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下歌谣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24 12:00:01 字数:8082

出征前夜,距离北方军团联络车队启程,还有八个小时。

七羽站在旧钟楼下方,仰头看着熟悉的石阶入口。

夜风从钟楼侧面的藤蔓间穿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远处学院主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旧钟楼上方那轮月亮,安静地照着她脚边的影子。

这里她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偷偷来时,她紧张得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那时候,爱花学姐在天台上等她,说:

“从今晚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训练场。”

后来,这里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

她在这里学会让光点稳定。

在这里第一次发现,爱花学姐靠近时,自己的心跳会比魔力更难控制。

也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听见爱花说“慢一点”“看着我”“不要急”。

而今晚之后,爱花就要走了。

七羽握紧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微凉。

她小声说:

“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爱花一定在上面。

七羽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

旧钟楼的楼梯依旧很长。

石阶有些旧,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墙壁上的魔法灯因为多年无人维护,光线总是忽明忽暗。七羽以前总觉得这里有点吓人,尤其是夜里一个人上楼时,总会怀疑楼梯转角是不是藏着什么奇怪东西。

可是后来,她每次走到一半,都会看见天台门缝里透出的月光。

再后来,她开始期待那道月光。

因为月光尽头,有爱花。

今晚也一样。

当七羽推开通往天台的旧木门时,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

她抬起头。

爱花站在天台中央。

没有穿军装。

也没有穿白银舞会那晚的白金礼裙。

她穿着七羽最熟悉的白色高年级制服,金发用平时那枚银色发夹轻轻束着。月光落在她肩上,让她看起来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

像只是来教七羽练习魔法。

像明天她们还会在图书馆偶遇。

像离别还没有到来。

七羽的眼眶几乎是立刻红了。

爱花看见她,柔声说:

“晚上好,七羽。”

七羽张了张嘴。

“晚上好……学姐。”

声音有点哑。

她很想像平时那样说“我没有迟到吧”,或者慌慌张张解释“我没有跑来,只是走得稍微快一点”。

可是今晚,她说不出来。

因为只要一开口,她就会想起:

明天清晨,爱花就要离开学院。

爱花向她走近两步,又停住。

她没有立刻拥抱七羽。

像是在给七羽选择的时间。

七羽看见天台边缘摆着一张小桌。

桌上有简单的茶点。

两杯热茶。

一小碟月桂花饼。

几块蜂蜜饼干。

还有厚厚一叠纸。

七羽认出最上面那本,是她以前的训练笔记。

封角被她不小心折过,第一页还写着很大的字:

光点不可以变成太阳。

旁边还有爱花整理好的新训练计划,纸张整齐,字迹漂亮。

七羽看着那些东西,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努力忍住,声音却还是发颤。

“学姐连走之前都要给我布置作业吗?”

爱花轻轻笑了。

“因为你会偷懒,也会乱练。”

七羽低下头,小声反驳:

“我现在已经不会乱练那么多了。”

爱花看着她。

“所以是进步版作业。”

七羽愣了一下。

然后,她被逗笑了。

笑出来的一瞬间,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抬手揉眼睛。

“学姐太狡猾了。”

“哪里狡猾?”

“明明是很难过的事,学姐还用作业逗我笑。”

爱花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走到七羽面前,轻轻抬手,替她把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因为我不想让今晚只剩难过。”

七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很难过啊。”

“嗯。”

爱花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声说:

“我也很难过。”

七羽抬头看她。

爱花的眼神很温柔。

也很诚实。

不再像学生会办公室里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完美的文件和微笑后面。

七羽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

她不想只听结果。

她想听爱花害怕的事。

想听爱花不想走。

想听爱花也不知道怎么办。

而现在,爱花真的说了。

她也很难过。

七羽低头擦掉眼泪,小声说:

“那今晚,我可以不那么懂事吗?”

爱花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以。”

“可以说很多任性的话吗?”

