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爱花回到高年级塔楼时,学院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训练森林的事故被暂时封锁。
昏迷学生全部送入医务室。
黑鳞食梦狼残留的黑印碎片由塞蕾娜老师亲自护送,交给院长与工匠科主任封存。
外围结界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已经被学院控制住了。
可是爱花知道,并没有。
她关上房门,抬手布下三重静音结界。
“月影,静默。”
黑紫色魔力从指尖流出的一瞬间,她的右手传来细微灼痛。
爱花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的指尖没有明显伤痕,只有掌心深处残留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纹路。那是使用魔族王血魔法后短暂留下的反噬痕迹。
不严重。
但足够提醒她——
她今天做了不该做的事。
那一击,不该在帝都学院外的训练森林中使用。
更不该被红叶·艾尔菲利亚看见。
爱花走进内室,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空白报告纸。
她拿起羽毛笔,蘸上墨水。
笔尖落下时,字迹仍旧端正漂亮,像她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的模样一样,无可挑剔。
低阶魔兽讨伐课异常事件报告。
目标魔兽:未知高阶狼型魔兽。暂定名,黑鳞食梦狼。
特征:体型约普通狼型魔兽两倍,全身覆盖黑色鳞片,双眼暗红,额头存在黑色烙印状结构。呼吸时释放灰黑色雾气,具备精神干扰与梦境侵蚀能力。
她停顿片刻,继续写下:
初步判断:疑似深渊污染高阶魔兽。
体内存在黑印结构。
目标倾向高纯度光系魔力。
写到这里,爱花的笔尖停住了。
高纯度光系魔力。
不用写名字,答案也已经足够明显。
七羽。
黑鳞食梦狼最先盯上的不是昏倒在林间的贵族学生,也不是精灵王族候补红叶,更不是携带魔导器的矮人工匠学生莉可。
而是七羽。
因为七羽的光太纯。
也太亮。
对深渊污染而言,那样的光就像黑夜里无法忽视的火。
爱花垂下眼,继续写:
黑印被七羽、红叶、莉可三人配合击碎。污染核心部分逃逸。建议扩大训练森林深层搜索范围,并复查本次低阶魔兽讨伐课所有路线结界。
她写得很冷静。
每一项都像正式报告。
清楚、准确、没有多余情绪。
可是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写。
关于自己使用的黑紫色魔法。
关于那道由魔族王血凝成的月影弯刃。
关于黑鳞食梦狼扑向七羽时,她没有继续使用人族防护术,而是直接撕开伪装,用了最不该暴露的力量。
爱花看着空白处。
羽毛笔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当然可以写。
也应该写。
可是如果写下去,这份报告就不再只是“异常魔兽记录”。
它会变成对她自身身份的审判。
帝都学院三年级学生爱花·冯·阿尔贝特,在多名学生面前使用无法归类于人族体系的黑紫色魔法。
这句话一旦出现,就会引来院长、学生会、军方、精灵交换生监察,甚至教会的目光。
更糟的是,红叶已经看见了。
爱花闭上眼。
森林里的那一幕重新浮现。
梦雾翻涌。
七羽被困在幻觉里。
她周围的光失控扩散,眼泪从脸上滑落。
黑鳞食梦狼张开口,像要将她连同恐惧一起吞下去。
然后,七羽哭着说: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有一天学姐也会这么看我……”
爱花的心口猛地一紧。
那句话比黑鳞食梦狼的利爪更难防御。
她本该远离七羽。
从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
七羽可能是光之女。
而她,是魔族王室的月之女,是潜伏在人族学院里的伪装者,是未来也许会站到七羽对立面的存在。
她越靠近七羽,越危险。
对任务危险。
对身份危险。
对七羽也危险。
可是当黑鳞食梦狼扑向七羽时,她没有思考这些。
没有思考莱因哈特的警告。
没有思考学院的记录水晶。
没有思考红叶的视线。
