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距离北方军团联络车队启程,还有八个小时。
七羽站在旧钟楼下方,仰头看着熟悉的石阶入口。
夜风从钟楼侧面的藤蔓间穿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远处学院主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旧钟楼上方那轮月亮,安静地照着她脚边的影子。
这里她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偷偷来时,她紧张得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那时候,爱花学姐在天台上等她,说:
“从今晚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训练场。”
后来,这里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
她在这里学会让光点稳定。
在这里第一次发现,爱花学姐靠近时,自己的心跳会比魔力更难控制。
也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听见爱花说“慢一点”“看着我”“不要急”。
而今晚之后,爱花就要走了。
七羽握紧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微凉。
她小声说:
“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爱花一定在上面。
七羽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
旧钟楼的楼梯依旧很长。
石阶有些旧,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墙壁上的魔法灯因为多年无人维护,光线总是忽明忽暗。七羽以前总觉得这里有点吓人,尤其是夜里一个人上楼时,总会怀疑楼梯转角是不是藏着什么奇怪东西。
可是后来,她每次走到一半,都会看见天台门缝里透出的月光。
再后来,她开始期待那道月光。
因为月光尽头,有爱花。
今晚也一样。
当七羽推开通往天台的旧木门时,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
她抬起头。
爱花站在天台中央。
没有穿军装。
也没有穿白银舞会那晚的白金礼裙。
她穿着七羽最熟悉的白色高年级制服,金发用平时那枚银色发夹轻轻束着。月光落在她肩上,让她看起来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
像只是来教七羽练习魔法。
像明天她们还会在图书馆偶遇。
像离别还没有到来。
七羽的眼眶几乎是立刻红了。
爱花看见她,柔声说:
“晚上好,七羽。”
七羽张了张嘴。
“晚上好……学姐。”
声音有点哑。
她很想像平时那样说“我没有迟到吧”,或者慌慌张张解释“我没有跑来,只是走得稍微快一点”。
可是今晚,她说不出来。
因为只要一开口,她就会想起:
明天清晨,爱花就要离开学院。
爱花向她走近两步,又停住。
她没有立刻拥抱七羽。
像是在给七羽选择的时间。
七羽看见天台边缘摆着一张小桌。
桌上有简单的茶点。
两杯热茶。
一小碟月桂花饼。
几块蜂蜜饼干。
还有厚厚一叠纸。
七羽认出最上面那本,是她以前的训练笔记。
封角被她不小心折过,第一页还写着很大的字:
光点不可以变成太阳。
旁边还有爱花整理好的新训练计划,纸张整齐,字迹漂亮。
七羽看着那些东西,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努力忍住,声音却还是发颤。
“学姐连走之前都要给我布置作业吗?”
爱花轻轻笑了。
“因为你会偷懒,也会乱练。”
七羽低下头,小声反驳:
“我现在已经不会乱练那么多了。”
爱花看着她。
“所以是进步版作业。”
七羽愣了一下。
然后,她被逗笑了。
笑出来的一瞬间,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抬手揉眼睛。
“学姐太狡猾了。”
“哪里狡猾?”
“明明是很难过的事,学姐还用作业逗我笑。”
爱花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走到七羽面前,轻轻抬手,替她把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因为我不想让今晚只剩难过。”
七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很难过啊。”
“嗯。”
爱花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声说:
“我也很难过。”
七羽抬头看她。
爱花的眼神很温柔。
也很诚实。
不再像学生会办公室里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完美的文件和微笑后面。
七羽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
她不想只听结果。
她想听爱花害怕的事。
想听爱花不想走。
想听爱花也不知道怎么办。
而现在,爱花真的说了。
她也很难过。
七羽低头擦掉眼泪,小声说:
“那今晚,我可以不那么懂事吗?”
爱花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以。”
“可以说很多任性的话吗?”
“可以。”
“可以哭吗?”
“可以。”
七羽吸了吸鼻子。
“那学姐也可以。”
爱花一怔。
七羽认真看着她。
“学姐也可以不那么冷静。”
爱花眼底轻轻一颤。
她想说自己没事。
想说她已经习惯命令、离别和任务。
想说出征只是阿尔贝特家的职责。
可是七羽握着她的手。
那双手因为紧张有些凉,却很认真地把她拉回这里。
拉回这个旧钟楼天台。
拉回“爱花学姐”和“七羽”之间。
于是爱花没有说没事。
她只是轻声回答:
“好。”
七羽低下头。
“那我们今晚做什么?”
爱花看向桌上的训练笔记。
“先检查你的光点。”
七羽睁大眼睛。
“真的要训练吗?”