“可以。”

“可以哭吗?”

“可以。”

七羽吸了吸鼻子。

“那学姐也可以。”

爱花一怔。

七羽认真看着她。

“学姐也可以不那么冷静。”

爱花眼底轻轻一颤。

她想说自己没事。

想说她已经习惯命令、离别和任务。

想说出征只是阿尔贝特家的职责。

可是七羽握着她的手。

那双手因为紧张有些凉,却很认真地把她拉回这里。

拉回这个旧钟楼天台。

拉回“爱花学姐”和“七羽”之间。

于是爱花没有说没事。

她只是轻声回答:

“好。”

七羽低下头。

“那我们今晚做什么?”

爱花看向桌上的训练笔记。

“先检查你的光点。”

七羽睁大眼睛。

“真的要训练吗?”

“只是很短的检查。”

“学姐明天就要走了,今晚还要检查光点?”

爱花微笑。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七羽愣住。

爱花继续说:

“这里最开始就是训练场。出发前最后一晚,我想再看一次你的光。”

七羽原本想说“可是我可能会控制不好”。

但她很快想起红叶说过的话。

等待不是没用。

前提是,你在等的时候没有停下。

她慢慢点头。

“好。”

她走到天台中央,站在过去无数次训练过的位置。

月光落在她脚边。

爱花站在不远处,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只是安静看着她。

七羽举起右手。

没有短杖。

只是指尖轻轻向前。

“光点。”

一枚小小的白色光点在她指尖亮起。

它刚出现时,轻轻晃了一下。

七羽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想起爱花要走。

想起明天清晨的车队。

想起北方战线。

光点立刻不稳。

七羽咬住嘴唇。

不可以。

不能把所有不安都塞进去。

她闭上眼,慢慢呼吸。

不是为了让学姐留下。

是为了下次见面时,能告诉她我有进步。

她睁开眼。

光点渐渐稳定。

很小。

很安静。

像一颗落在指尖的星。

爱花看着那枚光点,眼神柔软下来。

“很好。”

七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没有发抖?”

“最开始有一点。”

七羽肩膀垮了一下。

“果然……”

“但是你自己稳住了。”

爱花轻声说。

“这比一开始就不发抖更重要。”

七羽看着指尖的光。

它安静地亮着。

没有膨胀。

没有爆开。

也没有因为被夸奖而变成小太阳。

七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一点点进步。

不是很大。

可是存在。

“学姐。”

“嗯?”

“我今天也做了精神污染抵抗训练。”

爱花神情微变。

七羽立刻补充:

“是塞蕾娜老师在场,红叶监督,莉可拿着测量箱,没有乱来!”

爱花看着她急忙解释的样子,心口又疼又软。

“通过了吗?”

七羽点头。

“低强度模拟通过了。一分十二秒。”

说到这里,她声音小了一点。

“我看见学姐离开的背影。”

爱花没有说话。

七羽继续说:

“可是我没有追。我点亮了光。”

爱花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走近一步,抬手轻轻覆住七羽仍亮着光点的手指。

“七羽。”

“嗯?”

“你做得很好。”

七羽眼眶又热了。

她努力把眼泪忍回去。

“我今天被红叶骂了。”

“她说什么?”

“说我不是训练,是逃避。”

爱花低声问: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七羽沉默了一下。

“对。”

她有点不甘心,却还是承认。

“我早上确实想用训练压住难过。只要一直训练,就不用想学姐要走。”

爱花的手指轻轻收紧。

七羽抬头看她。

“可是后来红叶说,等待不是没用。前提是,我在等的时候没有停下。”

爱花垂下眼。

红叶果然说了七羽需要听的话。

不温柔。

甚至刺耳。

但正确。

她低声说:

“她说得对。”

七羽点头。

“所以我会等学姐,也会继续训练。”

说完,她又小声补充:

“但是我还是不想学姐走。”

爱花轻轻笑了。

“我知道。”

七羽把光点收起。

天台重新只剩月光。

爱花拿起桌上的训练计划,递给她。

“这是我整理的。”

七羽接过来。

纸页比她想象中更厚。

“这么多?”

