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院后的第四日傍晚,爱花抵达北方军团第七补给线临时驻地。
北方的风,比帝都冷得多。
军用魔导车停下时,车门刚一打开,夹着雪粒的寒风便灌了进来。爱花抬手按住被风吹起的发丝,走下车厢。
脚下不是学院平整的石板路。
而是被车轮、军靴与魔兽蹄印反复碾过的冻土。
远处军帐连成一片,铁灰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战地魔导灯悬在营地上方,光芒比学院的魔法灯冷得多,照在士兵的盔甲上,像结了一层薄霜。
铁甲声。
马匹嘶鸣。
军令传递声。
临时医疗营里压低的痛呼。
防护阵外,巡逻士兵靴底踩碎冰霜的声音。
所有声音交杂在一起。
没有白银礼堂的音乐。
没有旧钟楼的钟声。
没有七羽紧张却努力压低的声音。
这里只有北方战线。
爱花站在军营入口处,白色军装外披着防寒斗篷,金发被束在脑后,领口别着阿尔贝特家的霜狼纹章。
从外表看,她仍然完美得无可挑剔。
北方贵族的继承人。
帝都学院提前毕业的优秀学生。
被军方征调的防护术师。
没有人会知道,就在四天前的清晨,她还站在旧钟楼天台上,被一个哭红眼睛的少女紧紧抓着衣袖。
也没有人会知道,车队离开学院北门时,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冷静。
而是因为她怕只要回头,看见七羽站在那里,她就真的无法走下去。
“阿尔贝特小姐。”
一名军务书记官快步上前,向她行礼。
“北方军团第七补给线临时驻地,奉命接收您与随行防护组。莱因哈特副官正在主帐等您。”
爱花点头。
“辛苦了。请带路。”
她的声音很平稳。
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书记官明显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听说过这位阿尔贝特家大小姐的名声。
学院首席级防护术师。
学生会核心成员。
礼仪完美。
处理事务从不慌乱。
军中不需要会哭的人。
也不需要舍不得离别的人。
他们需要的是能立刻进入岗位的人。
爱花明白。
所以她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主帐位于营地中央。
帐外守着两名披甲士兵,盔甲上还沾着未完全擦净的黑灰色污染痕迹。爱花经过时,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
深渊污染残留。
很淡。
但确实存在。
这不是普通边境骚乱。
书记官掀开帐帘。
爱花走进去。
主帐内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而是气氛。
中央长桌上铺着北方边境地图。地图边缘有几处被水渍和暗红色痕迹浸过,部分地名被黑色标记圈起。几枚军用魔导棋子停在第七补给线附近,其中三枚已经翻倒。
帐内有几名军官正在低声讨论。
而坐在地图另一端的人,抬起头看向爱花。
莱因哈特·冯·阿尔贝特。
公开身份上,他是阿尔贝特家族长,也是北方军团副官。
他穿着深灰色军装,肩章冷硬,银发一丝不乱。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温情,只像在审视一份准时送达的军需物资。
“到了。”
他说。
不是问候。
只是确认。
爱花向他行礼。
“莱因哈特大人。”
帐内几名军官习惯了北方贵族的冷淡,没有露出异样。
莱因哈特合上手边文件,示意其他人暂时退下。
军官们离开后,帐内只剩他们两人。
帐外风声更清楚了。
莱因哈特看着她。
“你看起来不像刚刚离开学院。”
他语气平淡。
“倒像丢了什么。”
爱花没有动。
“只是疲惫。”
莱因哈特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车队行程四日。沿途没有战斗。你不该疲惫到这种程度。”
爱花垂眸。
“长途行军本就消耗精力。”
“不要用人族军务报告里的句子敷衍我。”
莱因哈特的声音冷了几分。
爱花没有回答。
莱因哈特站起身,走到地图旁。
