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出征前,还有六天。
如果把今天也算进去,就是一周。
七羽是在第二天清晨,把这个时间写进笔记本第一页的。
她坐在白鸽楼阁楼的小桌前,握着笔,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
距离爱花学姐出发:六天。
写完之后,又觉得“出发”这个词太轻了。
像是去图书馆。
像是去学生会办公室。
像是去旧钟楼天台等她。
可是爱花要去的地方,不是学院任何一个她能跑过去找到人的地方。
于是七羽把“出发”划掉,改成:
距离爱花学姐去北方军团:六天。
这一次,字迹比刚才重了很多。
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七羽盯着那行字,胸口又开始发紧。
六天。
只有六天。
昨天傍晚,她在旧钟楼听爱花亲口说完了军令的事情。
爱花说,她会在三天内完成特别毕业评估,之后配合学生会交接与北方军团手续,第六天清晨随军方联络车队离开学院。
清晨。
七羽不喜欢这个词。
因为清晨来得太快。
夜晚再长,也总会被清晨推开。
而她一点也不想让那个清晨到来。
桌上放着爱花昨晚整理给她的训练计划。
纸张很整齐,字迹漂亮。
光盾稳定训练:每日三组,每组十分钟。
压缩光束训练:每日两组,以低强度控制为主。
精神污染抵抗:不可单独进行,必须由教师或红叶陪同。
魔力消耗上限:不得超过自身储备的六成。
晚间训练结束后必须休息。
最后一行是爱花额外写的。
不可以因为我不在,就乱练。
七羽看着那一行字,鼻子有点酸。
她低声反驳:
“我才不会乱练。”
说完,她又沉默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可信度很低。
她会乱练。
如果不训练,她就会一直想爱花要走。
想到旧钟楼。
想到后花园。
想到那个吻。
想到爱花说“我也不想离开你”。
然后,她就会难过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训练至少有事情可以做。
光盾展开,压缩,维持。
光束凝聚,瞄准,释放。
呼吸稳定,魔力流动,光点不要发抖。
只要一直做这些,她就不用一直盯着那行“六天”。
七羽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
胸前的月之泪轻轻晃了一下。
她握住吊坠,小声说:
“我会变强的。”
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像是在对不在这里的爱花说。
早上的第一场训练,是光盾。
地点在学院东侧的小型训练场。
这里平时用于低年级基础魔法练习,面积不大,防护结界也没有主训练场那么强。但七羽今天来得很早,训练场里几乎没人,只有几只被清晨露水打湿的灰羽鸟停在围墙上。
七羽站在靶位前,举起短杖。
“光盾。”
白色光芒在她面前展开。
一面半透明的小盾浮在空中。
比刚入学时稳定很多。
不再像被风吹动的水面,也不再因为她情绪一乱就膨胀成半面墙。
七羽盯着那面盾。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盾面轻轻晃动。
她咬住嘴唇。
不能晃。
不能抖。
爱花学姐会去北方。
那里有污染兽群。
有魔族叛军。
有真正会伤人的战斗。
她现在连一面光盾都不能稳定,怎么能让爱花放心?
“再来。”
她收起光盾,重新展开。
这一次,她没有按照训练计划休息。
第二面。
第三面。
第四面。
魔力在指尖逐渐发热。
光盾的边缘开始出现细碎波纹。
七羽没有停。
“再来。”
她呼吸变急。
第五面光盾展开时,盾面忽然过亮,像被压抑的情绪顶开了边界。
训练场靶具发出警告声。
魔力输出超过低强度训练标准。
七羽一惊,立刻收束。
光盾碎成一片细光,散在空气里。
她扶着膝盖喘气。
不行。
不够。
这样完全不够。
她明明答应过爱花不乱练。
可是如果不继续,她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阻止不了爱花离开。
不能跟着她去北方。
甚至连“请一定回来”都说得很没底气。
那至少,至少要让自己变强一点。
“再来。”
七羽重新站直。
就在这时,训练场入口传来一声怯怯的声音。
“七羽?”
七羽回头。
莉可·铜铃抱着一个小型魔力测量箱站在那里,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莉可?你怎么来了?”
莉可举起手里的东西。
“我昨天晚上听红叶说你可能会早起训练,所以带了测量箱。”
她走近后,看见靶具上闪烁的警告记录,眼睛一下子睁大。
“七羽,你已经练多久了?”
七羽移开视线。
“没有多久。”
莉可低头看测量箱。
“魔力残留显示,你至少连续展开了五次光盾。”
“……”
“这叫没有多久吗?”