“不是让你一天做完。”

“学姐真的觉得我会一天做完吗?”

爱花静静看着她。

七羽移开视线。

“……以前可能会。”

爱花翻开第一页。

“我按周整理了。红叶会监督你,莉可可以帮你记录测量数据。如果米蕾雅老师允许,你每三天进行一次低强度精神污染抵抗训练。”

七羽听着,鼻子越来越酸。

爱花连她离开后的训练都安排好了。

这明明是很体贴的事。

可是也让“爱花真的要走”变得更加具体。

她摸着纸页边缘,声音发闷。

“学姐把我安排得好清楚。”

爱花一顿。

七羽低着头。

“就像学姐不在也没关系一样。”

爱花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不是。”

七羽抬头。

爱花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希望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能好好走下去。”

七羽眼眶发红。

“那不就是不在也没关系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爱花沉默了一下。

她想说:

因为我不想成为让你停在原地的人。

因为如果我回不来,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

因为我比谁都害怕自己的离开把你困住。

可是这些话太重。

重到七羽听见会立刻察觉更多不安。

于是爱花只说:

“因为我会想你。”

七羽愣住。

爱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不在学院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又把光点练成小太阳,有没有被红叶说哭,有没有让莉可担心。”

她看着七羽。

“所以我想留下这些。”

七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学姐也要写信。”

爱花一顿。

军中信件会被检查。

北方军团的每一封外通信件,都可能经过莱因哈特或军务部。

她不能随便写。

尤其不能写给七羽太多会暴露心意和身份的内容。

可七羽正看着她。

带着期待,也带着害怕。

爱花轻声说:

“只要能写,我就写。”

七羽看出她没有说“一定”。

她咬住嘴唇。

“那如果不能写呢?”

爱花按住心口。

“那我会看月亮。”

七羽怔住。

爱花轻轻握住她胸前月之泪下方的吊坠链,没有碰得太用力。

“你也看月亮。”

她说。

“如果信到不了,就让月亮替我们记着。”

七羽低头看着月之泪。

吊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小声说:

“可是月亮不会说学姐有没有受伤。”

爱花的手指停住。

七羽抬头。

“也不会告诉我,学姐是不是很累。”

她声音又哽咽了。

“更不会告诉我,学姐有没有想我。”

爱花心口发疼。

她把七羽轻轻抱进怀里。

这一次,七羽没有僵住。

也没有犹豫。

她立刻伸手抱住爱花。

抱得很紧。

像终于允许自己在这片月光下,不那么懂事。

“我会想你。”

爱花在她耳边低声说。

“每天都会。”

七羽闷闷地问:

“真的?”

“真的。”

“训练的时候也想?”

“嗯。”

“吃饭的时候也想?”

“嗯。”

“看到月亮的时候也想?”

爱花的声音更轻:

“最想。”

七羽把脸埋在她肩上。

“那我也会。”

爱花闭了闭眼。

月之泪与影之心隔着两人的距离,轻轻回应。

一下。

又一下。

像两个不该如此接近的秘密,在离别前夜仍然舍不得安静。

之后,她们坐到了天台边缘。

这里比旧钟楼最高处低一些,有石栏挡着风。

爱花把茶杯递给七羽。

茶还温着,是淡淡的月桂花茶。

旁边的蜂蜜饼干是七羽喜欢的味道。

七羽捧着茶杯,小声说:

“学姐准备得太好了。”

“因为你晚上容易饿。”

七羽脸微红。

“我没有那么容易。”

爱花看向她。

七羽默默拿了一块蜂蜜饼干。

“……只是今天训练多了。”

爱花笑了。

七羽咬了一口饼干,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自己紧张得连风声都觉得像老师巡逻。那时候她和爱花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着爱花会脸红。

她以为只是学姐太漂亮。

现在想想,原来心早就比她更早知道答案。

“学姐。”

“嗯?”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很怕。”

爱花看向她。

七羽抱着茶杯,望着天台中央。

“我怕被发现,怕被老师骂,怕自己又让魔力失控,也怕学姐觉得我太笨。”

爱花轻声说:

“我没有觉得你笨。”

七羽转头看她。

“真的吗?”