“只是很短的检查。”
“学姐明天就要走了,今晚还要检查光点?”
爱花微笑。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七羽愣住。
爱花继续说:
“这里最开始就是训练场。出发前最后一晚,我想再看一次你的光。”
七羽原本想说“可是我可能会控制不好”。
但她很快想起红叶说过的话。
等待不是没用。
前提是,你在等的时候没有停下。
她慢慢点头。
“好。”
她走到天台中央,站在过去无数次训练过的位置。
月光落在她脚边。
爱花站在不远处,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只是安静看着她。
七羽举起右手。
没有短杖。
只是指尖轻轻向前。
“光点。”
一枚小小的白色光点在她指尖亮起。
它刚出现时,轻轻晃了一下。
七羽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想起爱花要走。
想起明天清晨的车队。
想起北方战线。
光点立刻不稳。
七羽咬住嘴唇。
不可以。
不能把所有不安都塞进去。
她闭上眼,慢慢呼吸。
不是为了让学姐留下。
是为了下次见面时,能告诉她我有进步。
她睁开眼。
光点渐渐稳定。
很小。
很安静。
像一颗落在指尖的星。
爱花看着那枚光点,眼神柔软下来。
“很好。”
七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没有发抖?”
“最开始有一点。”
七羽肩膀垮了一下。
“果然……”
“但是你自己稳住了。”
爱花轻声说。
“这比一开始就不发抖更重要。”
七羽看着指尖的光。
它安静地亮着。
没有膨胀。
没有爆开。
也没有因为被夸奖而变成小太阳。
七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一点点进步。
不是很大。
可是存在。
“学姐。”
“嗯?”
“我今天也做了精神污染抵抗训练。”
爱花神情微变。
七羽立刻补充:
“是塞蕾娜老师在场,红叶监督,莉可拿着测量箱,没有乱来!”
爱花看着她急忙解释的样子,心口又疼又软。
“通过了吗?”
七羽点头。
“低强度模拟通过了。一分十二秒。”
说到这里,她声音小了一点。
“我看见学姐离开的背影。”
爱花没有说话。
七羽继续说:
“可是我没有追。我点亮了光。”
爱花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走近一步,抬手轻轻覆住七羽仍亮着光点的手指。
“七羽。”
“嗯?”
“你做得很好。”
七羽眼眶又热了。
她努力把眼泪忍回去。
“我今天被红叶骂了。”
“她说什么?”
“说我不是训练,是逃避。”
爱花低声问: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七羽沉默了一下。
“对。”
她有点不甘心,却还是承认。
“我早上确实想用训练压住难过。只要一直训练,就不用想学姐要走。”
爱花的手指轻轻收紧。
七羽抬头看她。
“可是后来红叶说,等待不是没用。前提是,我在等的时候没有停下。”
爱花垂下眼。
红叶果然说了七羽需要听的话。
不温柔。
甚至刺耳。
但正确。
她低声说:
“她说得对。”
七羽点头。
“所以我会等学姐,也会继续训练。”
说完,她又小声补充:
“但是我还是不想学姐走。”
爱花轻轻笑了。
“我知道。”
七羽把光点收起。
天台重新只剩月光。
爱花拿起桌上的训练计划,递给她。
“这是我整理的。”
七羽接过来。
纸页比她想象中更厚。
“这么多?”
“不是让你一天做完。”
“学姐真的觉得我会一天做完吗?”
爱花静静看着她。
七羽移开视线。
“……以前可能会。”
爱花翻开第一页。
“我按周整理了。红叶会监督你,莉可可以帮你记录测量数据。如果米蕾雅老师允许,你每三天进行一次低强度精神污染抵抗训练。”
七羽听着,鼻子越来越酸。
爱花连她离开后的训练都安排好了。
这明明是很体贴的事。
可是也让“爱花真的要走”变得更加具体。
她摸着纸页边缘,声音发闷。
“学姐把我安排得好清楚。”
爱花一顿。
七羽低着头。
“就像学姐不在也没关系一样。”
爱花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不是。”
七羽抬头。
爱花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希望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能好好走下去。”
七羽眼眶发红。
“那不就是不在也没关系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爱花沉默了一下。
她想说:
因为我不想成为让你停在原地的人。
因为如果我回不来,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
因为我比谁都害怕自己的离开把你困住。
可是这些话太重。
重到七羽听见会立刻察觉更多不安。
于是爱花只说:
“因为我会想你。”
七羽愣住。
爱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不在学院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又把光点练成小太阳,有没有被红叶说哭,有没有让莉可担心。”
她看着七羽。
“所以我想留下这些。”
七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学姐也要写信。”
爱花一顿。
军中信件会被检查。
北方军团的每一封外通信件,都可能经过莱因哈特或军务部。
她不能随便写。
尤其不能写给七羽太多会暴露心意和身份的内容。
可七羽正看着她。
带着期待,也带着害怕。
爱花轻声说:
“只要能写,我就写。”
七羽看出她没有说“一定”。
她咬住嘴唇。
“那如果不能写呢?”