七羽小声说:
“比旧钟楼训练少。”
莉可震惊地看着她。
“不能拿秘密特训时期当标准啊!那时候爱花学姐还会盯着你。”
听见爱花的名字,七羽的表情轻轻僵了一下。
莉可立刻后悔。
“对、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
七羽握紧短杖。
“我只是想多练一点。”
莉可看着她。
“多练一点,是指把测量箱吓醒的程度吗?”
七羽没有笑。
平时听到莉可这么说,她一定会吐槽“测量箱怎么会被吓醒”。
可是今天,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莉可。”
“嗯?”
“如果我变得更强,学姐是不是就不用担心我了?”
莉可愣住。
清晨的训练场忽然安静下来。
围墙上的灰羽鸟抖了抖翅膀,飞走了两只。
莉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当然”。
可她觉得这不完全对。
爱花学姐担心七羽,不只是因为七羽不够强。
就算七羽变得很强,爱花学姐也还是会担心她受伤、难过、一个人哭。
可是如果说“不是”,七羽大概会更难过。
莉可抱紧测量箱,声音小了一点。
“变强……应该会让爱花学姐安心一点吧。”
七羽抬头。
“那我继续。”
“等等!”
莉可赶紧拉住她袖口。
“安心一点,不等于你现在把自己练到倒下!你要是真的倒下,爱花学姐不但不会安心,可能还会在出征前把你送去米蕾雅老师那里。”
七羽想象了一下米蕾雅老师端着苦药微笑的样子,肩膀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说:
“我会控制的。”
莉可看着她发白的脸色。
“七羽,你现在看起来就不像能控制。”
七羽没有回答。
她重新举起短杖。
光点在杖尖凝聚。
小小一团。
却在出现的瞬间,轻轻发抖。
莉可看着那个光点,心里一紧。
光点本该稳定。
可它现在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一样。
七羽也看见了。
她咬紧牙关。
“稳定。”
光点亮了一下。
更抖了。
“稳定……”
她声音变得急切。
“为什么不稳定……”
就在光点即将膨胀的一瞬,一道风从侧面切入。
不是攻击。
只是精准地绕过光点边缘,将过量逸散的魔力压回轨道。
光点啪地熄灭。
七羽愣住。
红叶·艾尔菲利亚站在训练场门口。
银绿色长发被秋风吹起,神情冷淡得像早晨的寒露。
“到此为止。”
七羽下意识反驳:
“我还可以——”
“你不可以。”
红叶走过来,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余地。
“你现在不是训练,是逃避。”
七羽一瞬间僵住。
“我没有!”
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急。
莉可抱着测量箱站在旁边,缩了缩肩膀。
红叶看向她杖尖残留的光。
“你连光点都在发抖。”
七羽握紧短杖。
“只是刚才没控制好。”
“错误。”
红叶冷淡道。
“不是没控制好。是你根本没有在控制。你只是把不安塞进魔力里,然后希望它看起来像努力。”
这句话太直接。
直接得像风刃。
七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
红叶没有退让。
“你有。”
七羽抬起头,声音发抖。
“那我还能怎么办?”
训练场安静下来。
她像终于被逼到了无法继续逞强的地方。
所有想压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我阻止不了学姐走。”
声音很轻。
却比刚才的反驳更真实。
“我也不能跟着她去。”
她握着短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只能留在学院里等。”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等这种事,听起来好没用。”
莉可的眼圈也红了。
她想走过去抱抱七羽,却又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动。
红叶沉默了。
她看着七羽。
那个总是努力说“我会努力”的少女,此刻终于没有再用努力把自己遮起来。
她只是哭着说,等待听起来好没用。
红叶想说很多话。
比如你现在去北方只会添乱。
比如战场不是凭心情就能追过去的地方。
比如爱花如果真的在乎你,就不会希望你这样乱练。
这些都正确。
但都太冷。
她也想告诉七羽:
爱花的身份有问题。
阿尔贝特家族资料异常。
人族贵族谱系里查不到她。
你喜欢的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真实告诉你。
话已经在舌尖。
可红叶看着七羽泛红的眼睛,最终没有说。
不是现在。
七羽已经在承受离别。
现在把怀疑砸给她,只会让她把所有痛苦一起背起来。
红叶不喜欢隐瞒。
但她更不想让七羽在没有准备时,被真相割伤。
于是她只是说:
“等待不是没用。”
七羽怔住。
红叶看着她,声音依旧冷淡,却比平时慢了一点。
“前提是,你在等的时候没有停下。”
七羽看着她。
风从训练场边缘吹过,卷起几片枯黄落叶。
红叶继续说:
“她不在的时候,你要变得更强。”
七羽低下头。
“我现在就在……”
“不。”
红叶打断她。
“你现在是在试图用训练交换她留下。可是她不会因为你今天多展开五面光盾,就不去北方。”
七羽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很痛。
因为是真的。
红叶没有因此停下。
“你要变强,不是为了追上她,也不是为了让她不用走。”
她看着七羽。
“是为了下次重逢时,你不用只哭。”
七羽怔住。
不用只哭。
这句话刺耳。
却像一只手,硬生生把她从混乱里拉了出来。
她想象了一下。
如果爱花回来时,她还是现在这样,只会哭,只会问“为什么要走”,只会拼命说“我很难过”。
那爱花一定会心疼。
会担心。
会觉得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把七羽留在了原地。
七羽不想这样。
她当然会难过。
也会等。
可她不想让等待变成停在原地。
她想在爱花回来时,告诉她:
我有好好训练。
我没有乱来。
我学会了新的防护术。
我也能稳定精神污染抵抗了。
我有向前走。
七羽低头擦掉眼泪。
莉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递给她手帕。
“这个是干净的。不是擦齿轮的。”
七羽接过来,忍不住哽咽着笑了一下。
“谢谢……幸好不是擦齿轮的。”
莉可松了口气。
红叶看着七羽。
“还能听指令吗?”
