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方军团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25 12:00:02 字数:6835

离开学院后的第四日傍晚,爱花抵达北方军团第七补给线临时驻地。

北方的风,比帝都冷得多。

军用魔导车停下时,车门刚一打开,夹着雪粒的寒风便灌了进来。爱花抬手按住被风吹起的发丝,走下车厢。

脚下不是学院平整的石板路。

而是被车轮、军靴与魔兽蹄印反复碾过的冻土。

远处军帐连成一片,铁灰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战地魔导灯悬在营地上方,光芒比学院的魔法灯冷得多,照在士兵的盔甲上,像结了一层薄霜。

铁甲声。

马匹嘶鸣。

军令传递声。

临时医疗营里压低的痛呼。

防护阵外,巡逻士兵靴底踩碎冰霜的声音。

所有声音交杂在一起。

没有白银礼堂的音乐。

没有旧钟楼的钟声。

没有七羽紧张却努力压低的声音。

这里只有北方战线。

爱花站在军营入口处,白色军装外披着防寒斗篷,金发被束在脑后,领口别着阿尔贝特家的霜狼纹章。

从外表看,她仍然完美得无可挑剔。

北方贵族的继承人。

帝都学院提前毕业的优秀学生。

被军方征调的防护术师。

没有人会知道,就在四天前的清晨,她还站在旧钟楼天台上,被一个哭红眼睛的少女紧紧抓着衣袖。

也没有人会知道,车队离开学院北门时,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冷静。

而是因为她怕只要回头,看见七羽站在那里,她就真的无法走下去。

“阿尔贝特小姐。”

一名军务书记官快步上前,向她行礼。

“北方军团第七补给线临时驻地,奉命接收您与随行防护组。莱因哈特副官正在主帐等您。”

爱花点头。

“辛苦了。请带路。”

她的声音很平稳。

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书记官明显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听说过这位阿尔贝特家大小姐的名声。

学院首席级防护术师。

学生会核心成员。

礼仪完美。

处理事务从不慌乱。

军中不需要会哭的人。

也不需要舍不得离别的人。

他们需要的是能立刻进入岗位的人。

爱花明白。

所以她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主帐位于营地中央。

帐外守着两名披甲士兵,盔甲上还沾着未完全擦净的黑灰色污染痕迹。爱花经过时,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

深渊污染残留。

很淡。

但确实存在。

这不是普通边境骚乱。

书记官掀开帐帘。

爱花走进去。

主帐内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而是气氛。

中央长桌上铺着北方边境地图。地图边缘有几处被水渍和暗红色痕迹浸过,部分地名被黑色标记圈起。几枚军用魔导棋子停在第七补给线附近,其中三枚已经翻倒。

帐内有几名军官正在低声讨论。

而坐在地图另一端的人,抬起头看向爱花。

莱因哈特·冯·阿尔贝特。

公开身份上,他是阿尔贝特家族长,也是北方军团副官。

他穿着深灰色军装,肩章冷硬,银发一丝不乱。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温情,只像在审视一份准时送达的军需物资。

“到了。”

他说。

不是问候。

只是确认。

爱花向他行礼。

“莱因哈特大人。”

帐内几名军官习惯了北方贵族的冷淡,没有露出异样。

莱因哈特合上手边文件,示意其他人暂时退下。

军官们离开后,帐内只剩他们两人。

帐外风声更清楚了。

莱因哈特看着她。

“你看起来不像刚刚离开学院。”

他语气平淡。

“倒像丢了什么。”

爱花没有动。

“只是疲惫。”

莱因哈特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车队行程四日。沿途没有战斗。你不该疲惫到这种程度。”

爱花垂眸。

“长途行军本就消耗精力。”

“不要用人族军务报告里的句子敷衍我。”

莱因哈特的声音冷了几分。

爱花没有回答。

莱因哈特站起身,走到地图旁。

“帝都学院那边的报告我看过了。”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边缘。

“白银礼堂决斗。三族舞会。后花园。旧钟楼。”

