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北方军团的联络车队启程,还有六天。
夜色落下时,旧钟楼下方的庭院很安静。
爱花·冯·阿尔贝特站在钟楼阴影里,抬头看着东侧天台。
那里没有点灯。
但月光已经照亮了石栏与旧钟面的一角。
再过半个小时,七羽会来。
爱花亲手写了纸条,约她今晚到旧钟楼见面。
她本该只等七羽。
可是,在那之前,她还有另一个必须见的人。
风从庭院另一侧吹来。
很轻。
却带着精灵术式特有的清冷气息。
爱花没有回头。
“你来了。”
红叶·艾尔菲利亚准时出现在月光边缘。
银绿色长发被夜风吹起,浅绿色眼睛里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情绪。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要走了。”
爱花点头。
“是。”
红叶看着她。
“北方军团。提前毕业。阿尔贝特家继承人。”
她把这几个词念得很慢,像在逐一检查每个字背后的裂缝。
爱花没有否认。
“学院公告已经发布了。”
红叶向前走了一步。
月光落在她肩上,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却尚未挥下的风刃。
她冷淡道:
“你还打算继续骗她多久?”
空气瞬间紧绷。
旧钟楼上方,钟针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别人,她可以用完美的贵族笑容挡回去。
可以说红叶误会了。
可以说阿尔贝特家的术式只是北方古魔法。
可以说精灵族过度警戒。
可是站在这里的人是红叶。
红叶已经看见过她的黑紫色魔力。
已经向精灵长老会寄出调查信。
也许,已经知道阿尔贝特家的记录并不干净。
谎言在她面前太薄。
薄得连爱花自己都不愿再假装它牢不可破。
她只是低声说:
“我不会伤害七羽。”
红叶的眼神冷了下去。
“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
爱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句话并不公平。
却也无法反驳。
世界上有太多人以“不会伤害”为开端,最后把最深的伤口留给信任自己的人。
爱花抬头看向旧钟楼天台。
那里是她和七羽的秘密基地。
七羽曾经在那里第一次让光点稳定下来。
曾经紧张地问她月之泪是不是贵重的东西。
曾经笨拙又认真地相信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现在,她也即将在那里听七羽说不想分别。
爱花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红叶回答得毫不犹豫:
“正确。”
爱花看向她。
“所以我才来找你。”
红叶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爱花没有绕弯。
她知道红叶讨厌绕弯,也知道今晚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漂亮话。
“我不在学院的时候,请替我守护她。”
红叶眼神骤然变冷。
周围风声也随之低了几分。
“你凭什么把她交给我?”
爱花静静看着她。
“我没有资格把七羽交给任何人。”
她说。
“七羽不是我的所有物,也不是需要被谁安排的人。”
红叶没有说话。
爱花继续道:
“但我知道,你会保护她。”
红叶冷笑很淡。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你不会只说她想听的话。”
红叶的手指微微一顿。
爱花的视线重新落回旧钟楼。
“七羽太容易把别人的痛苦背到自己身上。她会害怕,会自责,会想追上我。”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没人拦着她,她会把自己练坏。”
红叶冷冷道:
“这点不用你提醒。”
爱花轻轻一笑。
笑意很浅,也很疲惫。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今天下午的训练记录,她已经从学生会低年级训练场管理处看过了。
连续光盾展开。
魔力输出接近警戒线。
低强度精神污染模拟。
红叶介入。
莉可测量箱叫停。
爱花看到那份记录时,第一反应是心疼。
第二反应,是庆幸。
庆幸红叶在。
庆幸七羽身边不只有她。
这个念头让爱花感到刺痛,却也让她稍微安心。
红叶看着她,忽然问:
“你是真的要去北方军团,还是借这个机会离开她?”
爱花的眼神轻轻一颤。
“我没有想离开她。”
“但你会离开。”
“是。”
“你会回来?”
爱花沉默。
这个沉默让红叶的眼神更冷。
“连这一点都不能保证?”
爱花低声说:
“我想回来。”
红叶盯着她。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能撒这个谎。
她可以对七羽说“我会尽力回来”。
可以对军方说“我会完成任务”。
可以对莱因哈特说“我不会忘记身份”。
但面对红叶,她说不出“我一定能回来”。
北方战线不只是军令。
那里有魔族叛军,有深渊污染,也有可能认出她真正血脉的人。
一旦她的身份被揭开,回到学院这件事,就不再由她决定。
红叶读懂了她的沉默。
“所以,你要我替你留下。”
爱花垂眸。
“不是替我。”
她说。
“是为了七羽。”
红叶忽然冷声道:
“不要把所有话都说得像是为了她。”
爱花怔住。
红叶向前一步,风在她脚边卷起落叶。
“如果真是为了她,你早该把真相告诉她。”
这句话像直接刺入心口。
爱花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但她没有反驳。
红叶看着她。
“你知道她有多相信你。”
“我知道。”
“你也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你骗她,她会有多痛。”
“我知道。”
“那你还在继续。”
爱花闭了闭眼。
“是。”
她承认得太平静。
平静得红叶反而皱起眉。
爱花低声说:
“因为现在告诉她,她会立刻被卷进来。”
红叶眼神微动。
“卷进什么?”
爱花没有回答。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只是说:
“我不求你相信我。”
红叶淡淡道:
“我本来也不会。”
“但我求你相信一件事。”
爱花抬起眼,蓝色眼睛里终于露出无法完全掩饰的痛意。
“我爱她。”
红叶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下。
爱花的声音不高。
却没有任何修饰。
不是“喜欢”。
也不是“在意”。
而是更重、更危险,也更无法收回的词。
红叶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种发紧感又出现了。
她不喜欢。
很不喜欢。
因为她听得出来,这不是谎言。
爱花确实爱七羽。
那个秘密重重、身份可疑、可能根本不属于人族贵族谱系的少女,确实爱七羽。
这件事没有让红叶安心。
反而更麻烦。
因为真实的爱并不等于安全。
有些人越爱,越会伤人。
尤其是背负秘密的人。
红叶沉默很久。
最终,她冷淡道:
“我会守护她。”
爱花看着她。
红叶继续说:
“但不是因为你拜托。”
爱花轻声回答:
“这样就够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旧钟楼上方传来低沉的钟声。
距离七羽到来,已经不远了。
爱花向红叶微微低头。
不是贵族式敷衍礼节。
更像真正的感谢。
红叶皱眉。
“别对我行礼。”
爱花轻轻笑了一下。
“抱歉。”
“也别道歉。”
这句话让爱花想起七羽。
那个总是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又努力改正的少女。
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红叶看见了。
胸口又不舒服。
她移开视线。
“她快来了。”
“嗯。”
爱花转身,向旧钟楼入口走去。
经过红叶身边时,红叶忽然开口:
“爱花·冯·阿尔贝特。”
爱花停下。
红叶没有看她。
“如果你真的伤害她,我会亲手把你从她身边带走。”
爱花沉默片刻。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为会伤害她的人……”
她轻声说。
“那就请你这么做。”
红叶转头看她。
爱花没有解释。
也没有回避。
说完这句话,她走进旧钟楼的阴影里。
白色制服很快被黑暗吞没。
红叶独自站在庭院中。
月光落在她身上,风轻轻绕过指尖。
她看着爱花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爱花确实爱七羽。
这一点,红叶已经确认。
可是,这不能证明她没有危险。
也不能改变另一个事实——
越是真心的谎言,被揭穿时,越容易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