七羽吸了吸鼻子。
“能。”
“很好。”
红叶抬手,用风把训练场地面上的落叶扫开。
“从现在开始,重新训练。”
七羽一愣。
“现在?”
“嗯。”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到此为止吗?”
“刚才那种训练到此为止。”
红叶淡淡道。
“接下来是正常训练。”
莉可立刻举起测量箱。
“我负责监测魔力输出!如果超过安全线,箱子会叫。”
七羽看向测量箱。
“它真的会叫吗?”
莉可认真点头。
“我昨晚改装过。叫得很难听。”
红叶看了莉可一眼。
“为什么要改装成难听?”
“这样七羽会立刻停下。”
七羽沉默。
这个理由过于合理,她无法反驳。
重新开始的训练,和七羽想象中完全不同。
红叶不允许她连续展开光盾。
每次只展开一面。
维持三十秒。
收起。
休息十秒。
确认呼吸。
再展开。
“太亮。”
红叶说。
七羽立刻压低魔力。
“边缘不稳。”
她调整光盾结构。
“呼吸乱了。”
她重新吸气。
“不要盯着光盾像盯着敌人。它是你的术式,不是卡洛斯。”
莉可在旁边小声说:
“虽然光盾不会发雷束,但红叶会发冷箭。”
七羽差点笑出声。
光盾晃了一下。
红叶立刻看过来。
“集中。”
“是!”
莉可赶紧捂嘴。
一组结束后,七羽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继续。
她坐在训练场边缘,按照红叶要求喝水、记录魔力波动。
笔记本上,红叶让她写下每次失误原因。
七羽一开始写:
太难过。
红叶看了一眼。
“具体一点。”
七羽想了想,改成:
想到学姐要走,呼吸乱掉。
红叶点头。
“可以。”
莉可凑过来看,眼睛微微发酸。
“训练笔记也可以写这种吗?”
红叶淡淡道:
“情绪是魔力控制因素之一。忽略它才愚蠢。”
七羽看向红叶。
她忽然觉得,红叶虽然说话很冷,但并不是不理解她。
只是红叶理解人的方式,也像分析术式一样。
把痛苦拆开。
标记。
归类。
然后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很像红叶。
也很让人安心。
上午的第二项训练,是细光控制。
七羽站在靶前,将光束压成细线。
她以前很容易把光变成一大片。
越紧张,越亮。
越害怕,越无法控制。
可今天红叶要求她只点亮靶心最小的白点。
“不是打穿。”
红叶说。
“只是触碰。”
七羽举起短杖。
光凝聚。
她想起白银礼堂里击落卡洛斯徽章的那一击。
那时她成功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
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击中的地方。
现在也是。
她不是为了阻止爱花离开而训练。
是为了未来能站稳。
光线射出。
偏了一点。
红叶冷静评价:
“左偏三寸。”
莉可看着测量箱:
“魔力输出稳定,但情绪波动上升。”
七羽低头记笔记。
想起学姐。左偏三寸。
红叶看了一眼。
“继续。”
第二次,左偏一寸。
第三次,命中边缘。
第四次,正中白点。
七羽睁大眼睛。
“中了。”
莉可小声欢呼:
“中了!”
