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前,旧钟楼响起了第一声钟。
咚——
低沉的钟声从她们脚下传来,穿过石墙、齿轮和仍未完全醒来的学院,缓缓荡进泛白的天空里。
七羽睁开眼。
她其实没有睡着。
从昨夜开始,她就一直靠在爱花怀里,听着那首听不懂歌词的古歌,努力记住旋律,努力不去想钟声什么时候会响起。
可是钟声还是响了。
天台边缘,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月亮还在,但已经变得浅淡。东方的天空浮起灰蓝色微光,学院主楼的尖顶在晨雾里露出模糊轮廓。
清晨来了。
七羽知道,时间到了。
爱花必须在清晨随北方军团出发。
这个事实在前几天已经被她听过很多遍。
公告里说过。
学生会的人说过。
爱花亲口说过。
可直到这一声钟响,她才真正感觉到——
不是“快要分别”。
而是“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七羽慢慢抬头。
爱花正低头看着她。
她仍穿着白色高年级制服,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惫。她看起来还是那个七羽熟悉的爱花学姐。
可七羽知道,等她离开旧钟楼,再换上军方准备的白色军装,她就要成为北方军团的辅助防御术师。
成为阿尔贝特家的女儿。
成为她暂时触碰不到的人。
“七羽。”
爱花轻声叫她。
七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抱住了爱花。
不是慌张地跌进怀里。
不是半梦半醒时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也不是因为训练失败、受伤或者害怕。
而是清醒地、不想放手地抱住。
她的手臂绕过爱花的腰侧,指尖抓住她制服背后的布料。
很用力。
像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爱花就会被清晨带走。
“我不想松开。”
七羽的声音闷在爱花怀里。
很小。
却比昨夜任何一句话都更直接。
爱花的手停在半空一瞬。
然后,她轻轻抱住七羽。
也很用力。
“我也不想。”
七羽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明明已经哭过很多次。
昨晚哭过。
训练时哭过。
听歌时也哭过。
她以为眼泪应该已经用完了。
可是原来没有。
只要爱花说“我也不想”,她就还是会忍不住。
“那为什么还是要走……”
七羽知道答案。
军令。
北方战线。
阿尔贝特家。
深渊污染兽群。
这些词她都知道。
可是知道答案,不代表心就能接受。
爱花没有说那些已经说过的话。
她只是把七羽抱得更紧一点。
“对不起。”
七羽摇头。
“不要道歉。”
她抬起脸,眼睛红红的。
“学姐道歉的话,我会更想哭。”
爱花怔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替七羽擦掉眼泪。
指尖很轻。
像怕碰碎她。
“那我不说。”
七羽吸了吸鼻子。
“嗯。”
钟楼里,齿轮仍在慢慢转动。
天色一点点变亮。
七羽讨厌这种变化。
夜晚好像站在她们这边。
夜晚允许她们坐在天台边,听歌,喝凉掉的茶,把离别推远一点。
可清晨不讲情面。
它一点一点把爱花从她身边推向北方。
七羽抓着爱花的衣袖。
“学姐。”
“嗯?”
“我昨天说会去送你。”
“嗯。”
“可是我现在有点后悔。”
爱花低头看她。
七羽眼睫上还挂着泪。
“如果我去送你,看着你上车,我可能真的会哭得很难看。”
爱花轻轻说:
“没关系。”
“会让大家看见。”
“没关系。”
“会让学姐担心。”
“我本来就会担心你。”
七羽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怎么办啊……”
爱花看着她,眼神温柔又疼痛。
她也想问。
那怎么办?
她该怎么把七羽留在一个不会受伤的地方?
该怎么让这场离别变得不那么残忍?
该怎么既完成命令,又不让七羽觉得自己被丢下?
没有办法。
所以她只能把七羽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七羽,听我说。”
爱花的声音温柔,却微微发颤。
七羽抬头。
“嗯。”
爱花看着她。
月亮快要淡去了。
晨光还没有完全升起。
这是夜与昼之间最短暂的缝隙。
也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几乎要说出口。
我不是人族。
我不是阿尔贝特家的女儿。
我不只是你认识的那个温柔学姐。
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关于我的可怕传闻,请不要立刻恨我。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以这个名字回来,请不要以为今晚都是假的。
这些话已经涌到喉咙。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
可是七羽正看着她。
红着眼睛。
明明快要哭碎了,却仍然全心相信她。
七羽的眼神里没有怀疑。
没有防备。
只有难过、依恋,和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爱花知道,如果她现在说出真相,七羽一定会听。
一定会努力理解。
一定会把“魔族”“伪装”“王血”“阿尔贝特家是假的”这些词全部抱进心里,然后用她那双还没有完全学会保护自己的手,拼命说:
“没关系,学姐,我相信你。”
正因为如此,爱花更说不出口。
她不能把这一夜变成七羽的伤口。
不能让七羽在她离开之后,一个人抱着真相和分别同时入睡。
不能让她连最后想起旧钟楼时,都只剩下混乱和害怕。
所以爱花最终只是轻声说:
“无论别人以后怎么说我,先记得我亲口对你说过的话。”
七羽愣住。
“别人以后……怎么说学姐?”