“帝都学院那边的报告我看过了。”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边缘。
“白银礼堂决斗。三族舞会。后花园。旧钟楼。”
听到最后三个字,爱花的指尖几乎不可察地收紧。
莱因哈特看见了。
他眼中没有愤怒。
只有更深的冷意。
“别让一个人族少女成为你的弱点。”
爱花沉默。
这句她已经在信里读过。
可当莱因哈特亲口说出来时,仍像寒风一样刺入心口。
七羽不是弱点。
她仍然想这样反驳。
可是这里是军营主帐。
墙外是北方风雪。
桌上是被污染标记覆盖的边境地图。
她不能像旧钟楼天台上那样,把真实心情说出口。
莱因哈特继续道:
“你在学院已经停留太久。阿尔贝特家的女儿应该站在北方军团,而不是陪一个一年级学生练光点、跳舞、写无意义的训练计划。”
爱花抬眼。
“那份训练计划能让她在我不在时保持稳定。”
“你听起来像真的只是她的学姐。”
这句话很轻。
却比责备更锋利。
爱花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至少对她来说,我是。”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瞬。
“你忘了自己真正该是谁。”
爱花低声说:
“我没有忘。”
“那就证明给我看。”
莱因哈特把一份军务文件推到她面前。
“第七补给线外围防护阵损毁三处。治疗营缺少稳定结界。昨夜侦察队发现污染兽群向西侧雪林移动。你今晚开始接手防护阵修复。”
爱花接过文件。
“明白。”
“还有。”
莱因哈特看着她。
“军中信件统一检查。你寄往学院的任何信件,都必须经过军务书记官。”
爱花的呼吸微微一顿。
莱因哈特像是没看见。
“这是军规。”
爱花垂下眼。
“我知道。”
“希望你真的知道。”
莱因哈特转身重新看向地图。
“去工作。”
“是。”
爱花离开主帐。
寒风迎面吹来。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南方。
帝都学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从这里看不见旧钟楼。
更看不见白鸽楼阁楼的小窗。
可影之心在心口深处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
像遥远处有人在不安地摸着月之泪。
爱花闭了闭眼。
七羽。
她没有念出声。
因为军营里没有她可以软弱的地方。
爱花在北方军团的第一夜,没有休息。
防护阵损毁比文件里写得更严重。
第七补给线外侧的临时结界由三层组成:
最外层是警戒线,用于侦测污染兽接近。
中层是防护壁,抵挡低阶魔兽冲击。
内层是精神稳定阵,防止深渊污染雾渗入军营。
其中,中层防护壁西北角出现裂痕,精神稳定阵的三枚核心晶石也被污染侵蚀了一部分。
爱花站在阵眼前,白色军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随行的结界士兵看起来比她年长不少,却在看完她的分析后露出惊讶。
“阿尔贝特小姐,您确定核心晶石不需要全换?”
“不需要。”
爱花蹲下身,指尖落在阵纹边缘。
银白色防护魔力沿着地面缓缓展开。
这是人族防护术。
稳定、清澈、符合阿尔贝特家公开记录。
“污染侵蚀只进入第二层导纹。全换晶石会让阵基在三小时内失去同步。先切断被污染的导纹,再补一层临时稳定线。”
结界士兵立刻记录。
“是。”
爱花的手指沿着阵纹移动。
不能用黑紫色魔力。
不能太快。
不能表现出超出人族术式体系太多的控制力。
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天赋极高的阿尔贝特家防护术师。
而不是魔族王血的继承者。
这很累。
比单纯修复防护阵更累。
因为每一道魔力都要经过伪装。
每一次判断都要慢半拍。
每一个本能都要被压下。
如果是在没有旁人的地方,她可以用月影术式瞬间切开污染脉络。
可现在不行。
她只能用人族防护术一点点修。
像用细针在风雪里缝补一张正在裂开的网。
两个小时后,中层防护壁重新亮起。
结界士兵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周围几名士兵也低声议论。
“这么快就修好了?”
