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礼堂里,灯光亮得让七羽想逃。
真的。
如果现在地板上忽然出现一个洞,她大概会非常礼貌地对洞说一声“打扰了”,然后毫不犹豫钻进去。
可惜白银礼堂的地板非常结实。
而且被擦得闪闪发亮。
三族交流舞会还没有正式开始,但这里已经被布置成预演场地。高高的穹顶下垂着银白色帷幔,三族联合纹章悬在正中央。魔法灯像浮在半空的星星,一盏盏照亮舞池。
舞池周围站满了学生。
一年级、二年级、高年级。
人族贵族学生最多,精灵交换生也来了几个,矮人学生则大多站在靠近墙边的位置,似乎在观察白银礼堂的吊灯结构。
七羽站在礼堂入口处,抱着自己的短杖,手心全是汗。
她今天穿着学院正式制服。
领结是莉可帮忙调整过的。
袖口是红叶盯着她重新扣好的。
头发是克拉丽莎宿舍管理员看不下去后亲自梳整的。
甚至连鞋带,米蕾雅老师都在上午检查过一遍,并温柔地说:
“如果你因为鞋带摔倒进医务室,我会把这次记录写进你的常驻病例。”
所以现在的七羽,从外表上看,至少不像会立刻摔倒的人。
只是从内心上看,她已经摔倒很多次了。
“七羽。”
莉可站在旁边,小声说:
“你的表情像准备被送去拆解的魔导器。”
七羽僵硬地看向她。
“我现在觉得自己比魔导器还容易坏。”
红叶站在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平静。
“不要坏。修起来很麻烦。”
“红叶,这不是鼓励!”
“你需要的是稳定,不是鼓励。”
七羽深吸一口气。
稳定。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
今天的决斗分两部分。
前半是礼仪考核。
正式入场。
对教师与高年级学生行礼。
接受舞伴邀请。
基础舞步。
舞中转身。
后半是低强度魔法决斗。
展示控制力。
不是破坏力。
听起来很合理。
但七羽觉得,这简直像是把“她不擅长的所有东西”精心摆成了一套餐。
尤其是礼仪考核。
她宁愿和灰角兔再对撞一次。
至少灰角兔不会要求她优雅地转身。
礼堂另一侧,卡洛斯·冯·兰伯特已经站在候场区。
他穿着二年级正式制服,深金色短发梳得整齐,银雷纹家徽在领口闪着微光。相比七羽,他从头到脚都写着“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贵族学生们围在他附近,低声交谈。
“兰伯特学长肯定没问题吧?”
“那还用说?兰伯特家可是帝都社交贵族。”
“听说七羽昨天还在旧礼堂练到差点摔倒。”
“她真的能通过礼仪考核吗?”
“我比较担心她会把行礼做成战斗姿势。”
七羽听见了。
她非常努力地假装没听见。
可是耳朵不配合。
红叶侧过头。
“不要听。”
七羽小声说:
“可是它们自己钻进来了……”
“那就让它们出去。”
“这要怎么做?”
“把注意力放在该做的事上。”
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该做的事。
站稳。
不要逃。
完成礼仪。
控制光。
赢下决斗。
然后,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躲在爱花学姐身后的人。
想到爱花,七羽下意识看向观众席边缘。
那里站着学生会成员。
而爱花就在其中。
白色高年级制服,金色长发,蓝色眼睛。她今天没有站得很靠前,却像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被人一眼看见。
七羽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忘记呼吸。
爱花也看见了她。
没有挥手。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小。
可七羽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安定了一点。
她想起昨晚旧礼堂里,爱花对她说的话。
“不要看所有人,看你想走到的地方。”
七羽慢慢吸气。
她想走到哪里?
