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花离开后的第三天,学院恢复了日常。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清晨的钟声照常响起。
一年级学生照常赶去教室。
实战课的训练场照常传来魔法炸开的声音。
图书馆仍然安静,白银礼堂也重新关闭,只剩几名杂役学生在拆除最后的装饰。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是七羽总觉得,哪里少了一个人。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空着。
那里曾经坐着爱花。
她会把书摊开,金发垂在肩侧,抬头时温柔地问:
“这道术式看懂了吗?”
现在那里只有一束安静的阳光。
旧礼堂也空了。
舞池中央的临时乐盒已经被收走,月光落在地板上,再也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说:
“看着我,不要看脚下。”
七羽站在那里时,甚至觉得自己的脚又开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旧钟楼天台的风,比以前冷。
明明还是同一个地方。
同样的石栏。
同样的月光。
同样能俯瞰学院屋顶的位置。
可少了爱花,连风声都像变得陌生。
白银礼堂的舞会装饰也已经撤下。
银白帷幔被收走,月桂花换成了普通学院纹章,那个曾经让七羽心跳乱到无法呼吸的舞池,又变回了空旷的礼堂。
她有时候经过那里,会下意识摸向胸前的月之泪。
然后想起爱花向她伸出手的样子。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七羽每次都会脸红。
然后又难过。
因为想念一个人,原来可以同时让人想笑,也让人想哭。
爱花留下的训练计划,被七羽认真贴在笔记本第一页。
第一天,她差点又练过头。
红叶站在训练场边,冷冷地看着她。
“停止。”
七羽举着短杖,僵硬回头。
“我还可以再练一组。”
“驳回。”
“可是爱花学姐写的是每日三组……”
“你已经做了四组。”
“……”
七羽小声说:
“我数错了。”
红叶面无表情。
“谎言质量继续下降。”
莉可抱着测量箱在旁边点头。
“而且测量箱已经记录了。七羽,证据链很完整。”
七羽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学院审判。
红叶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短杖按下。
“她留下训练计划,不是让你把自己练坏。”
七羽低下头。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嗯……”
红叶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语气稍微放轻了一点。
“今天结束。”
七羽没有再反驳。
她收起短杖,安静地点头。
莉可立刻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铃。
“对了,我给你做了这个。”
七羽眨眼。
“铃铛?”
“改装通信铃。”
莉可把铃铛放到她手心,神情非常认真。
“如果你晚上想爱花学姐想到睡不着,可以摇一下。”
七羽愣住。
“可以传到北方吗?”
莉可沉默一秒。
“不能。”
七羽:“……”
莉可补充:
“但是能把我吵醒。”
七羽看着手里的小铜铃,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不是通信铃,是扰眠铃吧?”
莉可认真纠正:
“是友情通信铃。”
红叶淡淡道:
“技术上确实只能通信到隔壁宿舍。”
莉可捂住胸口。
“红叶,不要拆穿工匠的浪漫。”
七羽终于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她握紧那枚小铃铛。
“谢谢你,莉可。”
莉可脸红了一下。
“也、也没有啦。反正我睡眠质量还可以。”
红叶看向她。
“你昨晚听见走廊风声,还以为是工具箱自己打开。”
莉可立刻小声说:
“那是因为三号最近精神状态不稳定。”
七羽忍不住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爱花不在。
可是红叶和莉可还在。
她们不会替代爱花。
也不需要替代。
她们只是用各自的方式,把七羽从想念里一点点拉出来。
告诉她:
今天也要吃饭。
今天也要训练。
今天也不能把光点练成太阳。
今天如果想哭,也可以哭完再继续。
第五天夜里,七羽又去了旧钟楼。
这一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想偷偷乱练。
只是想一个人看看月亮。
她披着斗篷,沿着熟悉的石阶往上走。
旧钟楼的楼梯依旧昏暗,魔法灯忽明忽暗。以前她会觉得有点害怕,可现在,她只觉得这些光太安静。
天台门被推开时,夜风迎面吹来。
七羽缩了缩脖子。
“好冷……”
如果爱花在,一定会说:
“所以我让你带斗篷。”
七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小声说:
“我带了哦。”
没有人回答。
她走到天台边缘,抬头看向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
像旧钟楼那一晚。
像后花园那一晚。
也像爱花离开前唱歌时,落在她们身上的光。
七羽摸着胸前的月之泪,轻轻哼起那首歌。
她不会歌词。
那不是通用语。
爱花也没有把每一句都教给她。
她只记得旋律。
等待。
归来。
月下的新娘。
穿过黑夜也要回到你身边。
这些翻译过的词,在她心里一点点亮起来。
七羽哼得很轻。
一开始还有些不稳。
后来,旋律慢慢连起来。
她闭上眼,想象爱花站在北方的月光下。
也许那里很冷。
也许她还在修防护阵。
也许她不能写信。
也许她也正看着同一轮月亮。
胸前的月之泪微微发光。
不是强烈的光。
只是温柔地亮了一下。
七羽睁开眼,低头看着吊坠。
“学姐?”
当然没有声音。
可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很远很远的某个人轻轻回应了一下。
远在北方的影之心,也许正在同一刻轻轻震动。
七羽握住月之泪,眼眶有些热。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对着月亮,小声说:
“我有向前走哦,学姐。”
风吹过她的发梢。
七羽继续说:
“今天光盾只练了三组,没有多练。红叶检查过了。”
“精神污染模拟也没有逃。”
“莉可给了我一个通信铃,虽然不能传到北方,但她说可以吵醒她。”
说到这里,七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后,又低声说:
“我还是很想你。”
这句话落在天台上,很轻。
轻得像一枚小小的光点。
她抬头看着月亮。
“可是我没有停下来。”
旧钟楼的风吹过石栏。
月之泪的光慢慢安静下来。
七羽把那首歌又哼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
天台入口的阴影里,红叶静静站着。
她原本是来确认七羽有没有偷偷训练。
却在听见歌声后停住了脚步。
那旋律不是人族的歌。
也不是精灵族的歌。
红叶听不懂歌词,却能从旋律里听出遥远、古老、等待与归来的意味。
她看见七羽站在月光下,手握着月之泪,明明很想哭,却仍然努力笑着对远方说:
“我有向前走哦,学姐。”
红叶没有走过去。
她没有打断七羽。
只是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握紧。
如果爱花不回来,七羽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忽然浮现在心里。
红叶不喜欢这个问题。
因为它没有可以立刻解决的答案。
风从天台外吹来,掠过她银绿色的长发。
红叶看着七羽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下。
她会守护七羽。
不是因为爱花拜托。
也不是因为长老会的警告。
而是因为她无法安心地看着这个人,一个人站在月光里等一个可能带来真相与伤口的人。
七羽仍在轻轻哼着那首歌。
月亮高悬。
学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安静。
可红叶知道,这种平静很脆弱。
像初秋夜里的薄霜。
看起来洁白安宁,却只要一点温度,就会碎掉。