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院后的第七日,北方第七补给线在夜里遭遇袭击。
那天傍晚,雪停了。
这本该是好事。
北方军团的士兵们都知道,风雪会遮住视线,也会让防护阵的侦测范围缩短。若是补给车队在雪夜出发,风险会比平时高出许多。
可爱花站在补给线外侧,看着过分安静的雪林时,却没有因此放松。
太安静了。
没有风。
没有兽鸣。
没有雪粒敲打军帐的声音。
连巡防魔导灯的光,都像被黑暗吸进去了一点。
她站在第三辆补给车旁,白色军装外披着深灰斗篷,指尖轻轻搭在防护阵核心晶石上。
晶石里的银白光芒平稳流动。
表面上,一切正常。
可爱花心口的影之心却从半小时前开始,隐隐发紧。
不是月之泪的回应。
不是七羽。
而是另一种更阴冷、更接近深渊污染的震动。
“阿尔贝特小姐。”
随行防护队长走过来。
他叫维克多·哈兰,是北方军团老兵,四十岁上下,左眉上有一道浅浅旧伤。他看起来粗犷,却非常谨慎。
“第一、第二补给车检查完毕。车队预计十分钟后出发。”
爱花点头。
“西侧雪林的侦察兵回来了吗?”
“还没有。”
维克多皱眉。
“比预计晚了七分钟。”
七分钟。
在学院里,七分钟可能只是七羽因为迷路而迟到的时间。
在战场上,七分钟足够一支侦察小队失去联络。
爱花抬眼看向雪林。
“传讯符有反应吗?”
“没有。”
维克多的表情沉下来。
“可能被干扰了。”
爱花没有说话。
她抬手,释放一缕极细的银白魔力。
人族防护术的探查线沿着地面扩散,贴着冻土向雪林方向延伸。
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然后,探查线像碰到某种黏稠的黑色雾气,轻轻一颤。
爱花眼神瞬间冷下。
“全员戒备。”
维克多没有质疑。
他立刻举起手。
“防护队展开!补给车靠拢!后方治疗营准备接收伤员!”
军令像火一样传开。
士兵们迅速行动。
沉重车轮被锁住,补给车队围成半弧形,防护术师站到外圈,盾兵与弩兵进入阵位。战地魔导灯亮度提升,银白光芒照向雪林。
就在这时,西侧雪林里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不长。
很快被某种低沉兽吼吞没。
维克多脸色一变。
“侦察队!”
下一瞬,雪林深处的黑暗动了。
那不是一只魔兽。
也不是几只。
而是一片。
像黑潮一样的兽影从树影间涌出。
它们体形比黑鳞食梦狼小得多,却数量惊人。体表覆盖着不完整的黑色鳞片,四肢扭曲,眼中泛着暗红色光。每一只身上都裂开细小黑纹,像破碎的印记镶在皮肤表面。
深渊污染兽群。
低阶群体。
黑印碎痕。
爱花的判断在一瞬间完成。
“不是自然兽群。”
她低声说。
维克多听见了。
“有人驱使?”
爱花抬头看向雪林更深处。
在兽群后方,有几道更高大的黑影。
魔族。
不是正规军。
他们没有统一军徽,披着粗糙皮甲,角与尾没有经过军中礼仪束缚,身上带着混乱的暗系魔力。为首者手持一根黑骨长杖,杖顶悬着一枚污染晶核。
魔族边境叛军。
受深渊诱导的驱兽术。
爱花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不是普通袭击。
他们知道补给车队今晚出发。
也知道第七补给线刚刚修复,最外层防护还没有完全稳定。
“结界!”
维克多大喊。
第一波污染兽撞上外层警戒线。
银白光幕剧烈一震。
兽群被弹开,却没有退。
它们像没有痛觉般再次扑上来,用爪牙与黑印碎痕啃咬结界表面。
污染雾沿着光幕蔓延。
防护术师们同时脸色发白。
“污染正在侵蚀外层!”
“西北角压力过高!”
“第三补给车后侧有缺口!”
爱花抬手。
银白色魔力自她脚下展开,迅速接入防护阵。
“所有防护术师,维持阵基,不要单独对抗污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阵线。
“我接管外层结构。”
几名防护术师愣了一下。
维克多立刻道:
“听阿尔贝特小姐指令!”