爱花按住心口。
“那我会看月亮。”
七羽怔住。
爱花轻轻握住她胸前月之泪下方的吊坠链,没有碰得太用力。
“你也看月亮。”
她说。
“如果信到不了,就让月亮替我们记着。”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吊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小声说:
“可是月亮不会说学姐有没有受伤。”
爱花的手指停住。
七羽抬头。
“也不会告诉我,学姐是不是很累。”
她声音又哽咽了。
“更不会告诉我,学姐有没有想我。”
爱花心口发疼。
她把七羽轻轻抱进怀里。
这一次,七羽没有僵住。
也没有犹豫。
她立刻伸手抱住爱花。
抱得很紧。
像终于允许自己在这片月光下,不那么懂事。
“我会想你。”
爱花在她耳边低声说。
“每天都会。”
七羽闷闷地问:
“真的?”
“真的。”
“训练的时候也想?”
“嗯。”
“吃饭的时候也想?”
“嗯。”
“看到月亮的时候也想?”
爱花的声音更轻:
“最想。”
七羽把脸埋在她肩上。
“那我也会。”
爱花闭了闭眼。
月之泪与影之心隔着两人的距离,轻轻回应。
一下。
又一下。
像两个不该如此接近的秘密,在离别前夜仍然舍不得安静。
之后,她们坐到了天台边缘。
这里比旧钟楼最高处低一些,有石栏挡着风。
爱花把茶杯递给七羽。
茶还温着,是淡淡的月桂花茶。
旁边的蜂蜜饼干是七羽喜欢的味道。
七羽捧着茶杯,小声说:
“学姐准备得太好了。”
“因为你晚上容易饿。”
七羽脸微红。
“我没有那么容易。”
爱花看向她。
七羽默默拿了一块蜂蜜饼干。
“……只是今天训练多了。”
爱花笑了。
七羽咬了一口饼干,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自己紧张得连风声都觉得像老师巡逻。那时候她和爱花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着爱花会脸红。
她以为只是学姐太漂亮。
现在想想,原来心早就比她更早知道答案。
“学姐。”
“嗯?”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很怕。”
爱花看向她。
七羽抱着茶杯,望着天台中央。
“我怕被发现,怕被老师骂,怕自己又让魔力失控,也怕学姐觉得我太笨。”
爱花轻声说:
“我没有觉得你笨。”
七羽转头看她。
“真的吗?”
爱花停顿一瞬。
“有一点。”
“学姐!”
爱花眼中有笑。
“但不是讨厌的意思。”
七羽鼓起脸。
“笨还有不讨厌的笨吗?”
“有。”
爱花说。
“比如会把光点练成小太阳,却还认真说‘这次只是稍微亮一点’的笨。”
七羽脸红。
“那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只是稍微……”
“还有第一次跳舞时,认真踩了我三次,却每次都向鞋道歉的笨。”
“我没有向鞋道歉!我是向学姐道歉!”
“你说过‘学姐的鞋对不起’。”
七羽僵住。
“我说过吗?”
“说过。”
七羽把脸埋进茶杯后面。
“请学姐忘掉。”
“不要。”
“为什么?”
爱花看着她。
“因为很可爱。”
七羽差点被茶呛到。
“学姐!”
爱花轻轻笑了。
这一刻,她看起来真的像平时的爱花学姐。
温柔。
从容。
会在七羽慌张时用轻轻一句话让她整个人红透。
七羽看着她,心里又甜又疼。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
停在旧钟楼天台。
停在她们还有茶和饼干。
停在爱花还穿着学院制服。
停在明天清晨还没有到来。
可是钟楼里的齿轮仍在缓慢移动。
每一次细微响动,都像提醒她们,时间不会停。
七羽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月影。
“学姐。”
“嗯?”
“会回来吗?”