“不愧是阿尔贝特家的小姐。”
“听说她还是学院提前毕业的。”
“长得像贵族画像,干活倒一点也不慢。”
爱花站起身。
“精神稳定阵还未完成。下一处。”
士兵们立刻安静下来。
她没有表现出骄傲。
也没有因为夸奖而停下。
这让军中对她的评价很快变得稳定:
年轻。
漂亮。
冷静。
可靠。
不是只会在学院里跳舞的贵族小姐。
而是真的能在风雪里修阵的人。
清晨前,三处损毁点全部完成临时修复。
军务书记官看着记录,忍不住感叹:
“阿尔贝特小姐,您比报告里更出色。”
爱花只是说:
“正式修复还需要更换两枚晶石。请在中午前调配。”
“是!”
她转身离开防护阵外圈。
天边泛起灰白色。
这是她离开学院后的第五个清晨。
旧钟楼那边,此刻大概也已经亮了。
七羽会不会去天台?
会不会因为没睡好而被红叶训?
会不会摸着月之泪,小声说自己有按训练计划做?
想到这里,爱花心口轻轻发疼。
她没有时间停留。
治疗营派人来了。
“阿尔贝特小姐,治疗营那边需要稳定结界辅助。昨夜送回来的侦察队员精神污染反应加重,医师希望您过去一趟。”
爱花立刻点头。
“带路。”
治疗营里的味道,和学院医务室完全不同。
学院医务室里有草药味、干净的布料味,还有米蕾雅老师偶尔煮得过苦的药剂味。
这里却混着血腥、焦土、寒风、污染净化药剂和疲惫的气息。
床位几乎满了。
伤兵们披着厚毯,有人闭眼昏睡,有人手指无意识抓紧床沿,还有几名士兵额头浮着淡淡黑纹。
精神污染反应。
爱花站在入口处,眼神微沉。
一位中年军医走过来。
“阿尔贝特小姐,我是治疗营负责人,格雷戈尔·海因。听说您擅长稳定结界。”
“请说明情况。”
格雷戈尔带她走到最里面的几张床边。
“昨夜侦察队在西侧雪林遭遇污染兽群残留雾。没有直接感染,但精神污染持续反复。我们已经使用净化药剂,但效果不稳定。”
爱花看向其中一名年轻士兵。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脸色苍白,眉心有一缕淡淡黑气时隐时现。
梦雾类污染。
比黑鳞食梦狼弱得多。
但性质接近。
爱花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七羽在梦雾里哭着说害怕。
想起红叶压住她失控的光。
想起莉可拼命修复通讯。
深渊结社的痕迹,又一次出现了。
“我会布置低强度稳定结界。”
爱花说。
“请所有非必要人员退后三步。不要触碰黑纹。”
格雷戈尔点头。
“听她的。”
爱花站到病床中央,抬手展开术式。
银白色防护光从她掌心散开,化作一层薄薄的月轮形结界。
这是她故意设计的人族外观。
实际内部却混入了极细微、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月影稳定线。
不是黑紫色。
只是比普通防护术更深一点的阴影结构。
它能切断梦雾污染与精神回路之间的连接。
士兵的呼吸慢慢平稳。
眉心黑气被压下去。
格雷戈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比净化药剂快得多。”
爱花垂下手。
“只是暂时稳定。污染源没有清除前,仍可能复发。”
“已经足够了。”
格雷戈尔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真诚。
“谢谢您,阿尔贝特小姐。”
爱花摇头。
“不必谢我。请继续观察他的梦境反应。”
旁边一个刚醒来的士兵虚弱地睁开眼,看向她。
“小姐……”
爱花低头。
那名士兵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低声说:
“刚才……好像有月光。”
治疗营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士兵小声说:
“阿尔贝特家的月光小姐?”
