾娜老师。”
“是。”
学生会成员离开后，爱花重新看向人工森林出口。
七羽正扶着莉可走出来。
她的训练服沾满灰尘，脸颊上也蹭了一道土痕，头发乱得比早上更彻底。看起来完全不像“高纯度光系魔法持有者”，更像一只刚从灌木丛里滚出来的小动物。
可是她在笑。
很亮。
很开心。
像是终于赢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爱花看着她，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就在这时，七羽似乎感受到什么，忽然抬起头，在观战席上寻找。
她的视线扫过许多学生，最后停在爱花身上。
七羽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满脸灰尘，却朝爱花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又藏不住开心的笑。
爱花微微一怔。
随后，她也对七羽笑了。
只是一个很轻的微笑。
可七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人工森林出口处，怀里还扶着莉可，脸上的灰尘都没擦干净，却忽然觉得整个观战席的喧闹都远了。
爱花学姐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刚才的战斗了。
而且，她笑了。
七羽低下头，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莉可虚弱地抬头看她。
“七羽，你脸为什么突然这么红？你魔力过热了吗？”
“没、没有！”
“可是你的耳朵看起来像红铜加热后的颜色。”
“莉可！”
红叶站在一旁，视线从七羽脸上移向观战席。
她看见了爱花。
也看见了七羽看见爱花时那一瞬间完全藏不住的表情。
红叶微微眯起眼。
那种表情，七羽在训练场上被夸奖时有过。
在图书馆提到爱花学姐时也有过。
现在，比之前更明显。
像是只要那个人看着她，她就会忘记自己身上还有灰尘和伤。
红叶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短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铁棘犬残骸被工匠科教师和塞蕾娜老师暂时封锁。
模拟战因为意外中止，所有学生被要求返回休息区等待调查结果。
七羽原本想陪莉可去医务室，却被莉可认真拒绝。
“我只是膝盖擦伤！如果你跟过来，医务室老师一定会以为你也受伤，然后把你一起按在床上检查魔力循环。”
七羽想起米蕾雅老师那句“你敢下床，我就把你绑回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我晚点去看你。”
“带甜点的话我恢复会更快。”
“我会努力找便宜一点的甜点。”
“友情受到了预算限制呢……”
莉可被医疗教师带走后，七羽和红叶留在森林出口附近。
塞蕾娜老师正在审问尤里安，艾琳娜和玛丽安站在一旁，表情都不太好看。
七羽看着尤里安，心情复杂。
“他会被处罚吗？”
红叶淡淡说：
“如果学院规则有效，会。”
“如果无效呢？”
红叶看了她一眼。
“那就说明这里比我想的更麻烦。”
七羽沉默下来。
她想起自己没有姓氏。
想起尤里安有家族。
想起昨天被贴在门上的“平民专用”。
忽然，她有些不安。
“红叶。”
“什么？”
“刚才的事，会不会最后变成我的责任？”
红叶皱眉。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的光系魔力反应很强，所以铁棘犬才会冲向我。然后我也差点失控。如果他们说是我刺激了魔偶……”
七羽越说越小声。
红叶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说：
“笨蛋。”
七羽抬头。
“你又骂我！”
“因为你在说蠢话。”
“哪里蠢？”
“铁棘犬不该出现在战场，这是第一责任。核心限制被污染，这是第二责任。你在危机中按照指令击停魔偶，这是事实。”
红叶的声音很冷静。
“如果有人试图把责任推给你，那就是谎言。”
七羽愣住。
红叶移开目光。
“我讨厌笨蛋，但更讨厌说谎的人。”
七羽看着她。
胸口忽然有一点暖。
红叶说话还是不好听。
但这一次，七羽听懂了。
她是在说，如果有人说谎，她会站出来。
“谢谢你。”
七羽轻声说。
红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工匠科教师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这是什么？”
七羽和红叶同时看过去。
铁棘犬的胸口核心被拆开后，一枚小小的黑色碎片从破裂的晶核中掉了出来。
它落在草地上，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了一下。
周围教师的脸色都变了。
塞蕾娜老师迅速走过去，短杖前端亮起防护术式。
“不要直接碰。”
红叶却已经先一步皱起眉。
她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学院魔导器的气息。
阴冷。
浑浊。
像被腐烂的黑水浸过。
那不是普通故障。
也不是高年级训练魔偶该有的核心材料。
她蹲下身，用风术隔空托起那枚碎片。
黑色碎片悬在半空，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暗纹。
七羽走到她身旁，小声问：
“这是什么？”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浅绿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
“不是学院道具。”
“那是……”
红叶盯着那枚碎片，声音低得只有七羽能听见。
“更像是某种污染魔石。”
风从人工森林深处吹来。
树叶沙沙作响。
七羽忽然觉得，刚才赢下模拟战的喜悦，被某种看不见的阴影轻轻盖住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