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回到高年级塔楼时,夜已经深了。
旧礼堂的月光似乎还停在她身上。
她关上房门,抬手落下静音结界。
“月影,静默。”
黑紫色魔力一闪即逝,房间内外的声音被轻轻隔开。
会客厅依旧整洁,银制茶具安静摆在桌上,月桂花瓶里的花已经换过一次,淡淡香气浮在空气里。若是有人此刻走进来,只会觉得这里属于一位完美的贵族少女。
可内室的书桌上,摆着的却不是舞会邀请函与礼服图册。
而是三份资料。
第一份,是三族交流舞会流程表。
白银礼堂布置。
学生会分工。
高年级协助名单。
舞会入场顺序。
低年级礼仪练习安排。
第二份,是深渊黑印调查记录。
黑鳞食梦狼残留碎片仍被封存在地下三层。工匠科主任巴尔德·铁砧初步判断,那枚黑印结构并非自然污染形成,而是被人为刻入。
第三份,是她自己写下的推测。
红叶·艾尔菲利亚可能已向精灵族长老会发送调查信。
调查方向包括阿尔贝特家族谱系、爱花本人术式来源、黑紫色魔力性质。
风险等级:上升。
爱花站在书桌前,静静看着那些文字。
她本该立刻工作。
黑印碎片来源需要继续追查。
低阶讨伐区域的结界漏洞需要重新核对。
阿尔贝特这个身份可能被精灵族追查,必须提前准备解释。
红叶对她的怀疑程度,也已经不能再用“低风险”来判断。
每一件都很重要。
每一件都比舞会更紧急。
可是她拿起羽毛笔后,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黑印,也不是红叶冷淡的眼神。
而是七羽。
旧礼堂里,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快要哭出来地说:
“学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攻击你的鞋!”
爱花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不该笑。
至少不该现在还想笑。
可只要想起七羽那副认真到像犯下重大事故的表情,唇角就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
她又想起七羽第一次完成一小段舞步时的样子。
那个孩子明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却硬生生忍住,像是忽然想起“舞蹈礼仪中不能原地蹦起”。那一瞬间,爱花几乎能看见七羽头顶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一起紧张竖起。
太容易看懂了。
也太容易让人想继续看下去。
爱花闭了闭眼。
不可以。
她走到书桌边,将黑印调查记录翻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正事上。
深渊黑印残留波动与七羽光系魔力反应存在吸引关系。
可能目标:七羽。
后续风险:梦境污染、精神干扰、社交场合袭击、学院内部渗透。
社交场合袭击。
爱花的视线停在这一行。
舞会就是最典型的社交场合。
大量学生聚集。
高年级与低年级混杂。
贵族、平民、交换生、教师、学生会成员同时在场。
礼堂结界虽然严密,却也意味着一旦出事,疏散难度极高。
如果深渊结社已经注意到七羽,那么舞会绝不是完全安全的场所。
她应该让七羽保持低调。
应该让七羽和同年级学生一起练习,避免过于显眼。
应该在舞会当天安排学生会其他成员照看七羽,而不是亲自站到她身边。
应该减少她们之间被外界注意到的机会。
这些都是正确判断。
可旧礼堂里,七羽小心翼翼问出的那句话,却再次浮上来。
“那我……可以站在学姐身边了吗?”
爱花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七羽说出那句话时,眼神那么不安。
像是只要爱花说一句“不行”,她就会立刻后退,努力装作自己没有失望。
可她明明很想靠近。
很想努力学会礼仪。
很想不再丢脸。
很想成为能站在爱花身边的人。
爱花轻轻垂下眼。
“你一直都可以。”
那句话说出口时,她没有后悔。
现在也没有。
这才是问题。
她本该后悔的。
因为舞会意味着公开。
公开让所有人看见七羽站在她身边。
公开让学院知道,她对七羽的照顾已经超过普通学姐。
公开让红叶确认,她们之间比表面更亲近。
公开让七羽成为更多视线的目标。
如果莱因哈特知道,一定会冷声问她: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爱花当然没有忘。
正因为没有忘,才更清楚自己正在偏离得多远。
她不是为了舞会而来到帝都学院。
不是为了教一个人族少女跳舞。
不是为了在月光下听那孩子笨拙地道歉。
不是为了期待白银礼堂里,七羽将手放进自己掌心的那一刻。
期待。
这个词让爱花忽然停住。
她正在期待舞会。
意识到这一点时,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她竟然开始期待某个公开站在七羽身边的夜晚。
这很危险。
比黑印更危险。
因为黑印至少可以被封印、被记录、被调查。
可期待不能。
它会藏在心里,在最不该动摇的时候轻轻发亮。
爱花放下羽毛笔,走到窗边。
从高年级塔楼看出去,学院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旧礼堂方向安静沉在月光里,白鸽楼顶层的小窗也已经暗了。
七羽大概回去了。
也许正在自己的阁楼里翻看舞步笔记。
也许正在为明晚还会不会踩到她而苦恼。
也许会把“学姐说我一直可以站在她身边”偷偷写进笔记里。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时,爱花心口轻轻一软。
她发现自己已经能想象出七羽所有反应。
红着脸。
低着头。
把不该写进礼仪笔记的话圈起来。
然后又告诉自己“只是学习礼仪”。
爱花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没有立刻震动。
可她知道,只要七羽此刻情绪剧烈一点,它很快就会回应。
月之泪与影之心之间的联系,正在越来越清晰。
就像她和七羽之间的距离,也正在越来越近。
她应该停下。
她应该拒绝下一次练习。
应该把七羽交给薇奥拉教官。
应该让七羽和莉可一起学矮人礼仪,和红叶一起练基础舞步,和同年级学生一起参加舞会。
她甚至可以编出足够温和的理由。
学生会事务繁忙。
舞会筹备紧张。
自己不适合继续单独指导。
七羽会难过。
但会接受。
那个孩子总是这样。
被拒绝后,会努力笑着说“我知道了”,然后把失落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爱花闭上眼。
不行。
她不想看见那样的七羽。
这个答案出现得太快,几乎没有给她辩解的余地。
爱花重新回到书桌前。
她抽出舞会礼仪协助名单。
名单上,一年级学生姓名按班级排列。
七羽的名字很容易找到。
因为她没有姓氏。
在一长串“冯”与贵族姓氏之间,那个孤零零的名字显得格外突兀。
七羽。
只有两个字。
没有家族。
没有徽章。
没有能替她证明身份的背景。
可爱花看着那个名字,脑海里出现的却不是孤零零的记录。
而是七羽努力站在旧礼堂中央,认真跟着她迈出舞步的样子。
笨拙。
紧张。
却明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爱花拿起羽毛笔,在七羽名字旁边写下:
由爱花·冯·阿尔贝特负责礼仪指导。
字迹依旧漂亮、稳定。
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会安排。
写完后,她看着那一行字,低声说:
“只是指导。”
心口处,影之心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强。
却清晰得像一句无声的反问。
爱花垂眸。
她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因为她知道,谎言说得太多,连自己都会听见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