听到最后三个字,爱花的指尖几乎不可察地收紧。

莱因哈特看见了。

他眼中没有愤怒。

只有更深的冷意。

“别让一个人族少女成为你的弱点。”

爱花沉默。

这句她已经在信里读过。

可当莱因哈特亲口说出来时,仍像寒风一样刺入心口。

七羽不是弱点。

她仍然想这样反驳。

可是这里是军营主帐。

墙外是北方风雪。

桌上是被污染标记覆盖的边境地图。

她不能像旧钟楼天台上那样,把真实心情说出口。

莱因哈特继续道:

“你在学院已经停留太久。阿尔贝特家的女儿应该站在北方军团,而不是陪一个一年级学生练光点、跳舞、写无意义的训练计划。”

爱花抬眼。

“那份训练计划能让她在我不在时保持稳定。”

“你听起来像真的只是她的学姐。”

这句话很轻。

却比责备更锋利。

爱花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至少对她来说,我是。”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瞬。

“你忘了自己真正该是谁。”

爱花低声说:

“我没有忘。”

“那就证明给我看。”

莱因哈特把一份军务文件推到她面前。

“第七补给线外围防护阵损毁三处。治疗营缺少稳定结界。昨夜侦察队发现污染兽群向西侧雪林移动。你今晚开始接手防护阵修复。”

爱花接过文件。

“明白。”

“还有。”

莱因哈特看着她。

“军中信件统一检查。你寄往学院的任何信件,都必须经过军务书记官。”

爱花的呼吸微微一顿。

莱因哈特像是没看见。

“这是军规。”

爱花垂下眼。

“我知道。”

“希望你真的知道。”

莱因哈特转身重新看向地图。

“去工作。”

“是。”

爱花离开主帐。

寒风迎面吹来。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南方。

帝都学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从这里看不见旧钟楼。

更看不见白鸽楼阁楼的小窗。

可影之心在心口深处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

像遥远处有人在不安地摸着月之泪。

爱花闭了闭眼。

七羽。

她没有念出声。

因为军营里没有她可以软弱的地方。

爱花在北方军团的第一夜,没有休息。

防护阵损毁比文件里写得更严重。

第七补给线外侧的临时结界由三层组成:

最外层是警戒线,用于侦测污染兽接近。

中层是防护壁,抵挡低阶魔兽冲击。

内层是精神稳定阵,防止深渊污染雾渗入军营。

其中,中层防护壁西北角出现裂痕,精神稳定阵的三枚核心晶石也被污染侵蚀了一部分。

爱花站在阵眼前,白色军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随行的结界士兵看起来比她年长不少,却在看完她的分析后露出惊讶。

“阿尔贝特小姐,您确定核心晶石不需要全换?”

“不需要。”

爱花蹲下身,指尖落在阵纹边缘。

银白色防护魔力沿着地面缓缓展开。

这是人族防护术。

稳定、清澈、符合阿尔贝特家公开记录。

“污染侵蚀只进入第二层导纹。全换晶石会让阵基在三小时内失去同步。先切断被污染的导纹,再补一层临时稳定线。”

结界士兵立刻记录。

“是。”

爱花的手指沿着阵纹移动。

不能用黑紫色魔力。

不能太快。

不能表现出超出人族术式体系太多的控制力。

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天赋极高的阿尔贝特家防护术师。

而不是魔族王血的继承者。

这很累。

比单纯修复防护阵更累。

因为每一道魔力都要经过伪装。

每一次判断都要慢半拍。

每一个本能都要被压下。

如果是在没有旁人的地方,她可以用月影术式瞬间切开污染脉络。

可现在不行。

她只能用人族防护术一点点修。

像用细针在风雪里缝补一张正在裂开的网。

两个小时后,中层防护壁重新亮起。

结界士兵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周围几名士兵也低声议论。

“这么快就修好了?”