终于,她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空气安静下来。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七羽握紧茶杯。
她知道这个问题让爱花为难。
可是她还是想听。
想听爱花亲口说。
哪怕只是一次。
爱花看着她。
月光落在七羽眼里,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倔强。
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会等待别人告诉她答案。
她在问。
在索要承诺。
在努力把自己放进爱花的未来里。
爱花心里疼得厉害。
“我会尽力回来。”
七羽立刻皱眉。
“不是尽力,是一定。”
爱花沉默。
七羽的声音发颤。
“学姐,我知道战场很危险,也知道有很多事情不是学姐一个人能决定。可是我还是想听一定。”
她低下头。
“就算很任性,我也想听。”
夜风吹过天台。
爱花看着她。
她不能说“一定”。
至少不能把这个词轻易说出口。
因为如果她说了,而最后没有做到,那个词会变成刺,留在七羽心里很久很久。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七羽现在就会痛。
爱花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她伸手覆住七羽握着茶杯的手。
“我会回来见你。”
七羽抬头。
爱花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郑重。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回来见你。”
七羽怔怔看着她。
这不是她想听的“一定回来”。
可是她听懂了。
这是爱花能给的最重承诺。
不是轻飘飘的安慰。
也不是随口说出的谎言。
是她在所有不能保证的事情里,努力拿出来的真心。
七羽低下头,眼泪落进茶杯边缘。
“那我会等。”
爱花轻声说:
“不要只等我。”
七羽抬头。
爱花看着她。
“你要继续向前走。”
七羽握住她的手。
“我会向前走。”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也会等你。”
爱花的眼神微微一颤。
她忽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害怕离开。
因为七羽已经不再只是那个需要她牵着走的小小光点。
她正在学会自己发光。
可是爱花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错过她接下来每一次成长。
舍不得不在她身边。
舍不得让红叶和莉可替自己看见七羽变强的样子。
爱花低下头,轻轻握紧七羽的手。
“嗯。”
夜更深了。
旧钟楼下方的学院彻底安静下来。
偶尔有巡夜魔法灯从远处走廊浮过,像一只只发光的萤虫。
七羽和爱花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谁都没有提要回去。
茶凉了。
饼干也吃完了大半。
训练计划被七羽认真收好,放在怀里。
月亮升得更高。
七羽抱着膝盖,声音很轻。
“学姐。”
“嗯?”
“我睡不着。”
爱花并不意外。
“要听歌吗?”
七羽愣住。
她转头看向爱花。
“学姐会唱歌?”
爱花微笑。
“很久以前学过。”
“我从来没听学姐唱过。”
“因为没有机会。”
七羽眨了眨眼。
“那今晚可以听吗?”
爱花看着她。
“嗯。”
她抬头看向月亮。
夜风吹过她的金发,月光落在她侧脸上。
那一瞬间,七羽忽然觉得爱花有些遥远。
不是学院里的遥远。
而像是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里。
爱花轻轻开口。
歌声很低。
七羽听不懂歌词。
那不是通用语。
音节比人族古语更柔和,也更深,像夜色中流动的水,带着一种七羽无法描述的哀伤与温柔。
第一句响起时,月之泪微微亮了一下。
七羽低头看向吊坠。
爱花的歌声没有停。
旋律很慢。
像有人在漫长的夜里等待远方的脚步。
像月亮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
像离别的人对留下的人说,不要忘记我。
七羽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她听不懂,却觉得胸口发酸。
歌声结束一段后,爱花轻声翻译:
“这一段的意思是……”
她停顿了一下。
“在没有灯火的夜里,我把名字留给月亮。”
七羽看着她。
爱花继续唱下一段。
歌声比刚才更轻。
七羽听见几个重复的音节。
像风穿过远方的城墙。
又像谁在很低的地方呼唤。
爱花翻译:
“这一段是说,等待的人不要低头,因为归来的人会循着月光找到她。”
七羽眼眶慢慢红了。
爱花唱到第三段时,声音更柔。
那旋律里多了一点像誓言的东西。
七羽听见爱花翻译:
“月下的新娘啊,请把银色花冠留在胸前。”
七羽的心轻轻一颤。
新娘。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会有这样的词。
可从爱花口中听见时,脸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
爱花没有看她,像是不敢。
她继续唱。
这一段比之前更长。
歌声里有等待,有归来,有穿过黑夜的承诺。
最后一句,爱花翻译得很慢:
“哪怕黑夜吞没道路,我也要回到你身边。”
七羽的眼泪无声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安静地掉。
一滴又一滴。
她终于忍不住问:
“这是人族的歌吗?”
爱花的歌声停住了。
天台上的风也像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爱花沉默了一下。
“不是。”
七羽看着她。
“那是精灵族的歌?”
爱花摇头。
“也不是。”
七羽握紧月之泪。
她其实还想问。
那是什么族的歌?
为什么月之泪会亮?
为什么爱花唱这首歌的时候,看起来那么悲伤?