爱花闭上眼。
庞大的防护阵结构在意识中展开。
外层警戒线像一张被黑潮不断撕咬的网,中层防护壁正在承压,内层精神稳定阵尚未完全启动。
她不能用魔族王血。
不能。
这里有军方记录水晶。
每一辆补给车顶部都装着小型记录晶,用于战后复盘。主帐方向也有远程观测术式。莱因哈特虽然不在车队中央,但一定能看到战况。
更重要的是,雪林后方有魔族叛军。
他们也许认不出压制过的月影术式。
但若是王血气息暴露,他们一定会有所反应。
爱花抬起双手。
银白结界从她身前扩散。
不是学院训练场里优雅的防护术。
而是大型战地结界。
光幕像展开的半圆穹顶,将后方伤兵、补给车和阵线中央全部覆盖。
污染兽群撞在银白结界上,发出密集的撕裂声。
士兵们在结界内反击。
弩箭与火球穿过特定开**出,击退最前排兽群。
可兽群数量太多。
像不断从雪林里涌出的黑色潮水。
爱花咬住呼吸。
银白结界每被污染啃开一点,她就立刻补上。
可深渊污染和普通魔力不同。
它不是单纯破坏结界。
而是渗入、腐蚀、扭曲术式结构。
就像黑鳞食梦狼的梦雾曾经吞噬七羽的光一样。
“左翼压力上升!”
“有士兵受到精神污染!”
“第二防线后撤半步!”
维克多挥剑斩开一只冲入裂隙的污染兽,回头吼道:
“稳住!别乱!”
一名年轻士兵被污染雾擦到,神情恍惚,差点放下盾牌。旁边同伴一把撞开他,将盾重新顶上。
“伊恩!醒醒!”
伊恩。
爱花听见这个名字时,视线扫过去。
那是治疗营里曾被她稳定过的一名年轻士兵。
二十岁左右,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疲惫。他晃了晃头,重新咬牙举盾。
“我没事!”
下一刻,兽群后方的黑骨长杖亮起。
叛军首领开始吟唱。
不是正规魔族军的战术咒文。
而是粗暴、混乱、带着深渊污染音节的驱使术。
黑印碎痕在兽群身上同时亮起。
爱花瞳孔微缩。
“全员后撤半步!精神稳定阵开启!”
可是已经晚了一瞬。
兽群像被强行点燃,速度骤然提升。
十几只污染兽同时撞向西侧结界薄弱处。
银白光幕裂开一线。
一名士兵被冲击震倒,盾牌脱手。
另一名年轻士兵看见同伴倒在结界边缘,几乎没有思考,冲出半步想把人拉回来。
“马库斯!”
维克多怒吼:
“回来!”
太迟了。
裂隙外,一只污染兽扑向那名士兵。
爱花看见了。
时间像在这一瞬被拉长。
那个士兵伸手去抓同伴。
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
“抓住我!”
爱花的手抬起。
银白结界来不及延伸。
人族防护术的轨道被污染侵蚀卡住。
如果强行扩展,整个西侧结界都会出现破口。
她知道自己不能用。
这里不是学院。
这里有记录水晶。
这里有莱因哈特。
这里还有可能认出王血气息的魔族叛军。
她已经努力伪装了这么久。
只要再撑一会儿,维克多也许能带人把他们救回来。
也许。
可是那只污染兽已经扑下。
年轻士兵仍然在喊同伴的名字。
那一瞬间,爱花想起了七羽。
七羽也曾经这样冲向别人。
在模拟战里。
在黑鳞食梦狼的梦雾里。
在每一次明明害怕却仍然伸手的时候。
七羽如果在这里,一定会冲过去。
然后哭着说:
“我不能看着他死。”
爱花闭了一下眼。
下一瞬,她放弃了伪装的一部分。
黑紫色月影从她脚下展开。
不是完整王族术式。
不是足以暴露全部血脉的魔王级力量。
只是被她压制到极限的一道防护刃。
可即便如此,那颜色出现的一瞬间,整片战场都像安静了一拍。
黑紫色弯月自她指尖斩出。
它没有扑向士兵。
而是绕过两名人族士兵,精准切开那只污染兽与后方兽群之间的黑印连接。
弯月划过。
污染兽被震飞,黑印碎痕崩裂。
年轻士兵猛地把同伴拖回结界内。
同一瞬,爱花另一只手向前一压。
月影结界覆盖西侧伤兵区域。
黑紫色光幕像夜色中升起的薄月,将倒下的士兵全部护在里面。
深渊污染雾撞上月影结界,竟像遇到某种更高位的力量,猛地退缩。
人族士兵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什么术式?”