“不愧是阿尔贝特家的小姐。”

“听说她还是学院提前毕业的。”

“长得像贵族画像,干活倒一点也不慢。”

爱花站起身。

“精神稳定阵还未完成。下一处。”

士兵们立刻安静下来。

她没有表现出骄傲。

也没有因为夸奖而停下。

这让军中对她的评价很快变得稳定:

年轻。

漂亮。

冷静。

可靠。

不是只会在学院里跳舞的贵族小姐。

而是真的能在风雪里修阵的人。

清晨前,三处损毁点全部完成临时修复。

军务书记官看着记录,忍不住感叹:

“阿尔贝特小姐,您比报告里更出色。”

爱花只是说:

“正式修复还需要更换两枚晶石。请在中午前调配。”

“是!”

她转身离开防护阵外圈。

天边泛起灰白色。

这是她离开学院后的第五个清晨。

旧钟楼那边,此刻大概也已经亮了。

七羽会不会去天台?

会不会因为没睡好而被红叶训?

会不会摸着月之泪,小声说自己有按训练计划做?

想到这里,爱花心口轻轻发疼。

她没有时间停留。

治疗营派人来了。

“阿尔贝特小姐,治疗营那边需要稳定结界辅助。昨夜送回来的侦察队员精神污染反应加重,医师希望您过去一趟。”

爱花立刻点头。

“带路。”

治疗营里的味道,和学院医务室完全不同。

学院医务室里有草药味、干净的布料味,还有米蕾雅老师偶尔煮得过苦的药剂味。

这里却混着血腥、焦土、寒风、污染净化药剂和疲惫的气息。

床位几乎满了。

伤兵们披着厚毯,有人闭眼昏睡,有人手指无意识抓紧床沿,还有几名士兵额头浮着淡淡黑纹。

精神污染反应。

爱花站在入口处,眼神微沉。

一位中年军医走过来。

“阿尔贝特小姐,我是治疗营负责人,格雷戈尔·海因。听说您擅长稳定结界。”

“请说明情况。”

格雷戈尔带她走到最里面的几张床边。

“昨夜侦察队在西侧雪林遭遇污染兽群残留雾。没有直接感染,但精神污染持续反复。我们已经使用净化药剂,但效果不稳定。”

爱花看向其中一名年轻士兵。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脸色苍白,眉心有一缕淡淡黑气时隐时现。

梦雾类污染。

比黑鳞食梦狼弱得多。

但性质接近。

爱花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七羽在梦雾里哭着说害怕。

想起红叶压住她失控的光。

想起莉可拼命修复通讯。

深渊结社的痕迹,又一次出现了。

“我会布置低强度稳定结界。”

爱花说。

“请所有非必要人员退后三步。不要触碰黑纹。”

格雷戈尔点头。

“听她的。”

爱花站到病床中央,抬手展开术式。

银白色防护光从她掌心散开,化作一层薄薄的月轮形结界。

这是她故意设计的人族外观。

实际内部却混入了极细微、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月影稳定线。

不是黑紫色。

只是比普通防护术更深一点的阴影结构。

它能切断梦雾污染与精神回路之间的连接。

士兵的呼吸慢慢平稳。

眉心黑气被压下去。

格雷戈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比净化药剂快得多。”

爱花垂下手。

“只是暂时稳定。污染源没有清除前,仍可能复发。”

“已经足够了。”

格雷戈尔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真诚。

“谢谢您,阿尔贝特小姐。”

爱花摇头。

“不必谢我。请继续观察他的梦境反应。”

旁边一个刚醒来的士兵虚弱地睁开眼,看向她。

“小姐……”

爱花低头。

那名士兵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低声说:

“刚才……好像有月光。”

治疗营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士兵小声说:

“阿尔贝特家的月光小姐?”