有人低笑了一声。
“挺合适。”
“是啊,刚才那结界真像月光。”
月光小姐。
这个称呼很快被几个士兵轻声重复。
爱花站在原地,神情没有变化。
心里却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七羽也总是把她和月亮联系起来。
第一次在图书馆时,七羽看她的眼神,像看见很远的月亮。
旧钟楼天台上,七羽说她唱的歌很好听。
后花园里,月之泪在七羽胸前发光。
“月光小姐”这个称呼,从士兵口中听来,本该只是战地中一点善意的玩笑。
可爱花听见时,只想起七羽。
想起七羽红着眼睛说:
“等月亮升起的时候,会想很多次。”
爱花垂下眼。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她的声音很轻。
士兵们一愣。
格雷戈尔立刻皱眉看向他们。
“别在治疗营乱起外号。”
士兵们赶紧低头道歉。
“抱歉,阿尔贝特小姐。”
爱花没有责备。
“无妨。继续治疗。”
她转身离开治疗营。
走出帐篷时,北方的风再次扑面而来。
她抬头看向灰白天空。
白天没有月亮。
可她还是想七羽。
接下来的两日,爱花几乎没有停下。
上午,她在防护阵外圈重新编写结界节点。
下午,她协助治疗营稳定精神污染伤员。
傍晚,她进入主帐,与军官们分析深渊污染兽群动向。
夜里,她带着两名结界士兵巡视补给线。
她表现得太完美。
完美到军中很快接受了她的存在。
“阿尔贝特小姐,西侧阵纹已经按您的方案加固。”
“治疗营那边请您再过去一趟。”
“副官大人请您参加污染兽群路线分析。”
“补给车队明晚出发,能否请您确认防护术式?”
每一句都是工作。
每一句都让她没有时间去想旧钟楼。
可是人的心不会因为忙碌就完全听话。
某个军帐角落放着蜂蜜饼干时,她会想起七羽说“看到任何像蜂蜜饼干的东西都要想”。
看到一个年轻士兵笨拙地修整护甲时,她会想起七羽说“看到笨拙的人也要想”。
看到夜间魔导灯在雪地上投下银白光影时,她会想起七羽说“看到光也要想”。
于是她就真的想。
很多次。
比她答应的还要多。
第三日夜里,主帐召开污染兽群路线分析会议。
桌上地图被新的标记覆盖。
爱花站在地图前,指尖点过西侧雪林、第三补给线和黑石峡谷。
“污染兽群的移动路线并非随机。”
一名军官皱眉。
“它们不是低阶污染兽吗?能有这种战术意识?”
“普通污染兽没有。”
爱花说。
“但如果有外部诱导,就可以。”
莱因哈特坐在主位,冷淡问:
“依据。”
爱花将三枚棋子移动到地图上。
“过去七日,三次袭击都避开了主力巡防队,却逼近补给节点。兽群没有直接突破防线,而是污染水源、毁坏阵基、干扰精神稳定阵。”
她抬眼。
“这是削弱战线,而不是单纯猎食。”
帐内安静下来。
一名胡须浓密的老军官低声骂了一句。
“深渊结社?”
爱花没有立刻断言。
“至少有类似深渊黑印的诱导痕迹。”
莱因哈特看着她。
“你在学院见过类似情况。”
爱花垂眸。
“是。”
“那只黑鳞食梦狼。”
“是。”
莱因哈特的语气平静。
“被你那位人族少女击碎核心的事件。”
帐内军官不知道其中私情,只当这是战斗记录。
爱花却听见“人族少女”四个字时,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有让表情变化。
“七羽同学击碎的是黑印核心。性质与这里的污染诱导痕迹相似,但强度不同。”
莱因哈特点头。
“继续。”
爱花把情绪压下去。
继续分析。
她不能在这里变成爱花学姐。
只能是阿尔贝特家的防护术师。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
军官们陆续离开。
莱因哈特留下她。
“你的判断很准确。”
这算夸奖。
但爱花没有因此放松。
莱因哈特看着地图。
“可你今天在提到她时,有一瞬间魔力波动。”
爱花沉默。
莱因哈特抬眼。
“战场上,这一瞬足够杀死你。”
“我会注意。”
“注意不够。”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必须切断。”
爱花终于看向他。
“我做不到。”
帐内空气沉下。
莱因哈特眼神极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为了一个人族少女?”
爱花轻声说:
“不是为了。”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
莱因哈特冷笑了一声。
“区别?”