红叶淡淡说:
“还算能看。”
七羽握着短杖,看着靶心那一点残留白光。
她没有跳起来。
只是慢慢笑了。
这一次,光没有因为开心而爆开。
它只是安静地亮了一下,然后散去。
红叶看见这一点,眼神微微缓和。
“记住刚才的感觉。”
七羽点头。
“嗯。”
她写进笔记:
不是为了让学姐留下。
是为了下次见面时,能告诉她我有进步。
笔尖停住。
她看着这行字,胸口还是疼。
但疼痛不再像早上那样把她压得无法呼吸。
它还在那里。
只是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方向。
午休时,莉可把七羽拖去餐厅。
“训练可以继续,但饭必须吃。”
七羽其实没有胃口。
可莉可非常严肃地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如果你不吃,下午红叶会说你魔力循环基础储备不足,然后取消训练。”
七羽立刻拿起勺子。
“我吃。”
莉可看着她,叹了口气。
“七羽,你真的很容易被训练威胁。”
“因为很有效。”
“这点让人担心。”
餐厅里,关于北方军团的议论仍然很多。
高年级学生被提前毕业的消息已经传遍学院。
爱花的名字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被提起。
“阿尔贝特学姐这几天都在学生会交接吧?”
“听说特别毕业评估明天开始。”
“她肯定能通过。”
“北方战线真的那么严重吗?”
“深渊污染兽群都出现了,应该不是小事。”
七羽低头喝汤。
汤很暖。
可那些话让她的胃像被轻轻拧住。
莉可注意到她的手停下。
“七羽。”
“嗯?”
“要不要我讲矮人军团的笑话?”
七羽愣住。
“这种时候讲笑话吗?”
莉可认真点头。
“我爸爸说,越紧张的时候越要讲,不然螺丝会越拧越死。”
七羽想了想。
“那你讲吧。”
莉可清了清嗓子。
“有一个矮人士兵第一次参加军礼,指挥官说‘举锤致意’,结果他太紧张,把锤子举起来之后忘记放下,一直举到晚饭。”
七羽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说他的礼仪锤练得很好。”
“……这是笑话吗?”
莉可严肃道:
“在我们家族里评价很高。”
七羽看着她认真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很大声。
但是真的笑了。
莉可也松了一口气。
“你笑了。”
七羽低头。
“谢谢你,莉可。”
莉可脸红了一下。
“也、也没有啦。我只是提供工匠式情绪维修。”
“情绪也可以维修吗?”
“可以。虽然我还在初级阶段。”
七羽笑得眼眶又有点热。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没用。
等待不是一个人站在原地。
是有人在旁边拉住你,在你想把自己练坏时说不行。
是有人带着测量箱来监测魔力。
是有人讲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矮人笑话,只为了让你稍微笑一下。
下午,七羽继续训练。
精神污染抵抗不能私自进行,于是红叶带她去找塞蕾娜老师申请低强度模拟。
塞蕾娜听完情况后,看了七羽一眼。
“你确定自己现在适合做精神抗性训练?”
七羽站直。
“我想试试。”
塞蕾娜没有立刻拒绝。
“理由。”
七羽握紧手。
“北方战线有深渊污染兽群。学姐要去那里。”
塞蕾娜挑眉。
“所以你想跟去?”
“不是。”
七羽摇头。
“我知道我不能去。”
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很难受。
但她没有停。
“所以我想在学院里,把能练的东西练好。不是乱练,是按照老师和红叶的要求练。”
塞蕾娜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看向红叶。
“你监督?”
红叶点头。
“我会。”
塞蕾娜又看向莉可。
“你呢?”
莉可抱着测量箱。
“我负责叫停装置!”
测量箱适时发出一声非常难听的“哔——”。
塞蕾娜沉默了一瞬。
“谁改的声音?”
莉可小声说:
“我。”
塞蕾娜面无表情:
“有效。准许。”
于是七羽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低强度精神污染抵抗练习。
不是黑鳞食梦狼那种恐怖梦雾。
只是塞蕾娜老师用教学术式模拟的一层灰色干扰。
它会让人想起害怕的事。
程度很轻。
可七羽闭上眼时,还是看见了爱花离开的背影。
白色军装。
北方车队。
她站在学院门口,怎么追都追不上。
胸口开始发紧。
手指也开始发抖。
红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呼吸。”
七羽吸气。
灰雾里,爱花的背影仍然远去。
莉可的声音也响起:
“魔力输出还在安全线!”