有人低笑了一声。

“挺合适。”

“是啊,刚才那结界真像月光。”

月光小姐。

这个称呼很快被几个士兵轻声重复。

爱花站在原地,神情没有变化。

心里却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七羽也总是把她和月亮联系起来。

第一次在图书馆时,七羽看她的眼神,像看见很远的月亮。

旧钟楼天台上,七羽说她唱的歌很好听。

后花园里,月之泪在七羽胸前发光。

“月光小姐”这个称呼,从士兵口中听来,本该只是战地中一点善意的玩笑。

可爱花听见时,只想起七羽。

想起七羽红着眼睛说:

“等月亮升起的时候,会想很多次。”

爱花垂下眼。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她的声音很轻。

士兵们一愣。

格雷戈尔立刻皱眉看向他们。

“别在治疗营乱起外号。”

士兵们赶紧低头道歉。

“抱歉,阿尔贝特小姐。”

爱花没有责备。

“无妨。继续治疗。”

她转身离开治疗营。

走出帐篷时,北方的风再次扑面而来。

她抬头看向灰白天空。

白天没有月亮。

可她还是想七羽。

接下来的两日,爱花几乎没有停下。

上午,她在防护阵外圈重新编写结界节点。

下午,她协助治疗营稳定精神污染伤员。

傍晚,她进入主帐,与军官们分析深渊污染兽群动向。

夜里,她带着两名结界士兵巡视补给线。

她表现得太完美。

完美到军中很快接受了她的存在。

“阿尔贝特小姐,西侧阵纹已经按您的方案加固。”

“治疗营那边请您再过去一趟。”

“副官大人请您参加污染兽群路线分析。”

“补给车队明晚出发,能否请您确认防护术式?”

每一句都是工作。

每一句都让她没有时间去想旧钟楼。

可是人的心不会因为忙碌就完全听话。

某个军帐角落放着蜂蜜饼干时,她会想起七羽说“看到任何像蜂蜜饼干的东西都要想”。

看到一个年轻士兵笨拙地修整护甲时,她会想起七羽说“看到笨拙的人也要想”。

看到夜间魔导灯在雪地上投下银白光影时,她会想起七羽说“看到光也要想”。

于是她就真的想。

很多次。

比她答应的还要多。

第三日夜里,主帐召开污染兽群路线分析会议。

桌上地图被新的标记覆盖。

爱花站在地图前,指尖点过西侧雪林、第三补给线和黑石峡谷。

“污染兽群的移动路线并非随机。”

一名军官皱眉。

“它们不是低阶污染兽吗?能有这种战术意识?”

“普通污染兽没有。”

爱花说。

“但如果有外部诱导,就可以。”

莱因哈特坐在主位,冷淡问:

“依据。”

爱花将三枚棋子移动到地图上。

“过去七日,三次袭击都避开了主力巡防队,却逼近补给节点。兽群没有直接突破防线,而是污染水源、毁坏阵基、干扰精神稳定阵。”

她抬眼。

“这是削弱战线,而不是单纯猎食。”

帐内安静下来。

一名胡须浓密的老军官低声骂了一句。

“深渊结社?”

爱花没有立刻断言。

“至少有类似深渊黑印的诱导痕迹。”

莱因哈特看着她。

“你在学院见过类似情况。”

爱花垂眸。

“是。”

“那只黑鳞食梦狼。”

“是。”

莱因哈特的语气平静。

“被你那位人族少女击碎核心的事件。”

帐内军官不知道其中私情,只当这是战斗记录。

爱花却听见“人族少女”四个字时,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有让表情变化。

“七羽同学击碎的是黑印核心。性质与这里的污染诱导痕迹相似,但强度不同。”

莱因哈特点头。

“继续。”

爱花把情绪压下去。

继续分析。

她不能在这里变成爱花学姐。

只能是阿尔贝特家的防护术师。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

军官们陆续离开。

莱因哈特留下她。

“你的判断很准确。”

这算夸奖。

但爱花没有因此放松。

莱因哈特看着地图。

“可你今天在提到她时,有一瞬间魔力波动。”

爱花沉默。

莱因哈特抬眼。

“战场上,这一瞬足够杀死你。”

“我会注意。”

“注意不够。”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必须切断。”

爱花终于看向他。

“我做不到。”

帐内空气沉下。

莱因哈特眼神极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为了一个人族少女?”

爱花轻声说:

“不是为了。”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

莱因哈特冷笑了一声。

“区别?”