爱花停顿一瞬。

“有一点。”

“学姐!”

爱花眼中有笑。

“但不是讨厌的意思。”

七羽鼓起脸。

“笨还有不讨厌的笨吗?”

“有。”

爱花说。

“比如会把光点练成小太阳,却还认真说‘这次只是稍微亮一点’的笨。”

七羽脸红。

“那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只是稍微……”

“还有第一次跳舞时,认真踩了我三次,却每次都向鞋道歉的笨。”

“我没有向鞋道歉!我是向学姐道歉!”

“你说过‘学姐的鞋对不起’。”

七羽僵住。

“我说过吗?”

“说过。”

七羽把脸埋进茶杯后面。

“请学姐忘掉。”

“不要。”

“为什么?”

爱花看着她。

“因为很可爱。”

七羽差点被茶呛到。

“学姐!”

爱花轻轻笑了。

这一刻,她看起来真的像平时的爱花学姐。

温柔。

从容。

会在七羽慌张时用轻轻一句话让她整个人红透。

七羽看着她,心里又甜又疼。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

停在旧钟楼天台。

停在她们还有茶和饼干。

停在爱花还穿着学院制服。

停在明天清晨还没有到来。

可是钟楼里的齿轮仍在缓慢移动。

每一次细微响动,都像提醒她们,时间不会停。

七羽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月影。

“学姐。”

“嗯?”

“会回来吗?”

终于,她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空气安静下来。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七羽握紧茶杯。

她知道这个问题让爱花为难。

可是她还是想听。

想听爱花亲口说。

哪怕只是一次。

爱花看着她。

月光落在七羽眼里,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倔强。

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会等待别人告诉她答案。

她在问。

在索要承诺。

在努力把自己放进爱花的未来里。

爱花心里疼得厉害。

“我会尽力回来。”

七羽立刻皱眉。

“不是尽力,是一定。”

爱花沉默。

七羽的声音发颤。

“学姐,我知道战场很危险,也知道有很多事情不是学姐一个人能决定。可是我还是想听一定。”

她低下头。

“就算很任性,我也想听。”

夜风吹过天台。

爱花看着她。

她不能说“一定”。

至少不能把这个词轻易说出口。

因为如果她说了,而最后没有做到,那个词会变成刺,留在七羽心里很久很久。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七羽现在就会痛。

爱花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她伸手覆住七羽握着茶杯的手。

“我会回来见你。”

七羽抬头。

爱花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郑重。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回来见你。”

七羽怔怔看着她。

这不是她想听的“一定回来”。

可是她听懂了。

这是爱花能给的最重承诺。

不是轻飘飘的安慰。

也不是随口说出的谎言。

是她在所有不能保证的事情里,努力拿出来的真心。

七羽低下头,眼泪落进茶杯边缘。

“那我会等。”

爱花轻声说:

“不要只等我。”

七羽抬头。

爱花看着她。

“你要继续向前走。”

七羽握住她的手。

“我会向前走。”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也会等你。”

爱花的眼神微微一颤。

她忽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害怕离开。

因为七羽已经不再只是那个需要她牵着走的小小光点。

她正在学会自己发光。

可是爱花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错过她接下来每一次成长。

舍不得不在她身边。

舍不得让红叶和莉可替自己看见七羽变强的样子。

爱花低下头,轻轻握紧七羽的手。

“嗯。”

夜更深了。

旧钟楼下方的学院彻底安静下来。

偶尔有巡夜魔法灯从远处走廊浮过,像一只只发光的萤虫。

七羽和爱花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谁都没有提要回去。

茶凉了。

饼干也吃完了大半。

训练计划被七羽认真收好,放在怀里。

月亮升得更高。

七羽抱着膝盖,声音很轻。

“学姐。”

“嗯?”