爱花没有解释。
因为这不是能解释给莱因哈特听的事。
七羽不是她任务之外的负担。
不是拖慢她脚步的弱点。
也不是她需要为了什么而牺牲自己职责的理由。
七羽是她已经无法从自己心里切掉的人。
不是为了七羽才心动。
是因为七羽,她才发现自己还会想回到某个地方。
莱因哈特看了她许久。
最终,他收起地图边缘的文件。
“明晚第七补给车队出发,你负责随行防护。”
爱花点头。
“是。”
“别让我看见你在战场上犹豫。”
“我不会。”
“希望如此。”
爱花离开主帐。
帐外,夜色深沉。
北方军营被战地魔导灯照亮,远处雪林像一片沉默的黑影。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军帐。
而是独自走到营地边缘。
那里能看见南方。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帝都学院太远。
旧钟楼太远。
七羽也太远。
爱花站在寒风中,抬手按住心口。
影之心轻轻震动。
很轻。
比在学院时更微弱。
距离拉远后,共鸣也变得像隔着厚厚风雪。
可它还在。
另一端,月之泪也还在。
七羽也许正在旧钟楼天台看月亮。
也许披着斗篷,抱着训练笔记,一边发抖一边说自己不冷。
也许红叶站在不远处,冷淡地命令她回去睡觉。
也许莉可带着那个声音难听的测量箱,说如果七羽再乱练就要让箱子叫到整座钟楼都听见。
想到这里,爱花轻轻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散在寒风里。
她想写信。
想写:
七羽,我已经到了北方。
这里很冷,风比学院大。
防护阵很麻烦,但我修好了。
治疗营里有人叫我月光小姐,我不喜欢,因为那让我想起你。
我看到月亮了。
我想你很多次。
可是她不能写。
军中信件会被检查。
莱因哈特会看。
军务书记官会记录。
任何过于亲密的内容,都会变成监视七羽的理由。
所以她一封信也没有写。
连简单的“我平安抵达”都没有。
因为她害怕给七羽带去更多危险。
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她明明答应过,只要能写,就写。
可现在,她连“能不能写”都无法保证。
爱花仰头看着北方夜空。
这里的月亮比学院看起来更冷。
没有旧钟楼石栏。
没有月桂花香。
没有七羽靠在她身边,轻声说“很好听”。
只有寒风、军帐、铁甲与远处污染兽群可能经过的雪林。
影之心再次轻轻震动。
爱花闭上眼。
“七羽。”
声音很轻。
被风立刻吹散。
她低声说:
“我回来了以后,一定告诉你更多。”
告诉你这首歌的来历。
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能立刻回信。
告诉你阿尔贝特这个名字下面藏着什么。
告诉你,我为什么害怕别人先说出关于我的事。
告诉你更多。
告诉你真正的我。
可是说完后,爱花自己也沉默了。
因为她不知道。
还有没有“回来以后”。
北方战线比报告里更危险。
深渊污染兽群正在被某种意志诱导。
魔族边境叛军的影子已经出现。
莱因哈特在盯着她。
而她每使用一次超出人族范畴的力量,身份暴露的风险就更近一步。
她按住心口。
影之心的震动慢慢平息。
爱花睁开眼,看向南方。
“等我。”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用唇形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这个词太自私。
七羽已经答应会等,也会向前走。
她不能让等待变成枷锁。
可是她仍然希望。
希望七羽在旧钟楼看月亮时,能想她一次。
希望月之泪还愿意回应影之心。
希望那句“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不是离别前夜里太脆弱的梦。
远处营地传来号角声。
夜间巡防换班开始。
爱花转身。
她重新把表情整理成阿尔贝特家大小姐应有的冷静。
白色军装在魔导灯下泛着淡淡银光。
她向军帐方向走去。
那里有地图、军令、伤员、防护阵,以及明晚即将出发的补给车队。
她不能停。
不能在寒风里一直想七羽。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
可她每一步走回军营,影之心都像仍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线的另一端,是南方学院。
是旧钟楼天台。
是胸前戴着月之泪,可能正在月光下轻声哼歌的七羽。
爱花走进军帐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夜空。
月亮静静挂在那里。
冷而遥远。
像一封无法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