不是卡洛斯面前。
不是贵族学生面前。
也不是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她想走到能不低头站在爱花身边的地方。
这就够了。
礼堂中央,薇奥拉·冯·艾斯特教官走上前。
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礼服,手里依旧拿着细长教鞭。只要她站在那里,七羽就下意识想把背挺直。
塞蕾娜老师则站在另一侧,短杖横在身前,负责后半魔法决斗监督。
薇奥拉教官开口:
“学院礼仪决斗,依照帝都中央联合魔法学院社交资格争议规则进行。”
礼堂里安静下来。
“前半礼仪考核,由本人负责评定。后半低强度魔法决斗,由塞蕾娜·伊斯卡利昂老师负责监督。决斗重点为礼仪完成度、应答稳定性、魔法控制力,不允许恶意伤害对手。”
塞蕾娜冷淡补充:
“谁敢借低强度决斗之名下重手,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实战课。”
卡洛斯微笑着行礼。
七羽也慌忙行礼。
差点太低。
薇奥拉教官的视线瞬间扫来。
七羽立刻停在半空,僵硬调整角度。
观众席传来一阵低笑。
七羽的脸烧起来。
还没开始,她就差点把行礼做成道歉。
红叶在远处淡淡评价:
“至少反应很快。”
莉可小声说:
“从红叶嘴里说出来,这已经是安慰了吧?”
“不是。”
“那是什么?”
“事实。”
第一项,正式入场。
卡洛斯先开始。
他从礼堂入口走向舞池中央。
步伐稳,速度适中,肩背挺直,视线平和。每一步都像提前被尺子量过。行至中央时,他向评审席与观众轻轻行礼,动作优雅得让贵族学生中传来赞叹。
“兰伯特家不愧是社交贵族。”
“这才是正式场合该有的样子。”
七羽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脚更不会走路了。
薇奥拉教官看向她。
“七羽同学。”
“是!”
七羽声音太大。
又在礼堂里回响了一下。
她立刻想捂嘴。
但她忍住了。
不能乱动。
不能像被灰角兔撞前那样慌。
她抱着笔记里记下的所有规则,迈出第一步。
左脚。
右脚。
不要同手同脚。
很好。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一半,她忽然发现周围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贵族学生。
教师。
高年级学生。
精灵交换生。
矮人工匠学生。
那么多眼睛。
她的脚步差点乱掉。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舞池尽头的爱花。
爱花站在观众席边缘,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催促。
没有担心到皱眉。
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像旧礼堂里那样。
不要看所有人。
看你想走到的地方。
七羽把目光固定在爱花身上。
一步。
再一步。
她终于走到舞池中央。
行礼。
背要直。
不能太低。
不能像道歉。
她停顿了一瞬,慢慢弯身。
这次角度正确。
虽然动作有点僵。
但没有错。
薇奥拉教官点了一下头。
“通过。”
七羽差点当场松气。
不行。
还没结束。
第二项,对教师与高年级学生行礼应答。
卡洛斯依旧完美。
他先向薇奥拉教官致意,再向塞蕾娜老师致意,最后向学生会代表席行礼。每一句应答都标准得像礼仪教本。
“感谢学院给予证明自身的机会。”
“愿以礼仪与节制完成决斗。”
“愿三族交流舞会秩序与荣誉同在。”
七羽听得头皮发麻。
这种话是人可以自然说出来的吗?
轮到她时,她走到评审席前。
薇奥拉教官问:
“七羽同学,你为何接受本次礼仪决斗?”
这个问题她练过。
答案应该是:
“为了回应学院规则下的资格质询,并证明自身具备参与正式交流场合的基本礼仪与稳定性。”
七羽张口:
“为了回应学院规则下的资格……资格……”
她卡住了。
资格什么来着?
质询?
质疑?
质地?
不对,质地是布料。
观众席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七羽脸白了。
卡洛斯站在一旁,微笑得很礼貌。
“慢慢来,七羽同学。”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鼓励。
但七羽知道不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
不行。
不能因为一句话忘了就崩掉。
她不是来背贵族答案的。
她是来证明自己的。
七羽重新抬头,看着薇奥拉教官。
“我接受这场决斗,是因为有人说我不该站在这里。”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轻。
但渐渐稳住。
“我不会很多礼仪,也没有贵族姓氏。可是我想证明,我会学。我也能控制自己的魔法。”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被谁保护,才站在这里。”
白银礼堂安静下来。
薇奥拉教官看了她一会儿。
“应答不够规范。”
七羽心一沉。
薇奥拉教官继续说:
“但真诚,清晰,没有逃避。通过。”
七羽睁大眼睛。
通过了?