爱花没有解释。
七羽看着她,忽然想起后花园里的那句誓言。
那时爱花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是真的。
七羽慢慢开口:
“记住学姐爱我是真的?”
爱花眼眶微微发酸。
“嗯。”
七羽认真点头。
“我会记住。”
她说得很坚定。
像在确认一个最重要的训练目标。
爱花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七羽继续说: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先记得学姐亲口说过的话。”
爱花几乎无法呼吸。
七羽太容易相信她。
太愿意相信她。
这份信任珍贵得让她幸福,也沉重得让她害怕。
她轻声问:
“如果有一天,你会因为我难过呢?”
七羽想了想。
“那我会很难过。”
爱花怔住。
七羽很认真地看着她。
“可是我不会假装不难过。也不会立刻说没关系。”
她抓紧爱花的衣袖。
“我会问学姐为什么。”
爱花的眼神轻轻一动。
七羽继续说:
“所以学姐以后如果有不能告诉我的事,等可以说的时候,要亲口告诉我。”
她声音小了一点。
“不要让我只从别人那里听见。”
爱花垂下眼。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光,照进她最害怕的地方。
“好。”
她说。
七羽看着她。
“真的?”
“真的。”
“学姐不能因为怕我难过,就一直不说。”
爱花沉默一瞬。
然后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
七羽这才像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低下头,靠在爱花怀里。
“那我也答应学姐。”
“什么?”
“我会继续向前走。”
七羽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会训练,会吃饭,会听红叶的话,虽然她说话很痛。”
爱花轻轻笑了一下。
“嗯。”
“会陪莉可修测量箱,虽然那个声音真的很难听。”
“嗯。”
“会去旧钟楼看月亮。”
“嗯。”
七羽抬头。
“也会等学姐回来见我。”
爱花看着她。
晨光一点点落进那双眼睛里。
里面有泪,也有光。
爱花终于忍不住,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七羽额前。
“谢谢你。”
七羽小声说:
“学姐今天已经谢了很多次。”
“因为我很想谢你。”
“那我也要谢学姐。”
“谢我什么?”
七羽红着眼睛,认真想了很久。
“谢谢学姐喜欢我。”
爱花的呼吸停了一瞬。
七羽补充:
“也谢谢学姐教我光点,教我跳舞,送我月之泪,给我布置进步版作业。”
爱花被她最后一句逗得轻轻笑了。
可是笑意很快染上一点泪意。
“七羽。”
“嗯?”
“可以再抱一下吗?”
七羽睁大眼睛。
“学姐为什么要问?”
爱花微微一怔。
七羽已经主动抱了上来。
“这种事情,学姐可以直接抱。”
爱花闭上眼,把她轻轻抱紧。
天快亮了。
钟楼里的第二声钟响起前,她们仍然没有松开。
第二声钟响之后,爱花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
北方军团的联络车队会在学院北门集合。
她还需要回塔楼换军装,完成最后一份交接签署,再随队出发。
可七羽还抓着她的衣袖。
爱花低头看见那只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几乎荒唐的念头。
如果她不走呢?
如果她现在牵着七羽的手,离开学院,离开阿尔贝特家的监视,离开北方军令,离开所有身份和使命,只做七羽喜欢的爱花学姐呢?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就被现实击碎。
北方战线的污染兽群不会因为她想留下而停下。
莱因哈特不会放任她消失。
魔族王庭也不会永远沉默。
深渊结社更不会放过七羽。
她不能逃。
至少现在不能。
爱花轻轻握住七羽的手,把她抓着衣袖的指尖一根一根放进自己掌心。
“七羽。”
七羽抬头。
她已经哭得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睁大眼睛,像想把爱花现在的样子全部记住。
爱花的心像被轻轻割开。
“我该走了。”
七羽的手指立刻收紧。
但她没有说“不许走”。
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
“嗯。”
这个“嗯”比任何挽留都让爱花痛。
因为七羽在努力遵守承诺。
努力不让自己只停在哭泣里。
努力把“不想松开”和“继续向前走”同时放在心里。
爱花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想吻你。”
她说得很轻。
七羽整个人僵住。
即使已经在后花园有过一次,听见爱花这样说,她还是瞬间红透。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慌张地问“可以什么”。
她只是红着眼睛,看着爱花,然后主动靠近了一点。
爱花停住。
她仍然问:
“可以吗?”