“黑紫色……”
“阿尔贝特家的古魔法?”
“污染退开了!”
维克多也怔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别发呆!把人拖回来!防线重组!”
士兵们重新行动。
爱花却没有看他们。
她看向雪林深处。
魔族叛军首领也正看着她。
那人头上有一对断裂过的黑角,脸上刻着粗糙战纹,披风下方拖着暗红色尾影。他手里的黑骨长杖停止了吟唱。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认出了什么。
他低声说:
“王血?”
声音不大。
却被爱花听见了。
爱花的眼神瞬间冷下。
她抬手,将月影结界收缩到最低可见范围,黑紫色光芒转瞬压入银白防护术之下。
但已经来不及。
那一瞬的气息,足够敏锐的魔族察觉。
叛军首领眼中闪过兴奋与惊疑。
“你不是人族贵族。”
爱花没有回答。
她的声音通过防护阵传向全线。
“右翼推进。左翼补位。目标不是歼灭兽群,是切断驱使核心。”
维克多立刻明白。
“弩兵,瞄准后方持杖者!”
数十支魔导弩箭射向雪林深处。
叛军首领挥杖,暗色屏障挡住大半。
兽群再次狂涌。
爱花重新以银白结界为外壳,暗中用极细的月影线切割污染连接。
每一次都必须小心。
不能再暴露太多。
可战场不会给她温柔的选择。
污染兽群从三个方向压上来。
深渊黑印碎痕不断亮起,像一片片不完整的眼睛。
士兵们开始出现精神恍惚。
有人听见不存在的哭声。
有人以为死去的战友在呼唤自己。
有人差点转身离开阵线。
“精神稳定阵输出不足!”
“内层结界被污染雾压制!”
爱花咬紧牙关。
她想起七羽在训练场上说:
“我点亮了光。”
七羽可以在恐惧里点亮光。
那么她也必须在战场上守住这片阵线。
爱花抬起手,银白结界猛地扩张。
“所有人,听我的声音。”
她的声音透过术式,平稳地落入士兵耳中。
不是命令的高喊。
而像月下古歌中最稳定的音节。
“你们听见的是污染,不是同伴。”
“看脚下的阵纹。”
“握紧武器。”
“呼吸。”
“后退半步,重整盾线。”
士兵们像被从梦里拉回。
维克多第一个吼道:
“听见没有!看阵纹!别听那些鬼东西!”
盾线重新稳住。
治疗营的医师们把受伤士兵拖向后方。
补给车队中央的魔导灯提高亮度。
银白与黑紫交叠的结界在夜色里闪烁。
雪林深处,叛军首领再次举起黑骨长杖。
这一次,他没有驱使兽群冲击。
而是把污染晶核压入掌心,念出一段更混乱的咒文。
兽群中央,几只污染兽开始互相融合。
黑印碎痕连成一片。
形成一枚不完整的深渊核心。
爱花瞳孔一缩。
“阻止它。”
莱因哈特不在前线阵中。
但她知道,如果让这个核心完成,整个补给线的精神稳定阵都会被污染反转。
到时候不是几名士兵恍惚。
而是整支车队都可能陷入梦雾。
“维克多队长。”
“在!”
“给我三十秒。”
维克多没有问她要做什么。
“盾线前压!弩兵压制持杖者!所有人给阿尔贝特小姐争取时间!”