真的通过了?
莉可在观众席边缘用力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红叶抱着手臂,淡淡道:
“勉强合格。”
莉可小声吐槽:
“从红叶嘴里说出来,这已经是优等生评价了。”
红叶没有否认。
第三项,接受舞伴邀请。
这项由学院礼仪助手负责。
七羽原本以为会是陌生高年级学生。
结果走上来的,是学生会一名二年级女生。
她名叫艾瑟琳·冯·米尔顿,浅棕色卷发,态度温和,据说擅长舞会协助。她先向卡洛斯发出邀请,卡洛斯非常自然地接受,动作流畅得像流水。
轮到七羽时,艾瑟琳走到她面前,微笑行礼。
“七羽同学,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七羽本能想说“对不起”。
硬生生忍住。
她想起爱花教她的动作。
先看着对方。
轻轻点头。
把手放上去。
不要像握短杖。
不要攻击对方的手。
七羽抬头。
“可以。”
她小心翼翼把手放入艾瑟琳掌心。
这次没有“啪”的声音。
七羽在心里悄悄给自己鼓掌。
艾瑟琳也笑了笑。
“很好。”
七羽眼睛亮了一下。
第四项,基础舞步。
真正的难关来了。
卡洛斯先完成。
他与艾瑟琳配合,步伐精准,转身优雅。贵族学生中有人轻声赞叹,甚至有几个一年级女生露出羡慕表情。
七羽看得更加紧张。
她不是想和卡洛斯比优雅。
她只是想不踩脚。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小。
但对七羽来说,非常宏大。
音乐响起。
轮到她。
她和艾瑟琳站到舞池中央。
七羽感觉自己的脚又开始拥有独立意志。
不可以。
你们今天必须听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薇奥拉教官轻咳一声。
七羽立刻抬头。
不要看脚下。
看想走到的地方。
她看向舞池尽头。
爱花仍站在那里。
七羽忽然觉得,艾瑟琳的手好像变成了练习时爱花牵住她的手。
当然,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爱花的手更温暖。
声音也更轻。
靠近时会有月桂花香。
不对,现在不能想这个!
七羽差点因为胡思乱想错过第一拍。
艾瑟琳轻轻提醒:
“左脚。”
七羽立刻跟上。
左脚。
右脚。
转身。
一步。
两步。
不要急。
不要把舞步当战斗闪避。
她差点同手同脚。
但调整回来了。
她差点把转身方向弄反。
但想起旧礼堂里爱花扶着她肩膀时的触感,又勉强转对。
她差点因为看见爱花眼神柔和而忘记下一步。
这次是真的差点。
如果不是艾瑟琳轻轻带了她一下,她可能会停在舞池中央。
最后一个转身完成时,七羽觉得自己的背后全是冷汗。
音乐停下。
她站定。
没有摔倒。
没有踩脚。
没有撞到人。
没有把行礼做成道歉。
这已经是奇迹。
薇奥拉教官看了她一会儿。
“动作不够流畅,转身稍慢,节奏有两处偏差。”
七羽低下头。
“但是。”
薇奥拉教官继续说:
“完成度达标,未逃避视线,舞步稳定性较前期练习明显提升。通过。”
七羽抬头。
“通过了?”
“通过。”
七羽差点跳起来。
真的差点。
但她想起礼仪,硬生生忍住,只是脸上还是露出藏不住的笑。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似乎没想到她真的能通过前半礼仪考核。
莉可终于忍不住小声欢呼:
“七羽通过了!”
红叶淡淡补充:
“暂时没有踩人。”
“红叶,你这句话怎么像给优秀成绩加限制条件?”