爱花没有解释。

因为这不是能解释给莱因哈特听的事。

七羽不是她任务之外的负担。

不是拖慢她脚步的弱点。

也不是她需要为了什么而牺牲自己职责的理由。

七羽是她已经无法从自己心里切掉的人。

不是为了七羽才心动。

是因为七羽,她才发现自己还会想回到某个地方。

莱因哈特看了她许久。

最终,他收起地图边缘的文件。

“明晚第七补给车队出发,你负责随行防护。”

爱花点头。

“是。”

“别让我看见你在战场上犹豫。”

“我不会。”

“希望如此。”

爱花离开主帐。

帐外,夜色深沉。

北方军营被战地魔导灯照亮,远处雪林像一片沉默的黑影。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军帐。

而是独自走到营地边缘。

那里能看见南方。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帝都学院太远。

旧钟楼太远。

七羽也太远。

爱花站在寒风中,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轻轻震动。

很轻。

比在学院时更微弱。

距离拉远后,共鸣也变得像隔着厚厚风雪。

可它还在。

另一端,月之泪也还在。

七羽也许正在旧钟楼天台看月亮。

也许披着斗篷,抱着训练笔记,一边发抖一边说自己不冷。

也许红叶站在不远处,冷淡地命令她回去睡觉。

也许莉可带着那个声音难听的测量箱,说如果七羽再乱练就要让箱子叫到整座钟楼都听见。

想到这里,爱花轻轻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散在寒风里。

她想写信。

想写:

七羽,我已经到了北方。

这里很冷,风比学院大。

防护阵很麻烦,但我修好了。

治疗营里有人叫我月光小姐,我不喜欢,因为那让我想起你。

我看到月亮了。

我想你很多次。

可是她不能写。

军中信件会被检查。

莱因哈特会看。

军务书记官会记录。

任何过于亲密的内容,都会变成监视七羽的理由。

所以她一封信也没有写。

连简单的“我平安抵达”都没有。

因为她害怕给七羽带去更多危险。

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她明明答应过,只要能写,就写。

可现在,她连“能不能写”都无法保证。

爱花仰头看着北方夜空。

这里的月亮比学院看起来更冷。

没有旧钟楼石栏。

没有月桂花香。

没有七羽靠在她身边,轻声说“很好听”。

只有寒风、军帐、铁甲与远处污染兽群可能经过的雪林。

影之心再次轻轻震动。

爱花闭上眼。

“七羽。”

声音很轻。

被风立刻吹散。

她低声说:

“我回来了以后,一定告诉你更多。”

告诉你这首歌的来历。

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能立刻回信。

告诉你阿尔贝特这个名字下面藏着什么。

告诉你,我为什么害怕别人先说出关于我的事。

告诉你更多。

告诉你真正的我。

可是说完后,爱花自己也沉默了。

因为她不知道。

还有没有“回来以后”。

北方战线比报告里更危险。

深渊污染兽群正在被某种意志诱导。

魔族边境叛军的影子已经出现。

莱因哈特在盯着她。

而她每使用一次超出人族范畴的力量,身份暴露的风险就更近一步。

她按住心口。

影之心的震动慢慢平息。

爱花睁开眼,看向南方。

“等我。”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用唇形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这个词太自私。

七羽已经答应会等,也会向前走。

她不能让等待变成枷锁。

可是她仍然希望。

希望七羽在旧钟楼看月亮时,能想她一次。

希望月之泪还愿意回应影之心。

希望那句“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不是离别前夜里太脆弱的梦。

远处营地传来号角声。

夜间巡防换班开始。

爱花转身。

她重新把表情整理成阿尔贝特家大小姐应有的冷静。

白色军装在魔导灯下泛着淡淡银光。

她向军帐方向走去。

那里有地图、军令、伤员、防护阵,以及明晚即将出发的补给车队。

她不能停。

不能在寒风里一直想七羽。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

可她每一步走回军营,影之心都像仍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线的另一端,是南方学院。

是旧钟楼天台。

是胸前戴着月之泪,可能正在月光下轻声哼歌的七羽。

爱花走进军帐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夜空。

月亮静静挂在那里。

冷而遥远。

像一封无法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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