“我睡不着。”

爱花并不意外。

“要听歌吗?”

七羽愣住。

她转头看向爱花。

“学姐会唱歌?”

爱花微笑。

“很久以前学过。”

“我从来没听学姐唱过。”

“因为没有机会。”

七羽眨了眨眼。

“那今晚可以听吗?”

爱花看着她。

“嗯。”

她抬头看向月亮。

夜风吹过她的金发,月光落在她侧脸上。

那一瞬间,七羽忽然觉得爱花有些遥远。

不是学院里的遥远。

而像是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里。

爱花轻轻开口。

歌声很低。

七羽听不懂歌词。

那不是通用语。

音节比人族古语更柔和,也更深,像夜色中流动的水,带着一种七羽无法描述的哀伤与温柔。

第一句响起时,月之泪微微亮了一下。

七羽低头看向吊坠。

爱花的歌声没有停。

旋律很慢。

像有人在漫长的夜里等待远方的脚步。

像月亮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

像离别的人对留下的人说,不要忘记我。

七羽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她听不懂,却觉得胸口发酸。

歌声结束一段后,爱花轻声翻译:

“这一段的意思是……”

她停顿了一下。

“在没有灯火的夜里,我把名字留给月亮。”

七羽看着她。

爱花继续唱下一段。

歌声比刚才更轻。

七羽听见几个重复的音节。

像风穿过远方的城墙。

又像谁在很低的地方呼唤。

爱花翻译:

“这一段是说,等待的人不要低头,因为归来的人会循着月光找到她。”

七羽眼眶慢慢红了。

爱花唱到第三段时,声音更柔。

那旋律里多了一点像誓言的东西。

七羽听见爱花翻译:

“月下的新娘啊,请把银色花冠留在胸前。”

七羽的心轻轻一颤。

新娘。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会有这样的词。

可从爱花口中听见时,脸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

爱花没有看她,像是不敢。

她继续唱。

这一段比之前更长。

歌声里有等待,有归来,有穿过黑夜的承诺。

最后一句,爱花翻译得很慢:

“哪怕黑夜吞没道路,我也要回到你身边。”

七羽的眼泪无声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安静地掉。

一滴又一滴。

她终于忍不住问:

“这是人族的歌吗?”

爱花的歌声停住了。

天台上的风也像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爱花沉默了一下。

“不是。”

七羽看着她。

“那是精灵族的歌?”

爱花摇头。

“也不是。”

七羽握紧月之泪。

她其实还想问。

那是什么族的歌?

为什么月之泪会亮?

为什么爱花唱这首歌的时候,看起来那么悲伤?

可是她想起爱花说过:

“我有很多不能告诉你的事。”

于是七羽没有追问。

她只是靠近一点,轻声说:

“很好听。”

爱花的眼神狠狠一颤。

这首歌不是阿尔贝特家的歌。

不是北方贵族的古歌。

也不是她能在人族学院里随便唱出的曲子。

这是魔族王庭的古歌。

是很久以前,王女出征前唱给恋人的歌。

是月之女向未来的新娘许下归来誓言的歌。

歌里说等待。

说归来。

说月下的新娘把银色花冠留在胸前。

说不论黑夜如何吞没道路,都要回到爱人身边。

爱花几乎想在这一刻告诉七羽。

告诉她:

这不是人族的歌。

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阿尔贝特家大小姐。

我来自你们口中的魔族。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的身份,请不要怀疑今晚的歌是真的。