“因为她确实暂时没有踩。”
爱花站在观众席边缘,看着七羽努力忍住高兴的样子,眼神柔软得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知道七羽不完美。
她的礼仪僵硬,步伐还带着训练痕迹,行礼时仍然会过分认真。
可是她没有逃。
在那么多目光下,她一步一步走完了。
爱花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七羽不是适应了贵族舞会。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进一个原本并不欢迎她的场合。
这比完美更珍贵。
也更容易让人心动。
爱花垂下眼。
心动。
她不该用这个词。
可它已经在那里了。
前半结束后,后半低强度魔法决斗开始。
白银礼堂中央的舞池地板缓缓亮起圆形结界。
塞蕾娜老师走到场边。
“规则说明。”
她的声音比薇奥拉教官直接得多。
“本次决斗使用低强度术式。禁止攻击头部、心脏等要害。禁止大范围破坏。禁止使用污染类、束缚过度类、精神干扰类术式。”
她扫了两人一眼。
“胜负判定方式:一方失去决斗徽章,或教师判断无法继续。”
学生会工作人员将两枚银色决斗徽章分别交给七羽和卡洛斯,固定在两人胸前外侧。
“击落徽章,不伤人。”
塞蕾娜冷淡道。
“这才叫控制力。”
七羽摸了摸自己的徽章。
控制力。
不是威力。
不是爆发。
不是把白银礼堂照成第二个太阳。
她必须证明,她的光可以听话。
卡洛斯走到对面。
他拿出一柄细长雷纹短杖,向七羽微微行礼。
“请多指教,七羽同学。”
七羽也行礼。
“请多指教。”
卡洛斯微笑。
“希望你能像前半那样,继续给大家惊喜。”
七羽听得出来。
他不相信她能赢。
周围也有很多人不相信。
“礼仪考核居然通过了。”
“只是勉强吧。”
“魔法决斗就不一样了。”
“她光魔力强,但控制力不是一直很糟糕吗?”
“卡洛斯学长的雷系很细,最擅长逼对手失误。”
“她如果用大范围光魔法,就算违规吧?”
七羽握紧短杖。
她的手又开始抖。
卡洛斯的雷系魔法,她这几天研究过。
莉可翻出了去年二年级练习赛记录,红叶分析了他的术式习惯,爱花则在旧礼堂练习后,额外帮她调整了光盾压缩方法。
卡洛斯擅长细雷束。
速度快。
方向灵活。
攻击不重,却能不断逼迫对手移动。
一旦对手慌乱,就会露出徽章。
或者失控。
而七羽最怕的,就是慌乱。
塞蕾娜老师举起短杖。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洛斯的雷光已经到了。
细如银线的雷束从他杖尖弹出,直指七羽肩侧徽章。
太快了。
七羽几乎是凭本能举起光盾。
白色半透明盾面展开。
雷束击中盾面,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挡住了。
可下一道雷束立刻从另一侧绕来。
七羽慌忙后退。
第三道。
第四道。
卡洛斯没有给她喘息时间。
他的攻击像礼仪课上的教鞭,精准、优雅、让人无法忽视。
七羽只能不断举盾。
光盾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被雷束逼碎边缘。
她的脚步开始乱。
“果然只是防守。”
“她反应好慢。”
“光盾倒是比以前稳定了。”
“可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徽章。”
七羽听见那些声音。
手更抖了。
雷束擦过她袖口。
决斗徽章上的银光闪了一下。
只差一点。
卡洛斯微笑着说:
“七羽同学,你可以使用更强一点的光魔法。只要不超过规则限制。”
七羽知道他在诱导她。
如果她心急,用大范围光爆震开雷束,就算没有违规,也会显得她仍然只能依靠魔力量。
她咬牙后退。
光盾。
再一面。
又一面。
可雷束太快,角度太刁钻。
卡洛斯不愧是二年级贵族学生,战斗方式和尤里安完全不同。
尤里安的火魔法傲慢直接。
卡洛斯的雷魔法则像贵族谈话里的暗刺。
不猛烈。
却一直逼你出错。
一道雷束从地面弹起。
七羽来不及挡,被迫侧身。
她的脚步乱了一瞬。
观众席里传来低笑。
“看吧。”
“果然只是魔力大而已。”
“没有阿尔贝特学姐在旁边牵着她,她也就这样。”
这句话让七羽心口一刺。
她差点回头看爱花。
不行。
战斗中不能分心。
可是手真的在抖。
如果输了呢?