七羽点头。
声音很小,却清楚。
“可以。”
爱花低头。
七羽抓着她的衣袖,闭上眼。
吻落下来的时候,第三声钟还没有响。
很轻。
却比后花园那次更久一点。
不是急切,也不是失控。
更像是把说不完的话,全部放进一个温柔到发痛的停留里。
七羽的指尖紧紧抓着爱花的袖口。
她感觉月光离她很近,晨光也很近。
爱花更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微微发颤的呼吸。
近到她忽然明白,原来诀别的吻不是为了让人不哭。
而是让人知道,即使要哭,也曾经被这样珍惜过。
胸前的月之泪亮了起来。
比昨夜更明显。
银色光从吊坠里温柔散开。
爱花心口处,影之心几乎同时强烈回应。
黑紫色的力量在伪装术式深处轻轻震动,像要突破压制,像要承认这个吻、这个誓言、这个即将被迫分开的清晨。
爱花心头一紧。
不行。
不能在这里。
不能让共鸣过于明显。
她强行压下影之心的回应。
那股力量在心口深处一阵发痛。
可她没有松开七羽。
至少这一刻,她舍不得结束。
直到七羽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爱花才慢慢退开。
七羽睁开眼。
眼神湿润,脸红得厉害,手还抓着她的袖子。
“学姐……”
声音轻得像刚刚从梦里醒来。
爱花把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前。
两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稳。
爱花低声说:
“等月亮升起的时候,就想我一次。”
七羽哽咽:
“那晚上会想很多次。”
爱花轻轻笑了。
可声音发颤。
“那我会很高兴。”
七羽吸了吸鼻子。
“学姐看到月亮的时候,也要想我。”
“嗯。”
“不能忘记。”
“不会。”
“吃蜂蜜饼干的时候也要想。”
爱花笑意里终于多了一点柔软。
“军中不一定有蜂蜜饼干。”
七羽认真道:
“那看到任何像蜂蜜饼干的东西都要想。”
爱花看着她。
“好。”
“看到光也要想。”
“好。”
“看到笨拙的人也要想。”
爱花微怔。
七羽低下头,脸更红。
“因为我可能是学姐见过最笨拙的。”
爱花轻声说:
“你不是。”
“不是吗?”
“不是。”
爱花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侧。
“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
七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学姐这样说,我又会哭。”
“哭也没关系。”
“可是等会儿还要送你。”
“嗯。”
“那我哭完再去。”
爱花轻轻点头。
“好。”
可是她们都知道,哭不完。
离别的眼泪不是几分钟就能哭完的东西。
它会留在七羽之后每一个看见月亮的夜晚。
也会留在爱花北方军帐每一次听见风声的时候。
旧钟楼第四声钟响起时,天边终于透出淡金色晨光。
爱花松开七羽的手。
非常慢。
七羽没有立刻放开。
她们的指尖缠在一起,又一点点分开。
最后,只剩七羽指尖还碰着爱花手背。
然后也松开了。
爱花退后一步。
“我先回塔楼换军装。”
七羽点头。
“嗯。”
“北门集合时间是六点半。”
“我会去。”
“不要跑。”
七羽眼泪还没擦干,却忍不住小声反驳:
“学姐也这样说……”
爱花笑了一下。
“因为你会。”
“我会尽量不跑。”
“尽量?”
七羽低头。
“如果要迟到了,可能会跑。”
爱花的笑意更深,也更疼。
“那至少不要摔倒。”
“嗯。”
天台门口就在不远处。
爱花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脚。
她看着七羽。
想再说一次我爱你。
想再抱一次。
想再亲吻她的额头。
想告诉她,如果有一天一切都变了,请先想起旧钟楼,想起月下歌谣,想起这个清晨。
可时间已经不允许她继续留下。
爱花终于转身。
白色制服的裙摆被晨风轻轻吹起。
她向天台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像把心从这里剥离一点。
走到门前时,她停住。
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
“七羽。”
“嗯?”
“我会回来见你。”
七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清楚。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爱花闭了闭眼。
“嗯。”
她推开门,走进旧钟楼的阴影里。
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点点远去。
七羽站在天台上。
她没有追。
她很想追。
想跑下楼梯,抓住爱花的手,说“再等一下”。
想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想说她不想懂事。
想说自己刚才答应得太快了,其实她一点也不想松开。
可是她没有追。
因为她答应过爱花。
也答应过红叶。
要继续向前走。
向前走不是不哭。
不是不难过。
不是笑着把喜欢的人送走。
而是就算哭,也不把自己停在原地。
七羽慢慢走到天台边缘。
学院还在沉睡。
远处白鸽楼的窗户泛起微光,高年级塔楼被晨雾包住。更远处的北门方向,隐约能看见军方车队准备点亮的魔导灯。
爱花会从那里离开。
七羽握住胸前的月之泪。
吊坠还残留着刚才共鸣后的温度。
她低下头。
眼泪无声掉在手背上。
她哭得很安静。
没有喊。
没有追。
只是站在旧钟楼天台上,在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时,把爱花唱过的旋律在心里轻轻哼了一遍。
等待。
归来。
月下的新娘。
穿过黑夜也要回到你身边。
“学姐。”
她小声说。
“我会记住的。”
风从天台吹过,带走她的声音。
旧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
清晨终于完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