可是七羽正在她身边。

眼睛湿漉漉的,却没有逼问。

只是说:

很好听。

这份信任几乎让爱花无法呼吸。

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说出口之后,七羽今晚的所有温柔都会被恐惧和混乱覆盖。

明天她就要离开。

她不能让七羽在离别前夜,同时背负真相的重量。

至少现在不能。

爱花伸手,把七羽抱进怀里。

七羽没有问。

只是安静靠过去。

她的手抓住爱花制服衣角,像小时候抓住唯一不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爱花抱得很紧。

比平时更紧。

像想把这一刻刻进身体里,带去北方战线,带过所有寒风与战火。

七羽在她怀里,小声说:

“我会等学姐回来。”

爱花低头,声音贴着她发顶落下。

“不要只等我。你要继续向前走。”

七羽摇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爱花闭上眼。

眼角有一点酸意。

她没有让泪落下来。

只是更紧地抱住七羽。

“嗯。”

七羽又问:

“学姐。”

“嗯?”

“那首歌,可以再唱一遍吗?”

爱花低头看她。

七羽脸上还有泪痕,却努力笑了一下。

“我听不懂歌词,可是我想记住旋律。”

爱花的心像被轻轻揉皱。

“好。”

于是她再次唱起那首歌。

月下的新娘。

等待与归来。

穿过黑夜也要回到你身边。

七羽靠在她怀里,闭上眼,努力记住每一个音节。

她不知道这首歌来自哪里。

也不知道它真正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知道,这是爱花在出征前夜唱给她的歌。

所以她要记住。

如果以后想念爱花的时候,就在旧钟楼天台轻轻哼出来。

这样月亮也许会把歌带到北方。

带到爱花身边。

夜色越来越深。

旧钟楼的钟声在远处缓缓响起。

距离清晨,又近了一点。

七羽听着歌,眼泪慢慢停住。

她没有睡着。

只是靠在爱花怀里,安静地听。

爱花唱完最后一句,没有再翻译。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七羽轻声说:

“学姐。”

“嗯?”

“明天我会去送你。”

爱花的手指轻轻收紧。

“好。”

“我可能会哭。”

“没关系。”

“可能会哭得很难看。”

“没关系。”

“可能会说不想学姐走。”

爱花低声说:

“可以。”

七羽抬头看她。

“但是我也会说,我会等你回来。”

爱花看着她。

月光落在七羽眼中,像旧钟楼天台上最初那枚终于稳定下来的光点。

不再因为恐惧而失控。

却也没有熄灭。

爱花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七羽额前。

动作很轻。

“谢谢你,七羽。”

七羽脸微微红了。

“为什么要谢我?”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谢谢你喜欢我。

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仍然把最干净的心交给我。

谢谢你让我在离开前,知道自己也有想回去的地方。

这些话太多。

太重。

也太容易让她失控。

于是她只是轻声说:

“谢谢你今晚来见我。”

七羽小声反驳:

“学姐叫我,我当然会来。”

爱花笑了一下。

“嗯。”

月亮高悬。

旧钟楼天台上,茶已经凉了,训练计划被七羽收好,魔法灯微弱地亮着。

她们仍然靠在一起。

像只要不分开,清晨就不会来。

可是钟楼的齿轮仍在转动。

爱花听见了。

七羽也听见了。

没有人提。

因为今晚还没有结束。

至少这一刻,爱花还在她身边。

七羽握着月之泪,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记住那首歌的旋律。

等待。

归来。

月下的新娘。

穿过黑夜也要回到你身边。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北方战线有多远。

不知道爱花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她知道,自己会向前走。

也会等她。

而在月光下,爱花静静抱着她,把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压在心底。

她想: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回来。

等我找到不会伤害你的说法。

等我有勇气,把真正的自己放到你面前。

影之心在她心口轻轻震动。

月之泪温柔回应。

旧钟楼的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像一首尚未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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