如果她真的证明不了自己呢?
如果所有人都说她只是被爱花保护的平民呢?
如果她让爱花学姐丢脸——
“七羽!”
莉可的声音从场外传来。
“别听他们!听你自己的节奏!”
红叶冷声补充:
“你现在不需要赢得漂亮,只需要赢。”
塞蕾娜老师没有阻止她们。
因为这不是战术指令,只是观战鼓励。
七羽深吸一口气。
自己的节奏。
她有什么节奏?
旧钟楼天台上的光点。
爱花握着她的手腕,教她压缩魔力。
“不是洪水,是线。”
红叶在森林里给她风轨。
“只看黑印。”
莉可在梦雾中哭着却还是修复通讯。
“七羽,信号通了!”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光也不是只能爆开。
七羽握紧短杖。
下一道雷束袭来时,她没有后退。
她展开一面很小的光盾。
不是半人高的盾。
只是巴掌大的白色光片。
雷束击中光片,被偏转到一旁。
卡洛斯眼神微微一变。
七羽抬起头。
可以。
她能做到。
不是挡住所有攻击。
只挡该挡的那一点。
卡洛斯再次挥杖,三道细雷束同时袭来。
七羽没有使用大范围光幕。
她用三个小光片分别偏转。
第一道偏左。
第二道擦过肩侧。
第三道被她用短杖边缘的光盾挡开。
虽然惊险。
但没有失控。
红叶抱着手臂,眼神微微一动。
“开始像样了。”
莉可紧张地抓着工具包带子。
“这算夸奖吗?”
“算。”
“红叶居然承认了!”
卡洛斯脚步轻移。
他的表情终于不再完全从容。
“不错。”
七羽没有回答。
她不敢分心。
她开始观察雷束。
卡洛斯的攻击很快,但不是没有规律。
每三次正面牵制后,会有一次侧向弹射。
每次她后退时,卡洛斯会用地面雷线逼她往左。
他的目标一直是她胸前的决斗徽章。
既然目标是徽章,那她不需要全身防御。
只要保护徽章,并制造机会。
七羽抬起短杖,放出一缕细细白光。
那光不是攻击。
只是照明般的细线。
它在半空一闪而过,卡洛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就这一瞬,七羽向右移动。
雷束落空。
卡洛斯立刻调整,第二道雷束追来。
七羽把光点压缩成小小一枚,击中地面。
砰。
不是爆炸。
只是轻微冲击。
地面结界亮了一下,反弹出的光波改变了她自己的移动方向。
她借力侧滑,避开雷束。
观众席里响起惊讶的声音。
“她刚才用光弹改变步伐?”
“那不是攻击吧?”
“控制得很小。”
“她的光什么时候这么细了?”
七羽听见了。
这次,那些声音没有让她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卡洛斯也意识到了。
他加快节奏,雷束变得更密。
银色雷光在舞池中交错,像一张细网。
七羽被逼得连连后退。
她的光盾碎了两次。
袖口被雷擦焦一点。
决斗徽章也被擦到边缘,银光剧烈闪烁。
贵族学生再次兴奋起来。
“差一点!”
“卡洛斯学长要赢了!”
七羽咬紧牙关。
不能急。
不能爆开。
不要把恐惧交给它。
爱花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她的光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雷更强。
是为了击中正确的地方。
七羽忽然停下脚步。
卡洛斯眼神一亮。
机会。
他杖尖雷光凝聚,三道细雷束从不同角度射向七羽胸前徽章。
七羽没有张开大盾。
她把短杖横在胸前。
一条极细的白光从杖尖延伸出来。
像线。
不是洪水。
不是太阳。
是线。
第一道雷束被细光切偏。
第二道雷束被小光盾折开。
第三道擦过她肩侧,几乎碰到徽章。
七羽没有躲。
她把最后一点光压进短杖前端。
然后,轻轻向前一点。
白光射出。
非常细。
细到很多人第一时间没有看清。
它穿过雷束之间的缝隙,避开卡洛斯的手腕,避开胸口,只精准击中了他制服外侧的银色决斗徽章。
叮。
一声清响。
徽章从卡洛斯胸前脱落。
掉在地上。
银光熄灭。
白银礼堂安静了。
所有声音像被切断。
卡洛斯保持着挥杖姿势,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完全消失。
七羽也愣住了。
她看着掉在地上的徽章,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
击中了?