士兵们吼声响起。
盾线前压。
雷火术式与弩箭同时射出。
叛军首领被迫后撤半步。
爱花站在阵眼中央,闭上眼。
三十秒。
用人族防护术破坏核心,来不及。
用完整王族术式,太明显。
必须压制。
压到只有战场中的人以为那是阿尔贝特家古魔法。
但要足以切断深渊核心。
她抬起右手。
指尖出现一轮极细的黑紫色新月。
像夜空里被藏住的月刃。
影之心在胸口剧烈震动。
远方,月之泪似乎也被惊动,传来一阵微弱而焦急的回应。
七羽。
爱花的心轻轻一痛。
不要怕。
她在心里对遥远的那个人说。
我只是要救人。
她睁开眼。
黑紫色新月被银白结界包裹,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月影防护刃。
“断。”
她轻声说。
月影掠过战场。
没有华丽爆炸。
没有巨大声响。
只是精准穿过兽群之间的污染脉络,切入那枚尚未完成的深渊核心。
核心剧烈一震。
黑印碎痕同时闪烁。
叛军首领脸色大变。
“住手!”
他挥杖冲上前。
爱花没有看他。
她五指合拢。
月影防护刃在核心内部收束。
啪——
像冰面裂开的一声轻响。
深渊核心碎裂。
兽群动作瞬间混乱。
黑印连接被切断,大量污染兽失去驱使,开始四散冲撞。
北方军团抓住机会反击。
维克多带队压上。
弩兵连续射击。
防护术师们重新加固阵线,将兽群分割在外侧。
叛军首领见势不对,立刻后撤。
“撤!”
几个魔族叛军拖着残余污染晶核,向雪林深处退去。
维克多想追。
爱花立刻出声:
“不要追入雪林。那里还有污染残留。”
维克多咬牙停住。
“全线稳住!优先保护补给车!”
士兵们没有追击。
污染兽群失去核心后,战斗很快从包围变成驱散。
最后一波兽群被击退时,天边已经泛起浅灰色。
雪地上残留着破碎黑印和被净化后的灰色雾痕。
深渊污染核心的大部分被毁。
但最深处的一缕黑雾,在混乱中逃入边境荒林。
爱花看见了。
她想追。
可她不能离开阵线。
伤兵、补给车、防护阵,都还需要她。
而且她知道,真正的麻烦已经不是逃走的那缕黑雾。
是刚才那个魔族叛军首领。
他听见了。
也看见了。
王血。
消息会传出去。
也许传到边境叛军。
也许传到深渊结社。
也许传到魔族王庭。
爱花站在战场中央,指尖微微发痛。
那是压制王血力量后的反噬。
她慢慢收回手。
银白结界散去。
士兵们开始清点伤员。
维克多走过来,盔甲上有数道裂痕,却没有重伤。
他向爱花低头。
“阿尔贝特小姐,您救了整条补给线。”
爱花没有露出笑容。
“伤亡情况。”
“重伤六人,轻伤二十七人。无人死亡。”
无人死亡。
这四个字让爱花紧绷的呼吸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维克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刚才那个黑紫色术式……”
周围几名士兵也看过来。
他们震惊、疑惑,却更多是感激。
毕竟那道术式救下了他们的同伴,也守住了补给车。
爱花平静开口:
“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变式。对深渊污染有一定压制效果,但消耗很高。”
这个解释并不完美。
但足够应付现在的人族士兵。
维克多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明白。”
他转身对士兵们吼道:
“都听见了?阿尔贝特家的古防护术!现在不是围观术式的时候,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士兵们立刻散开。
有人临走前看向爱花,眼神里带着敬畏。
“阿尔贝特小姐……”
“刚才谢谢您。”
“要不是那道结界,马库斯和伊恩都回不来了。”
爱花看向不远处。
那名叫伊恩的年轻士兵正坐在雪地上,抓着同伴马库斯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却在笑。
“你欠我一顿酒。”
“等回营再说。”
“你刚才差点被咬了。”
“你也冲出来了!”
“废话,我不冲出来你就没了!”