七羽咬住嘴唇。
不是现实。
这是模拟。
爱花还没有走。
就算她走了,也不是永远消失。
她会等。
也会向前走。
七羽抬起手,在灰雾里点亮一枚小小光点。
那光点一开始发抖。
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灰雾被一点点推开。
塞蕾娜的声音响起:
“通过。时间一分十二秒。”
七羽睁开眼。
额头上都是汗。
但她没有崩溃。
红叶递给她水。
“勉强合格。”
莉可补充:
“从红叶嘴里说出来,这已经是精神抗性优秀奖。”
红叶没有反驳。
七羽接过水,低声说:
“我刚才看见学姐走了。”
莉可安静下来。
红叶也没有说话。
七羽看着杯子里的水。
“可是这次,我没有追。”
她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却很清亮。
“我点亮了光。”
塞蕾娜看着她,难得露出一点认可。
“记住这种做法。恐惧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消失。你要学会在看见它时,还能做正确的事。”
七羽点头。
“是。”
黄昏时,训练终于结束。
七羽累得坐在训练场边缘,几乎不想动。
今天她没有超出爱花写下的魔力上限。
甚至每次输出都被莉可的测量箱严格记录。
红叶把笔记本还给她。
上面已经多了很多批注。
光盾:情绪影响明显。需先呼吸再展开。
细光:可控性提升。不可因一次命中得意。
精神抗性:通过低强度模拟。后续需逐步增加。
最后,红叶停顿了一下,补了一行:
等待期间训练计划可行。
七羽看着最后一句。
“等待期间……”
她小声念了一遍。
这几个字还是让她难过。
可现在,它不像早上那样只是空洞的等待。
它有了计划。
有了训练。
有了红叶的批注和莉可的测量箱。
有了她可以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路。
七羽低头,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会等,也会向前走。
写完后,她轻轻摸了摸月之泪。
吊坠没有明显发光。
只是安静贴在心口。
像在听。
莉可坐在她旁边,伸了个懒腰。
“今天的七羽维修完成度,应该算百分之六十。”
七羽眨眼。
“只有六十吗?”
“剩下四十要等你见到爱花学姐之后再说。”
七羽脸微微红了一下。
红叶看着她。
“你晚上要去见她?”
七羽愣住。
她还没说。
但红叶好像总能看出来。
“嗯。学姐说放学后旧钟楼……不过今天还没收到新的纸条,可能她很忙。”
话音刚落,一只白羽信鸟从训练场外飞来。
它在七羽面前停下,低头啄了啄她的鞋尖。
七羽低头。
信鸟脚上绑着小小的信筒。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小心取下信筒,打开。
信纸上的字迹熟悉而漂亮。
今晚,旧钟楼。可以见我吗?
爱花。
七羽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又热了。
不是早上那种被压垮的难过。
而是一种又疼又暖的感觉。
爱花还在。
离别还在。
可是今晚,她们还可以见面。
红叶看着她的表情,没有问内容。
莉可却小声问:
“是爱花学姐?”
七羽点头。
“嗯。”
莉可立刻站起来。
“那你快去休息、换衣服、吃点东西!不能一身训练汗去见恋——”
她猛地捂住嘴。
七羽的脸瞬间红透。
红叶看了莉可一眼。
“你刚才想说什么?”
莉可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恋……练习对象。”
红叶沉默。
七羽也沉默。
这个谎言质量比她早上的还低。
但没有人拆穿。
黄昏的风吹过训练场,带来秋天微凉的气息。
七羽握着信纸,慢慢站起身。
她还是害怕。
还是不想爱花走。
还是一想到六天后清晨,就难过得想哭。
可是她不再只想用训练把这些全部压下去。
今晚,她要去见爱花。
不是为了装作自己很懂事。
也不是为了告诉爱花“我没事”。
她会告诉爱花,她今天训练了。
告诉爱花她哭了,也被红叶骂了。
告诉爱花莉可的测量箱叫声很难听。
告诉爱花,她终于明白等待不是站在原地。
然后,她会在旧钟楼的月光下,再一次对爱花说:
她不想分别。
但她会向前走。
七羽把信纸贴近心口。
月之泪轻轻一凉。
像远方有人温柔地回应她。
她抬头看向旧钟楼的方向。
钟楼还没有亮灯。
但月亮已经在渐暗的天空里露出浅浅轮廓。
七羽深吸一口气。
“我去见学姐了。”
莉可用力点头。
“嗯!”
红叶淡淡说:
“不要跑。”
七羽刚迈出的脚步停住。
“我本来没有要跑。”
红叶看着她。
七羽移开视线。
“……我尽量不跑。”
莉可笑了出来。
七羽也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还带着一点泪意。
但已经不像早上那样快要碎掉。
秋风从她身后吹过。
带着训练场上的落叶,向旧钟楼的方向轻轻滚去。
离别还在前方。
可是七羽终于迈出了等待中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