她真的击中了?
不伤人。
不失控。
不依赖别人替她说话。
只是用自己的光,精准击落了徽章。
塞蕾娜老师举起短杖。
“胜负已定。”
她看向七羽。
“七羽胜。”
整个礼堂仍然安静。
然后——
“七羽赢了!”
莉可第一个跳起来。
她跳得太用力,工具包里的扳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赢了!她真的赢了!”
红叶抱着手臂,淡淡说:
“还算能看。”
莉可立刻转头:
“红叶,这就是你的最高级夸奖吧?”
“不是。”
“那最高级是什么?”
红叶想了想。
“能看。”
莉可:“差别也太小了!”
观众席的安静终于被打破。
矮人学生们先开始鼓掌。
然后是部分一年级学生。
接着,精灵交换生也轻轻点头。
最后,掌声一点点扩散开来。
不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还有贵族学生脸色难看。
还有人咬着牙不愿鼓掌。
可规则已经很清楚。
七羽赢了。
她站在舞池中央,握着短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下意识看向观众席边缘。
爱花站在那里。
金发在白银灯光下柔和发亮。
她没有像莉可那样跳起来。
也没有像红叶那样评价。
只是看着七羽,向她微笑。
那笑容很轻。
却比所有掌声都更让七羽想哭。
爱花看着她,心里也安静不下来。
七羽赢得并不华丽。
她的礼仪不完美,舞步还显得青涩,战斗过程也一度被逼得狼狈。
可是最后那一束光,太干净了。
细、稳、准确。
没有伤害卡洛斯。
没有让任何人受伤。
她证明的不是自己有多强。
而是她已经开始理解力量该如何被使用。
爱花忽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想走过去。
想告诉她做得很好。
想替她整理因为战斗歪掉的领结。
想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站到她身边。
这个念头危险得近乎失控。
可爱花没有后退。
卡洛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徽章。
他的手指收紧。
不甘、羞恼、难以置信,在他眼底交错闪过。
但塞蕾娜老师已经站在场边。
薇奥拉教官也冷淡地看着他。
按照学院规则,他必须承认失败。
卡洛斯慢慢收起短杖,向七羽行礼。
“我输了。”
七羽慌忙回礼。
“承、承让。”
说完她觉得这个词是不是太贵族了,自己用起来有点奇怪。
卡洛斯抬起头,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的控制力,确实比传闻中好。”
七羽看着他。
她本来可以说很多话。
可以说“所以你错了”。
可以说“以后不要看不起平民”。
也可以说“请向我道歉”。
但她想了想,只是认真说道:
“我不是因为没有姓氏,就不能站在这里。”
卡洛斯怔住。
七羽的声音不大。
可白银礼堂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她握着短杖,继续说:
“我以前不会礼仪,现在还学得不好。我的魔法也曾经失控过。可是我会学,会练习,也会改正。”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会自己站在这里。”
这不是吼出来的。
也不是为了羞辱谁。
只是她第一次真正把这句话说给所有人听。
不是在心里。
不是在医务室里。
不是只对爱花学姐说。
而是在白银礼堂,在所有曾经怀疑她、嘲笑她、看低她的人面前。
说出口后,七羽忽然觉得胸口很轻。
像某个一直压着她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点。
卡洛斯沉默片刻。
他没有回应,只是再次行礼,转身离开舞池。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
但不再像开始时那样从容。
薇奥拉教官走上前。
“礼仪决斗结束。七羽同学通过社交资格确认。卡洛斯同学的质询无效。”
她看向围观学生,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三族交流舞会是学院正式活动,不是血统展示场。任何学生不得再以无姓氏、平民出身、未经证实的流言为由,阻碍七羽同学参加。”
塞蕾娜老师补充:
“另外,关于黑鳞食梦狼事件的责任归属,学院仍在调查。任何学生擅自散播‘七羽吸引魔兽’之类未经证实的传言,按扰乱学院秩序处理。”
这句话让不少学生低下头。
七羽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终于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莉可冲过来。
她原本想抱住七羽,但想到医务室常驻风险,又硬生生刹车,改成双手握拳。
“七羽!你赢了!你真的赢了!三号如果在这里,一定会为你亮灯!”