没有思考自己暴露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想让那东西离七羽远一点。
越远越好。
最好再也无法碰到她。
爱花慢慢放下羽毛笔。
掌心的灼痛仍然没有消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只手刚刚用魔族王血魔法击退了深渊污染魔兽。
同时,也亲手撕开了她伪装上的第一道裂缝。
“家传古魔法。”
她轻声重复自己对众人说过的解释。
多么方便的说法。
阿尔贝特家是北方军功贵族。
北方靠近魔族边境。
古老家族拥有不公开的秘传术式,并不奇怪。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个解释足够了。
七羽相信了。
莉可也许半信半疑,但她不会轻易追问。
塞蕾娜老师即便怀疑,也会先等待学院正式鉴定结果。
只有红叶。
红叶不会信。
那名精灵少女观察力太敏锐,也太习惯从魔力性质而非语言解释判断真相。
她一定看见了。
看见黑紫色魔力从爱花手中涌出。
看见梦雾在那股力量前退开。
看见那不是人族古魔法,而是另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爱花轻轻按住额角。
“这不是好兆头。”
话音刚落,心口传来微弱震动。
影之心。
爱花怔了一下,伸手按住胸前。
那枚藏在伪装术式下的黑色秘宝,正隔着衣料发出极轻的回应。
一下。
又一下。
不是因为她受伤。
也不是因为魔力反噬。
而是另一端的月之泪也在回应。
七羽醒了吗?
还是梦境污染残留,让她在医务室里睡得不安稳?
爱花几乎立刻站起身。
然后,她停住。
不可以。
她不能每一次感应到七羽不安,就立刻赶过去。
那会让她们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明显。
也会让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只是观察”的人。
爱花站在书桌旁,手指慢慢收紧。
影之心仍在震动。
比平时更轻,却更难忽视。
像七羽在很远的地方,无意识地抓住她留下的那条线。
爱花闭上眼。
她想起医务室里的七羽。
那个孩子大概会躺在白色病床上,眉头轻轻皱着,手指可能抓着被角,也可能按着胸前的月之泪。梦境污染不会立刻消失,她也许还会看见那些让她害怕的画面。
也许,还会看见那个冷漠的“爱花”。
爱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她重新坐下,把报告纸拉近。
在最后一行,她写道:
建议加强对七羽同学的魔力稳定训练与精神污染防护。
写完,她沉默片刻。
又补上一句:
由学生会协助监督。
这句话看起来很合理。
作为高年级学生,作为学生会成员,作为曾经参与救援的人,她有理由继续关注七羽。
可是爱花知道,这只是另一个借口。
她没有写黑紫色魔法。
没有写魔族王血。
没有写月之泪与影之心的共鸣。
她只是用“学生会协助监督”这个漂亮说法,给自己继续靠近七羽找到了新的理由。
爱花放下笔。
房间里安静极了。
桌上的报告看起来完美无缺。
可她的谎言,也因此变得更薄了一点。
她低声说:
“我只是为了防止深渊继续接近她。”
影之心轻轻震动。
像是在听。
也像是不相信。
爱花闭上眼,指尖按住心口。
另一端,月之泪的回应极轻极轻,像一滴月光落在遥远的水面上。
她知道。
从自己冲进梦雾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变了。
她不再只是观察七羽。
也不再只是保护光之女候补。
她已经开始害怕七羽受伤。
害怕七羽哭。
害怕七羽在梦里看见自己离开的样子。
爱花慢慢睁开眼。
窗外,月光照着白鸽楼与医务室的方向。
她没有过去。
至少今晚没有。
可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很久。
“七羽。”
她轻声说。
声音轻得像不敢被任何人听见。
“你不要这么信任我。”
因为她的身份是假的。
因为她的解释是假的。
因为她说“家传古魔法”时,所有人听见的都是谎言。
而最可怕的是——
她已经快要无法对七羽继续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