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帝都学院,比白天安静得多。
白石道路被月光洗成淡银色,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暗下去,只有巡逻用的魔法灯沿着走廊缓慢漂浮。远处钟楼敲过十点后,白鸽楼的宿舍管理员大概已经开始第二轮巡查,而一年级新生们也终于在模拟战的疲惫中睡去。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爱花·冯·阿尔贝特披着深色斗篷,独自穿过训练区后的回廊。
她走得很轻。
轻到连自动记录水晶都只捕捉到一阵几乎无法分辨的影子。
白天被失控铁棘犬破坏的模拟战场已经封锁。残骸被暂时转移到工匠科后方的存放室,由两道学院结界与一名夜间值班教师看守。
对普通学生来说,这当然是不能靠近的地方。
可爱花不是普通学生。
她站在存放室外,抬起右手。
黑色戒指在月光下没有发亮,像一枚沉默的影子。
“月影,静默。”
一缕薄得像雾的黑紫色魔力从她指尖扩散开来,轻轻覆上门前的警戒术式。
术式没有被破坏。
只是像睡着了一样,短暂地忘记了她的存在。
爱花推门而入。
存放室里弥漫着金属、焦痕和魔力残渣混合后的味道。铁棘犬的残骸被放在中央解剖台上,四肢已经拆开,胸口晶核也被学院工匠封进了透明容器。
白天那枚黑色碎片,同样被单独封存。
爱花走到容器前,蓝色眼眸在暗处显得格外冷静。
容器表面贴着临时记录:
未知污染物。
来源:高阶训练魔偶铁棘犬核心。
特征:持续释放不稳定暗属性波动。
处理意见:等待院长与工匠科主任联合鉴定。
爱花看完,指尖轻轻落在容器边缘。
“不是暗属性。”
她低声说。
普通暗属性魔力不会这样浑浊。
也不会像腐烂的潮水一样,一边衰弱,一边仍试图侵蚀周围术式。
她解开容器外层封印的一角。
黑色碎片静静躺在里面,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从某种更大的结晶上剥落下来。可当爱花靠近时,那碎片表面的暗纹忽然轻轻蠕动了一下。
像是闻到了血。
爱花眼神微沉。
她抬起手,黑紫色魔力在指尖凝成一枚小小的月影符文。
碎片表面的暗纹被符文照亮,短暂浮现出某种扭曲的印记。
不是三族的术式。
不是魔族王庭的魔法。
而是更古老、更污秽的东西。
深渊。
爱花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足以让她身上温柔贵族少女的伪装剥落,露出某种属于王血的冰冷锋芒。
“已经伸到学院里了吗……”
她合上容器,将封印恢复原状。
白天的铁棘犬失控,绝不是普通违规道具事故。
尤里安·冯·格兰维尔也许确实使用了不该使用的高阶训练魔偶,但他不可能单独接触到深渊污染物。
也就是说,有人借他的傲慢和虚荣,把这枚污染魔石送进了模拟战场。
目标是谁?
红叶·艾尔菲利亚?
精灵王储候补,确实有价值。
帝都学院?
破坏新生模拟战,足以制造混乱。
还是——
爱花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道失控又拼命压缩的白光。
七羽。
铁棘犬会优先攻击高魔力反应。
而整个新生模拟战场中,最醒目的高纯度魔力,正是七羽的光。
爱花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个孩子白天差一点就被逼到失控。
如果不是红叶及时制造风轨,如果不是莉可判断出停止回路,如果七羽没有在最后一刻听从指令——
她的光会爆开。
然后所有人都会看见。
看见无姓平民少女无法控制的高纯度光系魔法。
看见她可能伤到同伴。
看见她危险、不稳定、适合被监视。
甚至,适合被带走。
爱花闭了闭眼。
“真是恶劣的手法。”
她本该立刻将这件事上报给莱因哈特。
同时上报的,还应该包括七羽今日在模拟战中的异常成长。
短短几天内,七羽已经从测试厅里无法控制魔力的新生,进步到能在红叶风轨辅助下压缩光束、准确击穿高阶训练魔偶停止回路。
这不是普通天赋。
这正是“光之女”可能苏醒的征兆。
若按任务要求,她应该写下:
七羽成长速度超出预期。
已展现光系压缩与战斗适应能力。
疑似与星辰环预言进一步吻合。
建议提高监视等级。
可是爱花没有动笔。
她只是站在存放室冰冷的月光里,想起白天战斗结束后,七羽满脸灰尘地抬头寻找自己的样子。
那孩子当时明明狼狈得像从灌木丛里滚了三圈。
头发乱了。
脸上沾了土。
训练服也脏得不像话。
可她看见自己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像是在说:
学姐,你看见了吗?
爱花轻轻按住心口。
她看见了。
她当然看见了。
看见七羽第一次没有一个人乱冲到最后。
看见她学会把光交给队友。
看见她因为保护莉可而害怕,又因为相信红叶而稳定下来。
那样的成长,应该被称赞。
不该被写进冷冰冰的监视报告里。
爱花转身离开存放室。
门在身后无声合上,警戒术式重新亮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回到自己的宿舍时,月光已经偏向窗边。
爱花脱下斗篷,走进内室。
墙上的三族地图仍然静静挂着。北方战线、魔族活动记录、帝都学院平面图,以及七羽的资料,都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报告纸。
羽毛笔悬在纸面上许久。
最后,她只写下:
模拟战事故确认存在外部污染迹象。来源待查。
没有写七羽。
没有写光束压缩。
没有写成长速度。
没有写“疑似光之女进一步觉醒”。
爱花放下笔。
这已经是偏离任务。
她很清楚。
莱因哈特如果知道,一定会用那双冷硬的眼睛看着她,说:
“别让一个人族少女成为你的弱点。”
爱花轻轻拉开抽屉。
伪装结界散去后,那枚银色吊坠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月之泪。
吊坠中央,像月光一样的液体缓缓流动。它安静得近乎温柔,却是魔族王室秘宝之一,能稳定强大的光系魔力,也能在危险时替佩戴者挡下一次致命术式。
如果把它交给七羽,至少能保护她一次。
只是一次。
在她下次被深渊污染盯上时。
在她又因为保护别人而冲出去时。
在自己无法站到她身边时。
爱花伸手取出吊坠。
银色链子落在掌心,微凉。
只要送出去,月之泪就会认主。
七羽会与它产生联系。
而月之泪与影之心本就是成对秘宝。
这意味着,七羽会和她之间产生某种无法解释的牵引。
距离越近,共鸣越强。
危险越深,联系越清晰。
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假装两人毫无关系。
爱花看着掌心的吊坠,低声说:
“只是保护她。”
房间里无人回答。
月之泪微微发亮,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坦诚的谎言。
爱花握紧吊坠。
“不是靠近她。”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知道——
这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