七羽笑了出来。
“谢谢三号的想象亮灯。”
红叶走过来,打量她一眼。
“最后一击不错。”
七羽眼睛亮了。
“真的吗?”
“嗯。没有浪费魔力,也没有多余动作。”
七羽感动得快哭。
“红叶,你今天夸了我两次。”
“不要得意。前半礼仪仍然有三处明显失误。”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补刀!”
莉可认真说:
“这就是红叶式平衡治疗。”
“那是什么治疗?”
“先夸一下,再扎一下,防止患者膨胀。”
七羽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这种治疗。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
七羽抬头。
爱花走了过来。
她穿过人群,停在七羽面前。
七羽原本已经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跳,瞬间又乱了。
“学、学姐。”
爱花看着她。
“做得很好。”
七羽觉得刚才赢下决斗都没有现在这么让她站不稳。
她低下头。
“嗯……谢谢学姐。”
爱花伸出手。
七羽愣了一下。
爱花的手指轻轻碰到她胸前的领结。
因为战斗和紧张,原本被莉可调整好的领结已经歪到了一边。
爱花动作自然地替她整理。
指尖很轻。
距离很近。
七羽整个人僵住。
“学、学姐?”
“别动。”
爱花轻声说。
七羽立刻不敢动。
周围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阿尔贝特学姐在帮她整理领结……”
“她们关系真的很好啊。”
“只是指导吧?”
“可是刚才阿尔贝特学姐看她的眼神……”
七羽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比战斗时还红。
她感觉爱花的指尖只是碰了一下领结,却像碰到了她心口附近的月之泪。
吊坠微微发凉。
也微微发亮。
爱花整理好领结,退后一步。
“这样就好了。”
七羽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爱花微笑。
“今天的你,已经可以很安心地站在舞会里了。”
七羽抬起头。
爱花的眼神温柔。
没有一点勉强。
也没有因为她不完美而失望。
七羽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
“我……没有让学姐丢脸吗?”
爱花的笑意淡了一点,变得更认真。
“没有。”
她说:
“你让我很骄傲。”
七羽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只能低下头,用力握住短杖,努力不让自己在白银礼堂里哭出来。
莉可在旁边捂住嘴。
“呜哇……”
红叶看着这一幕。
七羽低着头,耳尖通红。
爱花站在她面前,刚刚替她整理好领结。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超过普通学姐与学妹。
七羽脸上的表情,红叶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单纯被夸奖的开心。
也不是赢下决斗后的兴奋。
那是更柔软、更明亮、也更没有防备的东西。
红叶胸口又一次发紧。
比之前更明显。
她皱起眉。
这种感觉很不合理。
七羽赢了。
她应该认可。
爱花公开维护七羽。
从结果看,对七羽有利。
卡洛斯被击败,流言暂时被压下。
这也是好事。
那么,她为什么不舒服?
莉可察觉到红叶没有说话,小声问:
“红叶,你怎么了?”
红叶移开视线。
“没什么。”
“可是你的表情像看到风向突然变了。”
“你的比喻越来越奇怪。”
“这是工匠直觉。”
红叶没有再回答。
她看向爱花。
爱花仍然温柔地望着七羽。
那份温柔看起来不像假的。
这才更麻烦。
如果是假的,红叶可以直接切断。
如果是真的,却仍然藏着谎言。
那七羽会更容易受伤。
白银礼堂的掌声逐渐停下。
学生们开始散去。
但七羽仍站在舞池中央,手指轻轻摸着被爱花整理好的领结。
她脸红得明显,却笑得很开心。
红叶看着她的笑。
胸口那种发紧感没有消失。
她不明白。
也暂时不想明白。
只是白银礼堂的灯光太亮。
亮得让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
七羽正在朝爱花走去。
一步一步。
认真、笨拙,却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