两个人都在发抖。
却都还活着。
爱花看着他们,手指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
他们会活下来。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她愿意相信这就够了。
清理战场持续到上午。
第七补给线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暂时退回临时驻地。
防护阵需要重构,伤兵需要治疗,污染残留也必须封存。
爱花协助治疗营稳定伤员后,独自站在外侧阵地边缘。
雪地上,黑印碎痕被一枚枚封入晶瓶。
记录水晶被军务书记官收走。
她看了一眼那些水晶,没有阻止。
阻止没有意义。
该被记录的已经记录了。
就算她用人族防护术解释,也无法保证所有人都会相信。
尤其是莱因哈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爱花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莱因哈特走到她身后,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治疗营正在忙碌,士兵们来来往往,低声呼唤伤员名字。
过了片刻,莱因哈特开口:
“你又一次为了保护人族,使用了不该使用的力量。”
爱花看着远处伤兵营。
帐帘掀起时,她看见伊恩和马库斯被医师按回床上,两人还在争谁先冲出了结界。
她轻声说:
“他们会活下来。”
莱因哈特的声音冷得像北方雪线。
“而你会被王庭找到。”
爱花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莱因哈特说的是事实。
那一瞬的王血气息,已经泄露。
即使被压制。
即使被银白结界包裹。
对普通人族士兵来说,那只是阿尔贝特家古防护术。
可对魔族叛军来说,不是。
对王庭的影鸦来说,也不是。
莱因哈特走到她身侧。
“你知道后果。”
爱花垂眸。
“知道。”
“那为什么还用?”
风从雪地尽头吹来,带着污染被净化后的淡淡寒气。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个年轻士兵冲出结界时喊同伴名字的声音。
想起七羽在旧钟楼天台上说:
“如果学姐以后有不能告诉我的事,等可以说的时候,要亲口告诉我。”
想起七羽抱着她说:
“我会向前走,也会等你。”
她低声说:
“因为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莱因哈特冷冷道:
“人族士兵在战场上死去,并不值得你暴露王血。”
爱花终于看向他。
“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
莱因哈特的眼神沉下。
爱花没有退让。
“但如果我明明能救,却因为害怕暴露而什么都不做,那么我就再也无法回到她面前。”
莱因哈特当然知道“她”是谁。
“七羽?”
爱花没有否认。
莱因哈特冷笑。
“你正在用她合理化自己的动摇。”
“不是。”
爱花的声音很轻。
“是她让我记得,力量不是只为了身份和命令存在。”
这句话在寒风里落下。
莱因哈特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冷淡道:
“王庭若收到消息,你就不会再有回学院的机会。”
爱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我知道。”
“到时候,那个人族少女会怎么想?”
这句话终于刺中了她。
七羽会怎么想?
如果她等来的不是信。
不是归来。
而是关于爱花身份的传闻。
如果有人告诉她:
爱花·冯·阿尔贝特不是人族。
她是魔族王女。
她一直在骗你。
她使用了王血力量。
她被王庭召回。
七羽会不会想起旧钟楼的吻?
会不会想起她说过:
无论别人以后怎么说我,先记得我亲口对你说过的话。
她会记得吗?
还是会哭着问:
“为什么学姐没有亲口告诉我?”
爱花闭了闭眼。
胸口像被冻雪压住。
莱因哈特看着她。
“这就是弱点。”
爱花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认同。
而是因为此刻,她确实感到了痛。
而痛,有时候就是弱点。
可这份痛也是她仍想回去的理由。
爱花睁开眼。
“记录水晶里的内容,我会自行解释。”
莱因哈特淡淡道:
“你解释不了所有人的眼睛。”
“至少能争取时间。”
“时间?”
莱因哈特看着她。
“你要时间做什么?”
爱花看向南方。
那里有帝都学院。
有旧钟楼。
有七羽。
“回去。”
她说。
“至少一次。”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
寒风吹过两人之间。
远处,治疗营里传来士兵虚弱却活着的笑声。
而更远的边境荒林深处,一缕未被彻底净化的黑雾正沿着雪地裂缝,悄无声息地向北方更深处逃去。
爱花知道。
今晚之后,北方不会再平静。
她也不会。
可她仍站在原地,没有后悔刚才抬起手的那一瞬。
因为那一瞬,她救下了人。
也因为那一瞬,如果七羽在这里,一定会哭着笑出来,说:
“学姐,太好了。”
爱花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痛的指尖。
没有回答莱因哈特。
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把手握成拳,藏进斗篷下。
影之心在胸口深处轻轻震动。
遥远的另一端,月之泪似乎也在不安地回应。
爱花闭上眼。
七羽。
请再等我一下。
我还有必须回去告诉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