可是她想起爱花说过:
“我有很多不能告诉你的事。”
于是七羽没有追问。
她只是靠近一点,轻声说:
“很好听。”
爱花的眼神狠狠一颤。
这首歌不是阿尔贝特家的歌。
不是北方贵族的古歌。
也不是她能在人族学院里随便唱出的曲子。
这是魔族王庭的古歌。
是很久以前,王女出征前唱给恋人的歌。
是月之女向未来的新娘许下归来誓言的歌。
歌里说等待。
说归来。
说月下的新娘把银色花冠留在胸前。
说不论黑夜如何吞没道路,都要回到爱人身边。
爱花几乎想在这一刻告诉七羽。
告诉她:
这不是人族的歌。
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阿尔贝特家大小姐。
我来自你们口中的魔族。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的身份,请不要怀疑今晚的歌是真的。
可是七羽正在她身边。
眼睛湿漉漉的,却没有逼问。
只是说:
很好听。
这份信任几乎让爱花无法呼吸。
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说出口之后,七羽今晚的所有温柔都会被恐惧和混乱覆盖。
明天她就要离开。
她不能让七羽在离别前夜,同时背负真相的重量。
至少现在不能。
爱花伸手,把七羽抱进怀里。
七羽没有问。
只是安静靠过去。
她的手抓住爱花制服衣角,像小时候抓住唯一不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爱花抱得很紧。
比平时更紧。
像想把这一刻刻进身体里,带去北方战线,带过所有寒风与战火。
七羽在她怀里,小声说:
“我会等学姐回来。”
爱花低头,声音贴着她发顶落下。
“不要只等我。你要继续向前走。”
七羽摇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爱花闭上眼。
眼角有一点酸意。
她没有让泪落下来。
只是更紧地抱住七羽。
“嗯。”
七羽又问:
“学姐。”
“嗯?”
“那首歌,可以再唱一遍吗?”
爱花低头看她。
七羽脸上还有泪痕,却努力笑了一下。
“我听不懂歌词,可是我想记住旋律。”
爱花的心像被轻轻揉皱。
“好。”
于是她再次唱起那首歌。
月下的新娘。
等待与归来。
穿过黑夜也要回到你身边。
七羽靠在她怀里,闭上眼,努力记住每一个音节。
她不知道这首歌来自哪里。
也不知道它真正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知道,这是爱花在出征前夜唱给她的歌。
所以她要记住。
如果以后想念爱花的时候,就在旧钟楼天台轻轻哼出来。
这样月亮也许会把歌带到北方。
带到爱花身边。
夜色越来越深。
旧钟楼的钟声在远处缓缓响起。
距离清晨,又近了一点。
七羽听着歌,眼泪慢慢停住。
她没有睡着。
只是靠在爱花怀里,安静地听。
爱花唱完最后一句,没有再翻译。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七羽轻声说:
“学姐。”
“嗯?”
“明天我会去送你。”
爱花的手指轻轻收紧。
“好。”
“我可能会哭。”
“没关系。”
“可能会哭得很难看。”
“没关系。”
“可能会说不想学姐走。”
爱花低声说:
“可以。”
七羽抬头看她。
“但是我也会说,我会等你回来。”
爱花看着她。
月光落在七羽眼中,像旧钟楼天台上最初那枚终于稳定下来的光点。
不再因为恐惧而失控。
却也没有熄灭。
爱花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七羽额前。
动作很轻。
“谢谢你,七羽。”
七羽脸微微红了。
“为什么要谢我?”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仍然把最干净的心交给我。
谢谢你让我在离开前,知道自己也有想回去的地方。
这些话太多。
太重。
也太容易让她失控。
于是她只是轻声说:
“谢谢你今晚来见我。”
七羽小声反驳:
“学姐叫我,我当然会来。”
爱花笑了一下。
“嗯。”
月亮高悬。
旧钟楼天台上,茶已经凉了,训练计划被七羽收好,魔法灯微弱地亮着。
她们仍然靠在一起。
像只要不分开,清晨就不会来。
可是钟楼的齿轮仍在转动。
爱花听见了。
七羽也听见了。
没有人提。
因为今晚还没有结束。
至少这一刻,爱花还在她身边。
七羽握着月之泪,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记住那首歌的旋律。
等待。
归来。
月下的新娘。
穿过黑夜也要回到你身边。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北方战线有多远。
不知道爱花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她知道,自己会向前走。
也会等她。
而在月光下,爱花静静抱着她,把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压在心底。
她想: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回来。
等我找到不会伤害你的说法。
等我有勇气,把真正的自己放到你面前。
影之心在她心口轻轻震动。
月之泪温柔回应。
旧钟楼的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像一首尚未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