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礼堂外的走廊,比礼堂里安静许多。
里面的掌声和议论声隔着厚重门扉传来,已经变得模糊。月光从高窗落下,在走廊地面铺出一条细长的银色光带。
红叶·艾尔菲利亚独自站在窗边。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
也没有去找七羽。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树影,手指轻轻搭在短杖上。
刚才的决斗已经结束。
七羽赢了。
不是靠运气。
不是靠别人替她说话。
也不是靠失控的魔力压倒对手。
她用极细的光束击落了卡洛斯·冯·兰伯特的决斗徽章。
精准。
稳定。
不伤人。
从战术角度看,那一击确实值得认可。
红叶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如果换成平时,她应该会说一句“还算能看”,然后开始指出七羽礼仪部分三处失误、魔法决斗中两次多余移动,以及最后一击前停顿过长的问题。
可现在,她没有这样做。
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七羽赢下决斗后,第一时间看向了爱花。
不是莉可。
不是红叶。
甚至不是评审席上的教师。
她几乎是本能地在人群中寻找爱花·冯·阿尔贝特。
然后,在看见爱花微笑的那一瞬间,七羽的脸上露出了红叶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普通胜利的笑。
也不是被大家认可后的安心。
那种笑,更像是完成了某件很难的事后,最想被那个人看见。
像是只要那个人看见了,只要那个人说一句“做得很好”,之前所有害怕、委屈和努力,都有了归处。
红叶微微皱眉。
胸口又出现了那种感觉。
发紧。
不明显。
却无法忽视。
像风流经过胸腔时,忽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住了一瞬。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它不清晰。
不理性。
也无法归类。
红叶讨厌无法归类的东西。
如果是敌意,她可以警戒。
如果是危险,她可以处理。
如果是伤势,她可以治疗。
如果是错误,她可以修正。
可是这种发紧感没有明确形状。
它只在七羽看向爱花时出现。
在七羽因为爱花替她整理领结而红着脸低头时出现。
在七羽笑得那样开心时出现。
红叶垂下眼。
这不是情绪。
她在心里冷静地判断。
这是不安。
因为爱花身份不明。
因为爱花曾经使用过不属于人族体系的黑紫色魔法。
因为阿尔贝特家的记录存在疑点。
因为七羽太信任她。
因为七羽越是毫无防备,未来受伤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个解释很合理。
红叶接受了它。
可是,胸口那种异样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为什么?
理由已经足够完整。
逻辑也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仍然不舒服?
走廊另一端传来轻快但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红叶抬眼。
莉可·铜铃抱着工具包从礼堂方向跑出来,头发因为刚才的兴奋有些乱,工具包里传来扳手和齿轮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看见红叶站在窗边,停下脚步。
“红叶?”
“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透气。”
莉可眨了眨眼,走近一点。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红叶冷淡回答:
“没有。”
莉可歪头看她。
“可是你刚才表情很奇怪。”
“哪里奇怪?”
莉可认真想了想。
“像被人偷走了最顺手的风向。”
红叶沉默。
她完全不理解这个比喻。
风向是自然变化的现象。
无法被偷走。
更不存在“最顺手”的风向。
从逻辑上说,这句话不成立。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莉可有时候会用一些奇怪但意外接近事实的说法。
红叶看向窗外。
“你想多了。”
“真的?”
“嗯。”
莉可抱着工具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七羽今天很厉害,对吧?”
“嗯。”
红叶回答得很快。
“最后一击控制得不错。礼仪部分仍需修正,但已经达到标准。”
莉可笑了。
“你刚才这句话,如果七羽听见,一定会开心。”
红叶没有回答。
莉可又说:
“她赢了以后,一直在看爱花学姐呢。”
红叶手指轻轻收紧。
莉可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不过也正常啦。七羽那么努力练习,本来就是想让爱花学姐看见她进步了吧。”
红叶淡淡问:
“为什么正常?”
莉可愣了一下。
“因为她很喜欢爱花学姐啊。”
走廊安静了一瞬。
红叶转头看她。
莉可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慌忙摆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很崇拜爱花学姐,很依赖她,也很喜欢和她在一起。嗯,就是这种喜欢!”
红叶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解释?”
莉可僵住。
“因为你的眼神突然像要分析我的工具包结构。”
“没有。”
“有。”
莉可小声反驳后,又抱紧工具包。
“总之,七羽能赢,我真的很高兴。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只会给大家添麻烦,可今天不一样。她是自己赢的。”
红叶的目光微微缓和。
“这点没错。”
“所以你不要想太多啦。”
莉可笑着说。
“如果担心她,就直接说担心。七羽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但别人关心她,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红叶没有接话。
担心。
这个词也很合理。
她担心七羽被利用。
担心七羽受伤。
担心爱花的秘密有一天会刺向七羽。
可莉可说的“担心”,似乎和她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莉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挥了挥手。
“我先去找七羽啦。她刚才赢了以后好像还没吃东西,我担心她一放松就饿到发光。”
红叶看向她。
“饿到发光?”
“七羽的话,感觉可能会发生。”
“……确实。”
莉可跑远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红叶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喜欢。
莉可刚才说,七羽很喜欢爱花学姐。
这个词落在心里,让胸口那种发紧感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红叶抬手按住心口。
没有外伤。
没有魔力紊乱。
没有精神污染残留。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
她不明白。
也暂时不想明白。
这时,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
不是普通夜风。
那风带着精灵族特有的清冷气息,掠过窗棂时,发出细微的叶鸣声。
红叶立刻抬头。
一枚淡绿色风纹信封从月光中浮现,轻轻落到她掌心。
艾尔菲利亚长老会的第二次回响。
红叶拆开信封。
可里面的信纸尚未完全展开,只浮现出长老会的银叶标记,以及一行短短的古精灵文。
红叶读完后,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那句话是——
关于阿尔贝特家,需谨慎。
信纸上的其余内容仍被风纹封住,显然完整情报还未抵达。
可仅仅这一句,已经足够。
红叶缓缓握紧信封。
胸口那种不明疼痛被她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思考它的时候。
爱花·冯·阿尔贝特的问题,已经不只是红叶自己的怀疑。
长老会也给出了警告。
她转头看向礼堂方向。
那里灯光明亮,人声渐渐远去。
七羽大概还在里面。
也许正在被莉可围着祝贺。
也许还红着脸摸着爱花替她整理过的领结。
也许只要爱花再夸她一句,就会露出那种让红叶胸口发紧的笑。
红叶垂下眼。
如果爱花真的有问题。
那么七羽越开心,就越危险。
她把风纹信封收进怀里,转身向宿舍方向走去。
月光落在她身后,像一条冷而细的风轨。
红叶低声说:
“我会查清楚的。”
不管那份疼痛是什么。
不管七羽现在多么信任爱花。
她都必须知道真相。
因为风不会允许猎物在毫无察觉时,走向看不见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